落实子说,“他们怕的是——如果四族继续在朝堂上拿高位、享富贵,天道下一次落下来的就不只是让一个人站不起来那么简单了。四族先祖那时候已经看明白:咱们不能留在上京。留在那儿,被人盯着、被天道记着、被各方势力惦记着,说不定哪一天就彻底灭了族。所以先祖们做了个决定——七成族人改名换姓散入九州,隐姓埋名过日子。剩下三成往北迁,越远越好。最后选中了一个地方。”
他指了指冀州方向。
“冀州。离上京远。又不是太偏,没多少人会注意。”
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人开口。落泽芝的筷子搁在碗沿上,一直没动。怀孕之后容易饿,平时早就先吃起来了,但此刻她像是忘了饿这回事。闻见喜在旁边坐着,手搁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小桌上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大梁忽然冒出了一句:“阿爷——那打赢了没?”
他问的是打赢了没。他的小脑袋瓜里转的还只是这场仗的输赢,还没到“代价”那一步。
落实子看着他,那张小小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没褪干净的稚气。他心里动了动,声音放低了一些:“打赢了。”
大梁:“那就行了嘛!打赢了就行!打赢了就是赢了!”
落实子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但笑意没到眼底。他在心里补了那句话,没有说出口——打赢了!但代价是咱们从此再不敢光明正大说自己姓什么。
小桌上几个孩子又开始叽叽喳喳起来。大梁的心思翻篇了,降娄却一直没动。他九岁的眼睛看看落实子,又看看碗里没怎么动的饭,忽然轻声问了一句:“阿爷——那些散到九州去的人,他们还知道自己姓什么吗?”
落实子的手停在了大梁头顶。
“知道。”他说,“但他们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为了活着。”落实子把手指从大梁头发间收回来,“有些事放在心里比挂在嘴上要紧。说出口的东西容易被风吹走,放在心里的东西,什么时候都丢不了。”
降娄没再问了。他低下头,将碗里剩下的饭一粒一粒拨进嘴里,吃得很慢。旁边的大梁已经又开始跟玄枵抢最后一块酱肘子了,娵訾在中间劝架劝得一头汗。落泽芝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筷菜放到落实子碗里:“爹,别光说话,吃菜。汤都快凉了。“
落实子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块热腾腾的白切鸡,端起来咬了一口。
中桌那边的闻见道喝了一口酒,忽然问:“爹,你说四族先祖退了炎武帝的封赏,那后来的文官霸政——是跟这有关系吗?“
落实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完全是。但确实有关系。四族退了之后,天下一片太平,唯南赡部洲——我们炎夏王朝独一;那一战后,朝堂上少了一拨能打能算的人,剩下的武将打不过文官,文官之间又互相倾轧。日子久了,朝堂上能说的就只剩一张嘴了。那些嘴一开始争的是对错,后来争的是利益,再后来——什么都不争了,就剩争气。你压我一句我弹你一本,满朝文武练的不是治国本事,是吵架的功夫。”
端起杯呡了口,“但这事儿不提也罢了。几百年了,吵出来的事儿比做出来的事儿多。你们记住就好——读书人吵架吵得再凶也吵不死国。真正把国吵死的,是那些光吵架不做事的人。”
一屋子人都笑了。连落实子自己嘴角也弯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看着满堂儿孙,听他们又恢复了刚才的说笑。大梁终于抢到了最后一块排骨,玄枵正按着娵訾的脖子让他‘认输’,落泽芝和方生生在商量明天炖什么汤,闻见道跟落叶松碰了一杯酒。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落实子坐在这些人中间,手里攥着一杯微温的黄酒。他知道这个晚上讲出来的故事,今晚这些孩子们能听懂三成就不错了,剩下的七成要等他们再大一些、遇到了一些事之后才会明白。但没关系。种子先埋下去。前前后后做了近三百年准备,四族不急。
窗外,月亮已了爬上来,秋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桂花香气。灯笼的光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洋洋的。落实子看着这一屋子热腾腾的人影,忽然想起祖父给他讲起百年前四族那些先祖坐在密室里商议“往北走“、“改名换姓“的那天晚上。那时候他们面前只有几盏油灯和一张地图,没有这一屋子的未来人。
那时候他们赌的是:‘以后的人还能坐在一起吃顿饭’。
赌赢了。
桌子上的菜已经换了三轮。落泽芝张罗的这顿家宴,从日头偏西吃到了月上中天,厨房里的灶火一直没熄。方生生去端了第四道汤出来——一锅莲藕排骨汤,锅盖掀开的时候白汽腾腾,莲藕的清香和骨头的油香混在一起,馋得小桌上那几个半大小子齐齐扭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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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还有汤!”大梁眼睛一亮,“我还以为吃完了!”
“你吃了三碗饭、半只鸡、两勺桂花糕、一块排骨,”玄枵在一旁掰着手指头数他,“还能喝得下汤?”
“能!”
落实子接过方生生递来的那碗汤时,手心的温度刚好。喝了一口,碗沿的热气扑在脸上,整个人都暖了不少。
满屋子的人从方才那个沉甸甸的故事里慢慢浮了上来,又恢复了热热闹闹的说笑声。
星纪坐在小桌靠外的位置,面前那碗汤已经放了有一会儿了,晾得不烫嘴,但他还是没怎么动。拿勺子搅了搅汤面,抬头看了落实子一眼。朝阳四族老一辈目前仅剩落实子一人,刚才讲的那些,最触动他的不是战争的胜负,也不是四族死了多少人。他最在意的,是最后那两句话。
“阿爷,”星纪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小桌这边离落实子最近,落实子听得清清楚楚。“您说四族先祖退了炎武帝的封赏,改了姓,散了人,然后挑中了冀州——那为什么后面我们偏偏在朝阳城?”
落实子看着这个长外孙。星纪今年十三岁,在同龄人里算高大的,眉目像闻见喜,但眼神比闻见喜沉。他学武、学奇门遁甲,都是同龄人里拔尖的,但落实子最喜欢他的不是那些本事,是他会问“为什么”。不是所有孩子都会在听完一个故事之后追问第二层的。
“问得好。”落实子放下汤碗,往椅背上一靠,“为什么是朝阳城?你们当中有人去过朝阳城最远的地方没有?”
大梁举手:“我去过北城门外的李家庄!”
“那还不到三里。”落实子笑了一声,“朝阳城方圆五百里之内,你们知道是什么地形?”
实沈放下了碗。他十四岁,在闻见道的几个儿子里排老大,平日性格沉默,但记地形记路线的本事是同辈里最好的。他想了想:“城外往北走二百里是丘陵,再往北是大片荒地,然后就是——”他停了一下,“就是北俱芦洲的边界了。”
“对。”落实子点了点头,“朝阳城在北边。往北三千二百公里,是北俱芦洲,那是极寒无人域,连妖兽都不往那边跑。往南八千九百公里,是上京。东边是海,西边是山。说好听点是'偏安一隅',说难听点——”他笑了笑,“是绝地。别人打到这里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补给线拉八千多公里,就算来了也站不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