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实子推开正屋的门时,满堂的笑声正迎面扑过来。
闻家的正屋不算大,但摆了满满三张圆桌才把所有人都装下。
大桌上坐着长辈——落泽芝挨着闻见喜坐,旁边是方生生、王杏英、李念枝;中桌坐着闻见道和落叶松、落叶凡兄弟几个,酒已经过了一巡,闻见道正跟落叶松比划着说他在南方某港碰见的一桩怪事;小桌最热闹,星纪、玄枵、娵訾、降娄、大梁五个兄弟挤在一起,中间夹着闻见道家那几个小的——实沈一桌人里年纪最大,端着碗稳如泰山,身边的鹑首鹑火鹑尾三胞胎正为最后一块酱肘子闹得不可开交,鹑首刚把筷子伸出去,鹑火就把碗一转,鹑尾趁两人对垒的工夫一筷子把肉夹走了,气得前两个齐声骂他“阴险”。
“落爷爷来了!”最小的寿星最先发现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满堂的人都转过头来。落实子在门口站了站,看着一屋子热闹,脸上那层覆了一下午的倦色散了些许。不紧不慢的走进来,落泽芝已经把身边那把椅子让了出来:“爹,坐这儿。给您留着菜呢,您中午没回来吃饭,厨房给您煨了半锅老鸭汤,我让人给您盛来。”
“不急。“落实子摆摆手,在她身边坐下,先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算是松了一点。家宴是落泽芝张罗的,说是“庆秋收“——其实落泽芝自己知道,她父亲前两天耗了太多血气,需要补一补,家宴就是个由头,让家里人吃顿好的,也让落实子沾点热乎气。她不知道落实子到底在忙什么,但她从来不追问。
闻见喜在旁边给岳父斟了杯温黄酒:“爹,您尝尝这个。上个月我大哥从南边带回来的,说是绍兴那边的老作坊酿的,三年陈。“
落实子接过来抿了一口,温热的酒顺着喉咙下去,的确比寻常的黄酒醇厚。放下杯子,看了一眼旁边那张小桌上闹作一团的孙子们——星纪正给大梁擦嘴角的酱汁,玄枵和娵訾在争最后一块桂花糕,降娄将碗里的菜拨了一半到大梁碗里,悄没声的。
“人齐了么?“他问。
“齐了。“闻见喜说,“大兄今早刚回,大哥那边一家子也都到了。就差--”他顿了顿,“二房闻见远在冀州,回不来。捎了信说年后再过来。”
落实子点了点头。端着那杯温黄酒转了转,忽然开口:“难得人这么齐,我讲个旧事给你们听听?”
“什么旧事?”正跟方生生说悄悄话的落泽芝听到这话,转过脸来看了他父亲一眼。
落实子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敲得不重,但满屋子说笑的声音竟像是被那两下叩击掐住了脖子似的,一层一层安静下来。大桌安静了,中桌安静了,最后连小桌上正在抢最后一块桂花糕的玄枵和娵訾也停了手,疑惑地看过来。
落实子的目光先落在小桌那几个孙辈身上——星纪十三、玄枵十一、娵訾和降娄都是九岁、大梁七岁。实沈十四、鹑首、鹑火、鹑尾都是十二岁、寿星十岁、大火七岁。他看着这些年轻的脸,像是穿过他们看到了另一群更年轻的人——三百年前,那些跟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也这样围坐在火堆旁边,等着长辈开口说话。
“三百年前,“落实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咱们四族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满屋子里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大梁坐得离落实子最近,勺子还捏在手里,粉蒸排骨还翘在勺尖上,但他没有往嘴里送。
“3822年,那时候的炎夏皇帝——你们书上读过,炎武帝。年号是炎武,但那个人其实姓元,名堂衍。他二十三岁登基,登基那年钦天监的监正——闻家49代老祖给他看了一份推演图,图上说一百年之后,南赡部洲人族可能面临灭族。西牛贺洲的兽人和西海滨域的妖族贵族,在那之前已经悄悄联合了,他们偷偷学了咱们的东西——文字、礼仪、权谋、兵法,甚至还学会了画人皮。”
大梁的排骨“啪”一声掉回了碗里。
落实子没有停下来。他讲的故事像是从某个深处慢慢往上浮的,带着一层一层沉淀了三百年的灰。
“炎武帝看到那份推演图的第二天就动了。他前后三次亲征西牛贺洲,从3822年打到3833年,整整十年零四个月。第一次出征,他带了三十万兵。第二次,十八万。第三次——他自己亲率五万铁骑,后面跟着从各州郡招募的几十万。四族那时候还不是四小族,是四个大族。闻、落、方、李,每一族都能拉出上万人的子弟。咱们的祖先跟着炎武帝一起上了战场,做的是推演天机的事——测风向、算敌情、观星象、布迷阵。”
屋子里的氛围完全变了。
刚才还是热腾腾的家宴,此刻连桌案上那盘刚端上来的红烧鱼冒出的热气都显得有些苍白。
“打了十年。炎武帝赢是赢了。西牛贺洲的兽人们被赶回荒漠深处,西海滨域的妖族躲进深海不敢露头。但咱们四族——”
落实子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咱们被天道削了。”
“什么叫……被天道削了?”实沈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清清淡淡的,带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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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沙哑。
落实子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是闻见道的长子,眉目沉静,有几分不像他那个常年在外跑生意的爹。落实子对这个孙辈一直很看重,实沈的心性,比起其他同龄的孩子要深不少。
“我们四族的族规、来历你们都可还熟记于心?”
见十四位少年都点头,“天道不让人窥探天机。“落实子说,“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就要付出代价。四族的卦师在战场上推演了无数次敌军的动向,每一次都是在提前泄露天机。一两次可以,十次八次天道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十年,几万次推演——那些天机被泄露得太多太密了,天道降下来的反噬就不是轻飘飘的几下。”
伸出手,比了一个十的手势。
“十万人出征。回来的,不到千人。“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焰烧过灯芯的“噼啪“声。
“那一千人里,有大半都带着伤。不是胳膊腿被砍了的伤,是那种看不见的伤——有人回来之后再也算不出卦了,有人看了一辈子星象忽然什么都看不见了,有人每天都在同一个噩梦里醒来,醒过来之后就忘掉了自己前一天做过的事。四族那十年里流失的东西,比战场上死掉的人还要多。“
落实子的目光从小桌移到中桌,从中桌移到大桌。他看着闻见道、落叶松、落叶凡——这些人里只有他知道当年那些活着回来的人后来都变成了什么模样。落家的三十八任家主,出征那年三十九岁,回来之后再也站不起来了,两条腿明明好好的,但就是使不上力气,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了。落实子的师父——闻氏四十九代那个教他启卦的老卦师,那个活了上千年的活神仙,回来之后第二年起就再也看不真切眼前的东西了,仙元大伤,残喘口气又活了260多年,确一直无法真正改变闻氏后人这么多年来的各种天罚。
“后来呢?“大梁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不确定的怯意。手里的勺子已经放下,排骨彻底凉在碗里,他已没心思。
“后来,”落实子把话题拉了回来,“炎武帝赢了。西牛贺洲的兽人、西海滨域的妖族都退了,退了很远很远,立了血誓说'人畜不相干'。我们四族活下来的那一千多人拖着残躯回了上京。炎武帝要封赏,给了金银、给了田地、给了官爵。但四族当时的主事者——”
他顿了顿,目光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把那些赏赐全部退了。”
“退了?”闻见道放下手里的筷子,眉头拧了起来,“为什么要退?那是他们拿命换的。”
“因为天道反噬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