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陌子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落实子站起来,从案上取了一方白麻纸铺在卦台上,又取了一支笔蘸了朱砂。他下笔很快,弯弯曲曲的线条在纸上延展开来,像是一条河流的地图。画完之后他搁下笔,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焰看。朱砂线条在火光中透出一种暗红色,线条与线条之间留着一大片空白——那是朝阳城的位置。
“这条线走到头,”落实子指着那幅图上的某个点,“闻氏降女会走到一个地方。不是上京,不是鸣州,不是任何一个我算得到的地方。她的终点不在南赡,在——”
他将纸放下,看向游陌子。
“在她自己走出来的路上。”
游陌子沉默了很久。伸手拿起那幅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将它折好递回给落实子:“你什么时候学会画这种图了?”
“刚才。”落实子把纸收进怀里,“启卦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不下笔怕忘了。”
“那你该知道——”游陌子的声音低了几分,“如果这条路真的存在,你四族这一辈,可能没几个人能活着走到终点。”
落实子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深,只在嘴角弯了一瞬。“三百年前四族十万人出征,回来不到千人。跟那比起来,这条路上死几个人算什么?”
游陌子没有再劝。站起来,走到密室东侧墙边,伸手在那盏最小的长明灯上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一下,密室中忽然暗了几息。等火光重新稳下来时,游陌子已经走到门口了。
“我三百年不插手凡间事。”他的背影停在石门框里,侧脸被灯光镀了一道金色的边,“但如果有那么一天——穷途末路、走投无路了——我破一次例。”
“谢了。”落实子只说了这两个字。
游陌子走了。石门合拢的声音闷而沉,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
落实子独自留在密室中,将那幅朱砂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火光下线条明明暗暗,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条“路“的走向有点儿像他女儿落泽芝小时候在沙地上画过的那些弯弯曲曲的线——那时候她才六七岁,还不知道画的是什么,只知道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划着划着就能把自己逗笑了。
落实子把那幅图小心叠好,放进胸口贴身的衣袋里。然后起身,将那三枚骨卦重新收进青布袋中,又将青石卦台上残余的朱砂痕迹擦拭干净。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稳得像一杆秤,但他起身时在石台边沿按了一下才站稳——耗了血气、又连推两次卦,即便是他这样的老修者,也有些撑不住了。
在密室中又坐了一炷香的时间。等脸上那层疲倦褪得差不多了,才吹熄案上的香,推开石门走了出去。甬道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是闻见喜。他没去衙门,在甬道口站了小半个时辰了,一步没有往里走。
“岳父。”他喊了一声。
落实子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先弯腰将那扇角门重新推上、抵好。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你听到了多少?”
“听到您说……‘四族这一辈没几个人能活着走到终点’。”闻见喜的声音有点发紧,“岳父,您说的‘终点’是什么意思?”
落实子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外走了两步,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秋日午后的阳光从树缝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和手背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卦的余温还没有散尽,指节间那点微热的触感还在。
“你跟我来。”他说,“我告诉你一件事。”
闻见喜在岳父身边坐下。两人并排坐在廊下,面前是落泽芝辟出来的一方小菜圃——几垄白菜、两排青蒜、一棵刚移栽不久的桂花树,叶子被秋风吹得沙沙响。
“4033年,”落实子开口了,“那时候闻氏也就是你曾曾曾祖父五岁。那一年四族散在九州的所有卦师同时启卦,推出来的东西和我在底下推出来的一模一样——炎夏百年之内必亡,人族大劫将至,唯一的一线生机在闻氏第十七代——闻氏能出女。那个女娃身上会有上古神龙氏的血脉。神龙氏的血脉能做什么,你知道么?”
闻见喜摇了摇头。
“能‘引’。”落实子说,“神龙氏血脉天生对同源的血有感应。她生下来,血脉一醒,所有散落在九州人族体内的那一丝神龙氏残血就会朝她靠拢。靠不拢的也会被记下来——就像在大雾里点了一盏灯,灯底下的人能看见彼此。”
“所以四族才等了这么多年。”闻见喜说。
“对。”落实子将手搁在膝盖上,“四族当年从炎武帝那场仗里活下来的那些人,心里就一个念想——家可以亡,但人族不能灭。炎夏这架马车已经朽了近三百年了,谁都救不了。但要让人族灭种,也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一下,侧过脸看了女婿一眼:“你记着——在咱们四族心里,国大于家。但人族大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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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见喜没有说话,他坐了很久。风从桂花树那边吹过来,把细碎的叶子卷到他脚边又卷走。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五岁那年的秋天,父亲带着他站在朝阳城外最高的那座山头上,指着南面的地平线说:“那边是上京。很远。”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话说了一半又没说完,这半途而废的话让他心里沉甸甸的,记了好多年。
现在他明白了。
“岳父,”他站起来,“泽芝那边我去说。您先歇着。您脸色不大好。”
落实子摆了摆手:“我没事。你回去告诉她——安心养胎。别的我来挡。”
闻见喜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内院去了。落实子一个人坐在廊下,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脚边,把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拉长。他从怀里掏出那幅朱砂图又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回去。
在台阶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太阳落山、院子里暗了下来,才慢悠悠起身,把那扇角门重新锁上。落泽芝在正屋里轻声哼着什么曲子——声音不大,隔着两道院墙传过来,隐隐约约的。
落实子听着那哼唱声,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三百年前四族先祖在密室里说的那些话、4033年卦师们连夜写下的卦辞、七处支脉一夜之间点燃的长明灯——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最终都落在了一个还未出世的婴儿身上。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将那三枚骨卦和那幅朱砂图一起锁进床头那只铁箱里。锁扣落下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亮了石阶上落实子午后坐过的那块地方。那块石面比周围颜色深了一圈,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焐过。
那是他坐了一下午留下来的印子。
落实子想起,游陌子临出门前回过头,看着落实子将那幅朱砂图折好收入怀中,忽然开口:“三百年前你们百不存其一。这一次,恐怕连半成都剩不下。”
落实子没有抬头,只慢慢地、稳稳地将铁箱的锁扣按下:“那就用这把老骨头……给她铺一次路。”
铁箱锁上了。密室中的长明灯火苗跳了最后一下,像一个人合上了眼睛。而屋外,秋夜的第一阵风正好吹过闻府的院墙,把檐角那串铜铃吹得叮当作响。那铃声清脆而急促——像是有人在远远的地方敲了三下门。
家破人亡又能怎样样,这是他们闻、落四族的使命!承保护神龙后裔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