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烬记山河 > 4. 千里同卜
    谢世没有立刻回答。

    搁下茶杯,把三十二枚碎铜钱从袖中取出来,一枚一枚排在棋盘边上。

    铜钱残片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铜绿色,裂纹中的红光已经消失了,但碎片边缘依然残留着微微的温意。

    “卦象说朝阳有神女降世。”谢世说,“龙脉的最后一气,在她身上。”

    朴彦青和王崇之对视了一眼。朴彦青的手指在膝上敲了敲,忽然笑了:“咱们在炎夏待了一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吧?龙脉最后一气——掐断了它,这南赡部洲就再没什么‘神龙氏’了。“

    “你高兴得太早了。”

    谢世将碎铜钱一枚一枚收回袖中,“卦象只说'朝阳',没说具体是哪一户、哪个女人。朝阳城虽小,也有两千来户人家,闻氏四族在那里经营了三百年,地底下指不定挖了多少洞。没有确切的消息,就算把朝阳城翻过来也不一定能找到人。”

    “所以?”王崇之问。

    “所以我让影子去探了。”谢世说,“但不一定够。”

    花厅里又安静了一瞬。

    朴彦青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外面是谢府的后园,夜深露重,假山石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望着园中那棵百年老槐的树影,低声问:“谢兄,你说——咱们四家在炎夏等了一千年,等的到底是什么?是杀人?是灭国?还是……别的什么?”

    谢世看着棋盘上残局,沉默良久。

    “等的是机会。”

    他最终说,“一千年之前咱们被赶到西海,一千年之后咱们站在上京的街巷里。等的不就是这个么?”

    王崇之冷笑一声:“可孟家那个半妖,他的算盘可跟咱们不一样。”

    谢世没有说话。

    孟津南虽然是孟家掌权者,可在他们三人眼里,孟津南身上的血不够“纯”。

    孟家当年在西海跟人族混了太多,血里的东西驳杂了,心也就杂了。

    谢世有时候觉得,孟津南与其说是“魔族世家”的人,不如说他更像妖族那边的棋子。但眼下还不能撕破脸,孟津南在朝堂上的位置太关键了。

    “不提他。”谢世摆摆手,“等影子带消息回来再说。现在最要紧的——不能让罔氏那帮人先一步动手。“

    “罔氏早就不行了。”朴彦青从窗边走回来,“三百年前炎武帝那仗打完,人族四族听说十个人里死了九个。侥幸活下来的那几个,改姓的改姓、隐世的隐世。罔落实当年带着罔氏主脉往北跑的时候,连族谱都没敢带走。”

    “可他们到底还是留下了根。”谢世说,“这上京的衙门里、街巷间、甚至咱们府上的下人,有多少是四族散出去的种?”

    他看着棋盘上那颗黑子,“罔落实那个人,我曾祖父跟他打过一次交道。那时候他还年轻,我曾祖父也是。他临走时跟我曾祖父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什么话?”

    谢世停了一下,眼神变得幽深:“他说——‘谢兄,咱们这一辈的账,可能要留给下一辈来算了。’”

    朴彦青和王崇之都沉默了。窗外的夜风吹进来,把案上那盏灯吹得晃了晃,棋盘上棋子的影子也跟着动。

    花厅外面的更鼓响了——四更天了。

    谢世拿起茶壶把杯中残茶倒掉,重新沏了一壶热的。他斟了三杯,递了一杯给朴彦青,一杯给王崇之,自己拿起第三杯抿了一口。

    “千年都等了,”他说,“不差这一夜。喝茶。”

    三人在灯下喝完了那壶茶,各自散去。

    谢世回房时路过东跨院,远远看见一扇窗还亮着灯——那是他独子的书房。

    谢世在院门口站了站,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他知道明天早朝上,孟津南还有一场戏要唱。他需要休息。而远在八千九百公里之外的那座小城——朝阳——那里的罔氏人家,此刻大概正沉浸在添丁的欢喜里,浑然不知上京已经有一双眼睛盯了过来。

    谢世躺下时,脑海中浮现的最后一幅画面是卦台上三十二枚碎裂的铜钱。

    裂纹中透出的那丝红光,像一根针,扎在他某个说不清位置的深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门外,一只夜枭无声掠过屋檐,朝北方向飞去。

    谢世将碎铜钱收入锦囊,对黑暗中躬身的人影道:“罔落实那帮老狐狸,迁到朝阳躲了三百年,终究还是露了马脚。”

    影子躬身退出。谢世独坐密室,看着那片碎裂的铜钱残骸,手指在“朝阳”两个字上轻轻叩了三下:“罔落实……你到底把那个孩子藏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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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一只夜枭划过天际,没入漆黑的东南方。

    同一片夜空下,八千公里外的朝阳城中,闻见喜刚刚吹熄了书房里的灯。

    他不知道此刻有一双眼睛正在千山万水之外朝他望过来——那眼神不像人,更像一把埋在鞘中的刀,正缓缓地、无声地抽出来。

    落实子收到传讯的时候,正在距朝阳城四百里外的一座荒山草庐中。

    他是三天前到的。草庐是他年轻时游历四方建的落脚点之一,地方偏僻,四面都是密林,寻常人走不到这儿。他这趟出来说是“游历”,实则是去见他的师兄游陌子——那位世外散仙。但游陌子不在,草庐里只剩一壶冷茶和一张压在茶壶底下的纸条:“天机已动,速回。”

    落实子看到那行字的时候,眉头就皱了起来。游陌子修道三百年,从来不说废话。一句“天机已动”,分量比朝廷的八百里加急还重。他还没来得及动身,闻见喜的传讯纸鹤就到了。

    纸鹤落在他掌心时翅膀已经有些湿了,飞了三日三夜,越过数条河流和山岭,纸面上沾着晨露。

    落实子拆开竹管看了那四个字,在石阶上坐了一炷香的时间没动。

    他今年五十二岁,一头白发从四十岁那年就全白了,面容不算老,但眼睛里有太多年月沉淀下来的东西,沉甸甸的,像秋霜压过的叶子。

    “泽芝有孕。”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将纸条小心叠好收进袖中。

    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仰头望了一眼天色。秋日高远,万里无云,但在他这个修道四十多年的卦师眼里,天边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紫气已经露了头——很淡,淡到凡人根本看不见,但落在落实子眼中,那紫气像一尾鱼,正从东方游过来,往朝阳方向飘。

    轻叹一声,当即焚香起卦。

    没有谢世那种精铜铸的卦台,落实子只从行囊中摸出三枚随身带了三十年的老木卦。木卦边缘被手汗磨得油光水滑,上面刻着的符文已经有些模糊了。将三枚木卦往地上一掷,木卦弹跳了两下,停在一个他看了三十年都没见过的位置上——

    三卦全朝东南,首尾相衔,卦面上那道刻痕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落实子盯着那个卦象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真的来了。”低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