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烬记山河 > 5. 九州赴诺
    将三枚木卦他没有收进口袋,而是翻手一扣,卦面朝下压在了草庐的石阶缝里。这座草庐他以后不会再来住了,但卦压在原地,也许还能替朝阳那边多挡一道煞。

    他不再耽搁,当即收起草庐中的东西。

    落实子下山之后没有直奔朝阳。

    绕了一段路,爬上了离朝阳城最近的一处无名山丘。山丘顶上有一块卧牛石,正面朝南,背面刻着一副太极图——那是百年前四族先祖刻下的“传讯台“。四族散在九州的支脉,各有各的传讯方式,有的是纸鹤,有的是飞鹰,有的是卦符,但所有消息最终都要经过这些传讯台来传递。

    落实子盘膝坐在卧牛石前,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布袋。袋中是九枚青玉小牌,每枚上刻着一个字: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九州。他将九枚玉牌一字排开,双手按在上面,闭目沉念。

    半个时辰后,九枚青玉牌中的七枚同时亮了。那光芒极淡,像是冰层下透出的火光,只有落实子能看见。九州十三郡中,四族支脉真正扎根扎得深的只有七处——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雍州,其余两处支脉早在百余年前就断了根。

    亮起来的七枚玉牌中,第一枚传回消息的是扬州。

    扬州的闻氏支脉早在两百多年前就改了姓,如今扬州城东那一支姓“王“的大户,就是闻氏后裔。当家人王守诚今年六十七岁,是同辈的堂弟。他的回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只有四个字:“听兄吩咐。“

    紧接着是荆州。荆州支脉当年被分出去的时候姓“方“,如今在荆州城中做药材生意的“陈“家,是方氏后人。回讯稍长:“阖族共议,愿以运势助主脉。三日之内可动。”

    再然后是青州、徐州、雍州。七处支脉的回讯陆续到达,内容大同小异:愿助主脉,不惜代价。没有一处退缩,没有一处问“值不值得“。

    落实子看着那七枚玉牌逐一暗下去,眼眶有些发热。静坐了一会儿,才将玉牌收回布袋,起身下山。天黑之前他必须赶回朝阳城,有些事需要在四族核心聚齐之后当面说。

    ---

    与此同时,扬州。

    王守诚收到落实子的传讯时正在家中后院里修剪一棵老梅。今年的梅树长势不好,枝叶稀疏,王守诚剪了好一会儿,听着传讯玉牌在袖中轻微震动,才不紧不慢地放下剪刀,擦了擦手。

    “青哥儿,”他叫了一声。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从廊下探出头来:“爹?”

    “去将你二叔、三叔、四叔都叫来。书房议事。”王守诚在围裙上抹了抹手上的泥,然后慢慢褪下围裙叠好。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像在做一件不能出错的大事。那青年看他爹的脸色,心头一跳,应了一声就跑了。

    王守诚走进书房时,三个弟弟已经到了。王守诚排行老大,二弟王守义、三弟王守信、四弟王守廉。四人坐下之后,王守诚才把落实子的传讯内容轻声说了一遍

    。

    “……主母有孕。谢家可能已经察觉了。咱们要动那个老法子了。”

    书房里静了片刻。

    王守义是四人中脾气最暴的一个,下巴上一道旧疤是年轻时与人打架留下的。他听完直接就拍了桌子:“动就动!老话怎么说的——树挪死人挪活!主脉要是出了事,咱们在扬州这百来号人算什么?野草?”

    “你小声点。”王守信瞪了他一眼,“又不是打仗,你拍什么桌子。”

    王守诚抬手止住两人的话头:“青州那边已经回讯了,说三日之内就能动。咱们也不能落在后面。守廉,你记性好,那个‘气运挪移’的阵眼位置你还记得么?”

    王守廉点头:“记得。当年老祖宗临走时画了图,我背了三十年。阵眼要在城东三里外的那座废窑里布,方位正对东南,用咱们支脉宗祠里那盏长明灯的火种作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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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王守诚站起身,走到书案后打开一只上了三道锁的铜匣。匣中是一盏青铜小灯,灯盏里的油脂已经干涸了百年,但灯芯仍然完好。王守诚用火折子点燃那盏灯时,火光跳了三跳,亮了。

    “青州那边是几处支脉同时动,咱们扬州人少,但我估摸着以咱们四支的运势,应该够撑一盏茶工夫。”王守诚吹灭火折子,提着那盏长明灯看向三个弟弟,“这盏灯点起来容易,灭了之后,咱们在扬州的这支脉,往后三代的运势怕是要大打折扣了。”

    王守义咧了咧嘴,露出半口黄牙:“三代算个屁。主脉要是没了,四族就彻底断了根。那时候还要运势做什么?留着给野狗踩?”

    王守信没有说话,默默点了点头。王守廉在案上摊开那张画了三百年工笔的阵图,指尖在阵眼的位置点了点。四个人围在灯下看了好一会儿,王守诚将那盏长明灯放在阵图的正中央,轻轻呼出一口气。

    “后天子时,动。”

    扬州城东的废窑中忽然亮起一道青光。光芒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暗了下去,但那一炷香里,整个扬州城的人都感到了一瞬间的地脉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抽走了,又像有什么东西从天上落下来。第二天一早,城东的村民发现那座荒废了近百年的旧窑四壁全都裂了缝,裂缝中流出一种乳白色的雾气,闻着有股淡淡的草药味。

    王守诚站在自家后院中望着城东方向,手里攥着那盏已经熄灭的长明灯。火灭了,灯油彻底干了,灯盏内壁布满了细碎的龟裂纹——那是运势耗尽的征兆。

    “爹,”青哥儿在身后小声问,“咱们家……以后是不是要倒霉了?”

    王守诚将长明灯放在石台上,拍了拍手,转头冲着儿子笑了一下:“倒霉怕什么?祖宗当年跟着炎武帝出征的时候,十个人死了九个九。跟那比起来,倒霉算个屁。”

    国都快没了,家有何用?种都快灭了,启是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