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子时三刻。
谢府后宅最深处有一间密室,四面无窗,墙壁以整块青石砌成,石缝中灌了铁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密室中央摆着一方青铜卦台,台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被经年累月的香火熏得乌黑发亮。
此刻……
香炉中焚着三炷龙涎香,青烟笔直上升,在密室无风的空气中凝成三道不散的烟柱。
谢世坐在卦台前,已经一个时辰没有动。
他今年六十一岁,看上去却只有五十出头。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清癯,下颌蓄着三缕长须。乍一看是个清雅的老学究,但若有人能凑近看他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眼睛里根本没有半点文人该有的温润——那是一种极冷的、审视猎物的眼神,像深冬里趴在水底的蛇。
他是谢氏当代家主。谢氏在上京立足四百余年,诗书传家,三代出了五位翰林、两位侍郎、一位御史中丞。表面上看,这是炎夏王朝最体面的文豪世家之一,族中子弟出入朝堂,与孟、王、朴三族并称“上京四文宗”。
但谢世知道,谢氏的根不在那些诗书典籍里。
谢氏的根,在千年之前。
“家主,”身后黑暗中响起一个极轻的声音,“时辰到了。”
谢世没有回头,只微微颔首。
暗处那人无声退去,密室的石门从外合上,门闩落槽的声音沉闷得像棺材盖板合拢。
谢世伸出双手,十指修长,指节分明,保养得比许多年轻文官的手还要细腻。
他从案下取出一只黑檀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二枚铜钱。铜钱是特制的,比寻常铜钱厚了三倍,每一枚上都刻着年月日时。谢世将这些铜钱一枚一枚放进卦台上的凹槽里——三十二枚,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闭上眼睛,开始诵咒。
咒文的声音很低,含混在喉咙里,像旧木门在风里吱呀作响。
随着他的诵念,密室四壁的青石开始渗出细微的水珠,案上香炉的三道青烟同时偏折了一个角度——朝南。
谢世猛地睁开眼,双手一翻,三十二枚铜钱齐刷刷离台半寸,在空中震颤了数息,然后“哗啦”一声落回卦台。
铜钱碎裂了。
三十二枚,全部碎裂。
每一枚都裂成了两半、三半,甚至四半。
裂纹纵横交错,像蛛网一样铺满了整个卦台。
谢世的面色一变。
他做了四十年卦师,亲手启过六百余次爻卦,铜钱碎裂这种事,他只在师承记载中见过——谢氏族谱上最后一次铜钱碎裂,是三百八十三年前的事。
他俯身凑近卦台,目光极快地扫过那些裂纹的走向。
裂纹看似杂乱无章,但谢世的眼睛在铜钱碎片上移了三遍之后,他在碎裂的纹路中读出了那个卦象——
“朝阳……”他喃喃道,“上古神女降世……龙脉最后气运……”
话未说完,他猛地伸手将卦台上的碎片拢到一起,三十二枚铜钱的碎片在他掌心拼出一幅残缺不全的图案。
图案的中心,隐约指向北方。
谢世脸色铁青,将那幅拼图一收,碎片“哗啦“落回匣中,他合上盖子时手指微微发颤。
“来人。”
密室石门从外打开,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滑进来,跪在卦台前三尺处。
那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穿一身皂衣,面目平平无奇,丢到人堆里眨眼就找不见。
他是谢氏暗卫的首领,代号“影子”,在谢家做了二十多年的事,从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因为每次谢世见他,他的脸都不一样。
“家主。”
“北边,”谢世说,“朝阳城。”
影子微微抬头:“朝阳城?”
“可能是罔氏那帮老狐狸迁了三百年的地方。”
谢世将手中的黑檀木匣搁在案上,声音压得极低,“他们藏了三百年,终究还是露了马脚。卦象上显示——有神女降世的气息从朝阳方向溢出。你去查。”
这些年一直寻不到罔氏一族下落。今日这卦说不定给了个醒。
影子沉默了片刻:“家主,朝阳城虽偏,但那边没有罔氏……”
这些年,他们在九州不知翻察了多少年,那几家人就如人间蒸发了般。
“我知道。”谢世冷冷道,“罔氏当年跟着炎武帝扫平西海,四族之中他们折损最重,剩下的残兵败将说不定就缩到朝阳城那种偏远凄凉地了呢?不然这三百年多年咋一点音讯也没有?——按说已经没什么气候了,但——”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黑檀木匣,“卜卦不会骗人。”
“是。”影子躬身,“查到什么程度?”
谢世转过头,目光落在香炉上方那三道偏折的青烟上,眼神冷得像冬天井底的冰:“若是真有神女气息流出来——就地格杀。勿留活口。做得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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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点,别让罔氏那帮人反咬过来。”
影子俯首:“属下遵命。”
他退出密室,石门合拢的瞬间,整个人已经融进了夜色里。
密室中只剩下谢世一人。他在卦台前又坐了一炷香的时间,将那三十二枚碎铜钱逐一翻看。裂纹中隐约透着一丝红光,若有若无,像是胎动。
“神女降世……”他低声自语,“三百年前四族靠着一卦换来一条活路。如今又来一个神女——这炎夏的最后一口气,难道还真要托在那帮遗种身上?”
冷笑一声,将那三十二枚碎铜钱一粒一粒装回黑檀木匣,起身走向密室西侧的书架。
书架高九尺,从上到下排满了古籍善本,谢世伸手在某本书的脊背上轻轻一推,书架无声地向侧滑开,露出一面石壁。
石壁上嵌着一幅巨大的舆图——大炎九州十三郡的全境图。谢世的目光在舆图上移动,越过十三郡,越过州界,最后落在北角一个极小的点上。
朝阳城。
他用指尖在那个点上轻轻点了三下,像在钉一颗钉子。
“罔落实,”他对着那个小点说,“你当年拼了命把四族挪到朝阳,以为离了上京八千公里地就能保得住?”
收回手,将书架推回原位,转身走出密室。石门外是一条长长的甬道,每隔十步有一盏铜灯,火苗在灯盏中微微摇曳,把谢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过甬道,穿过两重院落,到了谢府的花厅。虽是深夜,花厅中却还亮着灯——灯下坐了两个人,正在对弈。左边那个穿墨绿袍子的是朴家家主朴彦青,右边那个穿鸦青圆领衫的是王家家主王崇之,而棋盘对面的位置上空着——那是留给孟家的位置。孟津南今夜没来。
“谢兄,你这卦启了快两个时辰了。”
朴彦青手拈黑子,头也不抬,“结果如何?”
谢世走到棋盘边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铜钱碎了。”
王崇之下棋的手顿住了。他是三人中最年轻的一个,四十六岁,面容白净,嘴唇很薄,不说话的时候总给人一种“正在算计什么”的印象。此刻他抬起眼:“碎了?碎了几枚?”
“三十二枚,全碎。”
屋子里安静了两息。朴彦青把黑子放回棋罐,拍了拍手:“三十二年。谢兄,你启了三十二年的卦,我头回听你说铜钱全碎。”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王崇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