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你们的新任教官,索伦。”
三天后的早晨,所有新生聚集一堂,静静听着这位新来教官的训话。
“由于三天前的突发状况,全体老生已被遣返回校,接下来的军训由我全权负责。”
男人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面容硬朗,目光锐利如同鹰隼,眼神扫过,恰好与吴漾对上目光,当即生出一种被锁定的感觉。
这个教官,很不好惹。吴漾心想。
索伦继续道:“在过去的作战中,新生们不畏强权,为了捍卫自己的权益英勇作战,在双方武力悬殊这么大的情况下,自制武器,扭转战局,这是学院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胜利。为表彰你们的勇气与奋战,每人奖励五百积分。”
话音落下,抽气之声不绝于耳——
五百积分?
还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苍澜学院为六年学制,学院有硬性要求,必须在六年内修满五学分才能顺利毕业。
一学分等于一千积分,而积分则通过学生的日常表现、竞赛、科研、任务等等获得,虽说大部分学生都能在毕业前攒满六千积分,却也着实要费上好大一番功夫。
索伦随口这么一奖励,马上有零点五学分到账,实在是赚翻了!
早说啊!
吴漾听得两眼放光。
就冲这五百积分,再造多少次反都愿意啊!
“奖励说完了,接下来就是惩罚了。”索伦面不改色,随即道,“宁杰,过来。”
就在索伦训话期间,宁杰一直站在新生队伍末尾,此刻听到自己被点名,立时浑身剧震。
所有人转过头,充满疑惑地看向宁杰,僵持片刻,后者终于抬脚,慢吞吞地走到索伦身边。
索伦随意打量他一眼,开口道:“身上贵重物品卸下,站稳了,不要咬到舌头。”
宁杰下意识后退,然而索伦的动作更快,抬脚一钩、一踹,宁杰重心顿失,挥拳反击。索伦顺势旋身避过,下一脚已然狠狠跺下。
清脆的骨折声响起,宁杰闷哼一声,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前额满是冷汗。
“教官宁杰,任职期间玩忽职守,监管不力,现剥夺他教官职位,由我施以惩戒。”索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了场馆的每一处角落,“以上惩戒结束,可有任何异议?”
宁杰垂头丧气地爬起来,手臂间骨头诡异地扭曲,也不去处理伤口,乖乖站在索伦身侧,满头红发张扬尽失。
全场鸦雀无声,吴漾低头躲在人群中,心中震惊无以言表。
“监管营老生存在以权谋私,过度责罚现象,手握重型武器却依然战败,浪费学院教育,扣八百积分。”索伦道。
“全体新生密谋造反,挑衅权威,军队里不需要不服管教的士兵,扣一千积分!”
此话一出,所有人当即色变。
“学院严令禁止除比赛之外的内斗,有问题可以报告教官、报告学院,绝不能对同僚动手,这是不可违背的纪律!”
负五百分……
登时一个晴天霹雳,吴漾整个人都不好了。
累死累活忙活一个月,又是熬夜改装,又是发/情/期被占便宜,刚到手五百积分还没暖热乎……居然就这么变成负的了?!
“所有人,如果有任何异议,现在当面就提出来,如果背地里再搞小动作,马上收拾包袱滚回家去。”
索伦目光如炬,依次扫过每个新生,蓦然提高音量道:“希莱茵!吴漾!你们两个有意见吗?”
冷不防被点到名字,吴漾刹那呼吸一滞,锐利的目光于面上久久停留,是威慑,更是威胁。
“没有意见。”希莱茵的声音响起,周遭重压霎时消失,吴漾闻声一怔,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战斗并非我们的本意,只是夺回公正的手段。”希莱茵身体站得笔直,面不改色地看向索伦,“没有任何一场战斗是毫无代价的,身为苍澜学院的学生,自然相信学院会给我们一个公正的处理。”
从希莱茵开口说出第一个字起,所有人眼中已自动为他加上万丈光辉的滤镜。
“希莱茵说得对,”不知是谁道,“在开始之前,我们已经想好了后果,我们敢作敢当,荣辱一体!”
所有人整齐划一道:“对,敢作敢当,荣辱一体!”
索伦略一挑眉,似是对希莱茵竟有如此大的号召力而感到意外。
吴漾站在人群中,定定看着希莱茵的身影,嘴唇翕动,却没有出声。
希莱茵身姿挺拔,神情不卑不亢,傲然依旧,眼神中充满了勃勃野心,仿佛容不下任何外物。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句话就是对希莱茵最好的形容。
所有功绩由他一人承担,微不足道的小节则由其他人来承受,日后谈起这场战斗,还有谁会记得这些“其他人”呢?
一切只是逢场作戏而已,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了任何利用价值。
就忘掉那一晚吧……反正,本来也不该出现在记忆之中,不是吗?
事情就此翻篇,距离军训结束只剩不到一个月,索伦来了个漂亮又响亮的下马威,随即马不停蹄,带领新生们飞快投入训练。
索伦教得很认真,也很严格,没有设想中的为难打骂,即便偶有训斥,也只是就事论事。
根据吴漾推断,他的级别应该比宁杰更高,只要索伦在,宁杰也必定到场,被迫穿着整齐得体的作训服,且从某些细节来看,宁杰似乎有点怕他。
闲暇时,索伦也会与新生们随口闲聊,但只要一涉及到亲卫职务相关,便会立即打住,吴漾唯恐露出破绽,也不敢多问。
然而令吴漾意想不到的是,他是真的出名了。
朋友们一见面,便都开玩笑地叫他“大吴畏”,吴漾起初还十分迷惑,直至芬尼转发给他一个视频。
那正是吴漾攀至礼堂穹顶高处,舍身越下的一幕,画面中充满了他自己的大脸,以及做作又中二的跳楼宣言,吴漾看得脚趾抠地,芬尼却告诉他这个视频在校域网中传播很广,已经霸占热度前三很久了。
吴漾灵机一动:“那岂不是说,有很多漂亮的姐姐妹妹看到了我无畏的英姿!”
迫不及待地打开评论区,手指不住下滑,吴漾终于在一众二字惊叹中找到了一条最直白最简单最不绕弯子的评论——
【太帅了,有没有联系方式?想认识!】
就是他了!
点开那人主页,赫然是一只臂粗如象的白袜络腮胡,吴漾当即脸就绿了。
芬尼哈哈大笑,倒在床上不住打滚。
时间缓缓流淌,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唯一有所不同的是,希莱茵始终没有再找过吴漾。
那夜的薄荷气息已彻底散去,吴漾摩挲着恢复如初的腺体,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件事,军训结束后大家各走各路,偌大一个校园,以后也未必能见到。
直到一个休息日,索伦发来信息,让吴漾即刻去他办公室一趟。
彼时的吴漾尚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视频传播甚广,是不是自己那上将父亲终于发现了端倪,特派手下前来联系自己?
嗯,道理他都懂,悄悄滴不要声张,不要做同学眼中的异类,书还是要继续念,只不过上将利用身份可以稍稍给予一点关怀……
等到整个学院过户到自己名下,再考虑要不要与他相认好了。
竭力压抑着嘴角的笑意,吴漾推开办公室的门,恰好对上那双湛蓝的眼睛。
“什么事这么好笑?”希莱茵笑容依旧,恍然回到了从前,朝他随口打趣。
军校第一关系户的美梦瞬间破碎,吴漾笑容消失,毫不客气地瞪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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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什么笑,跟你有那么熟吗?
别说父子相认了,以吴漾一贯的经验来看,有这小子在场,准没好事。
希莱茵神色如常,只当没看到吴漾的白眼,转而朝后让步,请他进门。
办公室内整洁明亮,散发着清新的香气,吴漾没有想到宁杰竟然也在,闭着双眼,正躺在沙发上午睡。
“我请二位来,是为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索伦发话,唤回了二人的注意力。
“依照规定,每个训练基地都将选出一名新生作为代表,参加正式开学典礼,届时校长会亲自出席,参与表彰。我看了下这批新生的资料,也就你们两个还算像样,名额只有一个,谁有想法就说出来。”
这么一大段话中,吴漾只听到了七个字:
校长会亲自出席!
设想一下,颁奖台上,父子二人顶峰相见,老爹一看到儿子如此有才如此英勇如此优秀,定然心情大好,二话不说就给自己开加速通道了!
吴漾暗地里想得正欢,冷不防听见希莱茵的声音说:“我退出,让吴漾去吧。”
如同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吴漾满腔欢喜霎时凉得透彻,他当即道:“为什么?”
“因为我认为你比我更优秀,更配得上这份荣誉。”希莱茵说。
眉峰紧拧,吴漾难以置信地看着希莱茵,从未感觉到与眼前人的距离如此遥远,简直陌生得让他心寒。
希莱茵却像是毫无所觉:“怎么了?”
吴漾喃喃道:“我做出这一切,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荣誉……”
“那么是为了什么?”希莱茵反问。
为了那天的邀请。
为了那一句“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助”。
……然而现在的希莱茵,却像是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你是在可怜我吗?”吴漾低着头,几乎是从牙齿间碾碎了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还是你以为就这么点所谓的荣誉就能把我打发了?”
是了,吴漾差点都忘了,最初的希莱茵是多么的野心勃勃,为了赢得所有人的支持,竭尽所能,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对自己假装关心……
战斗胜利了,便宜占完了,自己彻底没用了,所以他这么多日来不声不响,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
那么现在又算什么?
随手给点不痛不痒的甜头,就能把前事轻轻揭过,当作一切从没发生吗?!
“不,吴漾,我没有这个意思。”希莱茵道。
“对,你没有这个意思,你只是看不上这个新生代表罢了。”吴漾冷笑一声,“人心你拿走了,荣誉做个顺水人情,随手送给下属,到时候谁不夸你一句宽容谦逊,礼贤下士?”
“你是一个优秀的机械师,没有你就不可能有这场战斗,你在穹顶一跃而下,更是为胜利起到了决定性的推动。”希莱茵的声音始终平静,“我是真心觉得你比我更适合这个奖项。”
“是因为那天晚上,是吗?”吴漾倏然开口,近乎自虐般道,“我知道的,那天晚上你其实挺爽的,对不对?”
希莱茵当即色变,下意识抬手:“吴漾,你怎么能这么说!”
“别碰我!!”吴漾蓦然大吼出声,要不是他强忍着,险些连眼泪也要吼出来了。
“希莱茵,虽然我没有你那样的背景家世,但我也是有尊严的!”吴漾红着眼瞪着他,气得浑身发抖,“老子才不要你的施舍!带着你的伪善给我滚——!!”
宁杰:“?!”
宁杰瞬间惊醒,自沙发上一个打挺坐起,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在三人间茫然地看来看去。
“你们才给我滚出去!”索伦罕见发火,大喊一声,“真是太不像话了!把感情问题处理好了再滚回来!!”
大门砰然关闭,只留吴漾与希莱茵站在外头,大眼瞪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