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药香
雪,是什么时候彻底停的,邱莹莹完全没有察觉。当她从一种半昏半醒、极度疲惫却又异常警醒的混沌状态中挣脱出来,下意识地望向那扇被木板和石块勉强堵住的破门缝隙时,才发现外面透进来的,不再是那种被风雪搅得一片混沌的惨白,而是一种异常清晰的、带着冰冷质感的灰蓝色天光。风,也停了,天地间是暴风雪肆虐过后,那种近乎死寂的、沉重的宁静。只有屋檐下,偶尔传来积雪不堪重负、从高处滑落的“扑簌”声,打破这令人心悸的安宁。
但此刻,占据邱莹莹全部心神、甚至压倒了对外界变化的感知的,是充斥在这间破败木屋里的、越来越浓郁的、复杂的味道。
浓重苦涩、带着根茎特有土腥气的药味,是绝对的主调,霸道地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甚至压过了原本的灰尘霉味和林子服身上散发的、伤病带来的淡淡腐败气息。这药味,来自灶台上那个黑铁药罐。罐子里的水早已沸腾了不知多久,此刻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将里面各种邱莹莹完全认不出的、或黑或褐、或根或叶的药材,熬煮成一锅深褐近墨、粘稠得仿佛能拉丝的滚烫药汁。药汁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墨绿色的泡沫,随着翻滚不断破裂,释放出更冲人的苦味。
除了这主药,还有一股辛辣刺鼻的、混合着硫磺和某种树脂燃烧气味的烟雾,丝丝缕缕地从火堆旁一个巴掌大小、敞着口的旧瓦钵里袅袅升起。瓦钵里,是一些暗红色的、碾成细末的粉末,正被底下暗红的余烬缓缓烘烤着,散发出带着热力的、奇异的辛辣气息。赵三说,这是“驱瘴辟邪”的药烟,能一定程度上净化这污浊空气,也对压制伤口“毒气”有些微作用。
而最让邱莹莹感到一丝奇异安心的,是混杂在这些浓烈药味中的、一缕极其清淡、却异常持久的、类似檀香又似陈皮的、温暖干燥的木质香气。这香气,来自赵三之前带来的那个兽皮包袱。此刻,包袱摊开在火堆旁相对干净的地面上,里面除了药材、药罐、粮食,还露出几个用油纸和木塞封得严严实实的小陶瓶,以及几块颜色各异、形状不规则的、看起来像是矿石或树脂的东西。那温暖的木质香气,似乎就是从其中一块暗黄色的、半透明的块状物上散发出来的。赵三称之为“安神香”,说是深山老林中某种罕见香木的凝脂,极为难得,有定惊安神、辅助退热之效,被他刮下少许粉末,混入了主药之中。
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难以形容的、却带着明确“疗救”意味的氛围。它们像一层无形的、带着药力的纱帐,将这方寸之地与外面冰冷死寂的雪世界暂时隔绝开来,也将邱莹莹连日来紧绷欲断的神经,稍稍包裹、安抚。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灶台旁,那堆铺着厚厚新鲜干茅草(赵三从门外积雪下翻找出来的)、垫着两张相对完整兽皮的“床铺”上,躺在那里,依旧双目紧闭、人事不省的林子服身上。
赵三正蹲在床边。他脱下了那件厚重的皮袄,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夹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肌肉结实、布满陈年旧疤和小臂。他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用热水反复烫煮过的粗麻布,正就着旁边一个陶碗里温热的、颜色清亮的药汤,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擦拭着林子服暴露在外的伤口。
经过昨夜赵三的初步处理和灌下的汤药,林子服背后的伤口,那骇人的红肿似乎略微消退了一丝,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发亮、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那两条暗红色的“毒线”,颜色也似乎淡了一点点,蔓延的势头被彻底遏制。但伤口中心,依旧在缓慢地渗出黄绿色、带着恶臭的脓液,周围的皮肉颜色暗沉,坏死的迹象并未逆转。
赵三擦得很仔细,很慢。每一下,都先用麻布蘸饱了药汤,轻轻覆盖在伤口上,让温热的药力渗透片刻,然后才极其轻柔地拭去脓血和之前敷上的、已经干结发黑的药渣。他的动作稳定而有力,带着一种与外表粗豪截然相反的、近乎精细的耐心。偶尔,他的手指会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肉,感受其下的温度和软硬,眉头时而紧锁,时而微松。
邱莹莹跪坐在床铺的另一侧,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干净的布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三的每一个动作,盯着林子服脸上每一丝最细微的表情变化。她的心,随着赵三擦拭时林子服身体无意识的、几不可察的抽搐,而紧紧揪起;又随着赵三眉头稍展、或者林子服呼吸似乎略微平稳一瞬,而稍稍落下。
她能感觉到,林子服的高热,似乎真的在缓慢地退去。虽然他的额头依旧烫手,脸颊也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但比起昨夜那种能将人灼伤的滚烫,已经好了太多。最明显的是,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因为寒冷和高热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只是偶尔,身体会无意识地、轻微地痉挛一下。他的呼吸声,也依旧粗重艰难,带着痰音,但似乎…均匀了些,不再有那种濒临窒息的断续。
赵三终于擦完了伤口周围。他将脏污的麻布扔进火堆,看着它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然后,他从那个兽皮包袱里,拿出一个最小的、用蜡密封的黑色陶瓶。他用匕首小心地撬开蜡封,拔掉木塞。一股极其浓烈、甚至有些刺鼻的、混合着麝香、冰片和多种难以名状药材的奇异气味,瞬间冲了出来,竟然将满屋的其他药味都压下去了一瞬。
“这是‘黑玉断续膏’,我压箱底的宝贝。”赵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疼,但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他用一根削尖的、同样煮过的小木片,从瓶子里剜出小指盖大小、漆黑如墨、质地粘稠如蜜的一小团药膏。药膏在空气中迅速拉出细丝,散发出更浓烈的异香。
“这药霸道,能祛腐生肌,接续断损,对驱散这种阴邪毒创有奇效。但敷上去…会极疼,像把肉放在火上烤,放在冰里冻,两下里夹攻。”赵三看向邱莹莹,目光严肃,“你得按住他,不能让他乱动。药膏需要紧贴伤口,慢慢化开渗进去,乱动就白费了,还可能加重伤势。”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缩,但没有任何犹豫,用力点头:“我明白。”
她立刻俯下身,用自己全身的重量,轻轻压住林子服的双肩和手臂,又用膝盖抵住他因为伤痛而微微蜷起的腿。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他,但又异常坚定。
赵三不再多言,屏住呼吸,用木片尖,将那一小团漆黑粘稠的药膏,稳稳地、均匀地,涂抹在了林子服背后伤口最中心、溃烂最甚的区域。药膏触碰到溃烂血肉的瞬间——
“呃——!!!”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哑到极致的、混合了极度痛苦和惊悸的惨嚎,猛地从林子服喉咙深处爆发出来!他原本昏迷瘫软的身体,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到,又像被无形的巨力狠狠击中,骤然绷直、弓起!脖颈和额头的青筋瞬间暴凸,眼球在紧闭的眼皮下剧烈地鼓动,仿佛要挣脱眶骨的束缚!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因为剧痛而缩成了针尖大小,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只有纯粹的、无法忍受的极致痛苦!
“按住!”赵三低吼一声,一只手死死按住林子服剧烈挣扎的腰背,另一只手迅速将剩余的、稍稀一些的药膏,涂抹在伤口周围。
邱莹莹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压住他。她能感觉到他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地痉挛、颤抖,那股反抗的力量大得惊人,几乎要将她掀翻。他滚烫的皮肤下,血液仿佛在沸腾、逆流。汗水,像泉水一样,瞬间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将他身下的干草和兽皮浸得透湿,也浸湿了邱莹莹压在他身上的衣物。浓烈的汗味,混合着药膏的异香和伤口的腐臭,形成一种令人作呕又心碎的气息。
“子服!子服!忍一忍!马上就好!忍一忍!”邱莹莹的眼泪夺眶而出,混合着汗水,滴落在他扭曲痛苦的脸上。她不停地在他耳边呼喊,声音嘶哑破碎,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剧痛持续了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林子服的挣扎逐渐变得无力,那惨嚎也变成了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像垂死野兽的哀鸣。他的眼神重新涣散,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微微抽搐,但不再试图挣脱。
赵三的额头也见了汗。他紧抿着唇,直到将药膏在伤口周围全部涂抹均匀,形成一层薄薄的、漆黑的、泛着诡异光泽的药膜,将整个创面包裹住,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松开手,迅速用干净的、煮过的布条,将伤口仔细包扎好,动作依旧稳定迅捷。
做完这一切,林子服已经重新陷入了昏迷,或者说,是痛晕了过去。他脸上的潮红褪去了一些,变成了更深的、带着死气的苍白,汗水依旧不停地往外冒,身体微微颤抖,但呼吸…似乎比刚才,又稍微平顺了一丝丝。
赵三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看了看自己手臂上被林子服无意识抓出的几道血痕,又看了看瘫软在床边、同样浑身被汗湿透、满脸泪痕、犹自惊魂未定的邱莹莹,粗犷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从那个兽皮包袱里,又拿出一个小一些的陶瓶,倒出两颗黄豆大小、朱红色的药丸,递给邱莹莹。
“给他服下。定神,补气,助药力化开。你自己也吃一颗,你气血亏得厉害,再这么熬下去,他没倒你先倒了。”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话里的意思,却让邱莹莹心头微微一暖。
她接过药丸,先喂林子服服下一颗。他依旧昏迷,吞咽困难,她费了好大劲,才用温水将药丸送下去。然后,她自己也将另一颗药丸吞下。药丸带着一股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很快,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胃腹间扩散开来,流向冰冷的四肢,让她几乎冻僵的身体,恢复了些许活气,那因为过度紧张和疲惫而产生的、阵阵袭来的晕眩感,也消退了一些。
赵三走到灶台边,看了看罐子里熬得差不多了的主药,用一块厚布垫着,将药罐端下来,滤出深褐色的药汁,倒进一个干净的陶碗,放在一边晾着。然后,他又从粮食袋里抓出两把小米,加上雪水,重新架在火上,慢慢熬粥。
屋子里暂时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粥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药味、粥香、还有那淡淡的安神香气,混合在一起,竟奇异地冲淡了之前的血腥、痛苦和绝望,营造出一种近乎“家常”的、带着烟火气的平静假象。
邱莹莹坐在床边,用布巾轻轻擦拭着林子服脸上、脖子上不断渗出的冷汗。他的眉头依旧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仍在与痛苦搏斗。但脸色,似乎真的在一点点好转,虽然缓慢,却是一个明确的、向好的信号。
她看着他那张消瘦得脱了形、却依旧能看出往日清俊轮廓的脸,看着他紧抿的、苍白的唇,心中百感交集。从林家村的地狱,到这一路风雪逃亡的绝境,再到昨夜濒死的边缘…他们一次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又一次次挣扎着,从死神指缝间抢回一口喘息。而现在,这个突然出现、神秘莫测的猎户赵三,用他带来的药和他的手段,似乎真的…将林子服从鬼门关前,又往回拉了一把。
“赵…赵三叔,”邱莹莹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了一个相对尊敬的称呼,打破了沉默,“他的伤…真的能好吗?”
赵三正在用一根树枝搅动着锅里的米粥,闻言头也不抬:“看造化,也看他自己想不想活。我的药,能拔毒,能生肌,能吊住他这口气。但伤得太重,拖得太久,毒气入骨,脏腑也亏虚得厉害。就算伤口能长好,以后…阴天下雨,难免疼痛,身子骨也会比常人弱很多。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他这伤,带着阴邪之气,损了根本。以后子嗣上…恐怕也会艰难。”
邱莹莹的心一沉,鼻子发酸,但她用力忍住了。能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幸事。其他的…以后再说。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她低声问,“您说的那个…更隐蔽的落脚点…”
“等。”赵三言简意赅,“等他退了烧,伤口不再流脓,人能稍微清醒点,能自己喝点粥水,我们就走。这里…不安全。昨夜我进来时,在外面雪地里,看到了点别的痕迹,不像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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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倒像是…人。虽然被风雪掩盖了大半,但瞒不过我的眼睛。可能是搜山的,也可能是…冲着你们来的。”
邱莹莹的心又提了起来。“那…会不会是林文松的人?”
“不好说。”赵三摇摇头,眼神锐利,“林文松在黄桷驿乃至这附近州县,肯定有眼线。你们逃出来的动静不小,他不可能不知道。派人搜山,是迟早的事。不过…”他冷笑一声,“这茫茫大山,又是这种天气,想找到两个刻意隐藏的大活人,也没那么容易。何况,他们未必知道你们的具体位置。我选的这个木屋,本来就偏僻,昨夜风雪又掩盖了大部分痕迹。只要我们尽快转移,他们就算找到这里,也扑个空。”
“您…为什么要这么帮我们?”邱莹莹终于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就算您和林文松有仇,可我们…对您来说,只是两个陌生人,还是…麻烦。”
赵三停下了搅动粥勺的动作。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门外缝隙里透进的、冰冷的雪光,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也带着一丝深沉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痛楚。
“我帮你们,有三个原因。”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沙哑,却字字清晰,砸在邱莹莹心上。
“第一,为了赎罪。为我当年鬼迷心窍,间接害死我兄弟的女儿赎罪。那丫头…叫小莲,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性子比山里的野山羊还跳脱…”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但邱莹莹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她死得不明不白,她娘也含恨而终。这笔债,林文松是主凶,我…也逃不掉帮凶的罪名。帮你们,对付林文松,是我唯一能做的…补偿。”
“第二,”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昏迷的林子服身上,眼神复杂,“为了他爹,林文柏。”
邱莹莹猛地一怔。
“林文柏…我见过几次。”赵三缓缓道,似乎在回忆,“很多年前,我还在山外时,曾因一桩棘手的‘货物’,求到过林家头上。当时出面的是林文柏。他和林文松…很不一样。林文松眼神里藏着东西,看人像在掂量货物的价值。林文柏…虽然也是大族子弟,身上有股书卷气,但眼神清正,待人接物,有礼有节,甚至…有些过于方正,不懂变通。我那桩事,其实有些不合规矩,他本可以拒绝,或者拿捏我。但他没有。他听我说完原委,沉默了很久,最后…竟然破例帮了我一次,虽然也告诫我,下不为例。”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后来,我隐约听说,他们兄弟不和。林文柏似乎不太赞同林文松的一些做法,尤其是…在家族传承和一些…古里古怪的‘传统’上,分歧很大。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大家族里,兄弟阋墙是常事。直到…七年前,我突然听说林文柏‘暴病身亡’。”
赵三的眼神变得冰冷锐利:“暴病?林文柏虽然不算健壮,但也不是短命之相。而且,他死的时间,太巧了。正好是在林文松那门诡异的‘阴婚’之后不久。我后来打听到,林文柏死前,曾激烈反对过那门阴婚,甚至扬言要开祠堂,请家法。然后…他就‘病’了,很快就没了。林文松顺理成章接管了林家大部分权柄,行事也越来越…肆无忌惮。”
“我怀疑,林文柏的死,绝不是意外。很可能…是林文松下的手!为了扫清障碍,也为了…他那邪恶的术法!”赵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林文柏…算是对我有过一点善意。他是个…不该这么死的人。如今,他儿子落得这般下场,被亲叔叔害得家破人亡,亡命天涯…我既然撞见了,就不能不管。这也算是…还他父亲当年那一点人情。”
原来还有这层渊源!邱莹莹心中震动。难怪赵三对林家的内情如此了解。
“那…第三呢?”她轻声问。
赵三再次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他放下粥勺,走到门口,从门缝里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雪野,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高大,也异常…孤寂。
“第三…”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偏执的决绝,“为了我自己。为了…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邱莹莹下意识地问。
赵三没有立刻回答。过了许久,他才转过身,目光如电,看向邱莹莹,那眼神里,翻涌着一种邱莹莹看不懂的、极其复杂深沉的情绪——痛苦、悔恨、怀疑,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探寻。
“为了弄清楚…”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每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我当年交给林文松的…除了小莲那孩子的生辰八字…是不是…还给了他别的…更要命的东西。而那东西…是不是最终,也害死了…我在这个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跳!最后一个亲人?难道…
赵三没有再解释。他走回灶台边,重新拿起粥勺,慢慢地搅动着锅里已经变得粘稠、散发出浓郁米香的小米粥。火光映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化不开的寂寥和…一丝隐约的、被死死压制的恐惧。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粥水翻滚的“咕嘟”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药香、粥香、安神香,依旧弥漫。但邱莹莹却觉得,这平静温暖的假象之下,似乎潜藏着比屋外冰雪更寒冷、更令人不安的暗流。
这个赵三,身上背负的秘密和痛苦,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沉重,更加…血腥。
而她,以及昏迷的林子服,已经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了这暗流之中。
前路,似乎因为赵三的出现,而有了转机和希望。但这希望之下,究竟是通向生路的桥梁,还是…另一张更庞大、更危险的罗网?
邱莹莹不知道。她只能握紧林子服依旧滚烫的手,看着他昏迷中依旧痛苦蹙起的眉,在心中默默地祈祷。
药香袅袅,弥漫在这风雪深山中的废弃木屋里,也弥漫在两个伤痕累累的逃亡者,和一个满怀秘密与仇恨的猎户之间。短暂的安宁,或许只是暴风雨眼中,那最后、也最脆弱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