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冥缘嫁衣 > 28. 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暂安

    晨光,是穿过屋顶破洞和墙壁缝隙,吝啬地漏进来的,不是温暖的金色,而是带着冰雪质感的、清冽的灰白色,像被冻住的牛奶,缓慢地流淌在积满灰尘的地面、斑驳的原木墙壁、以及屋内三个静默的人身上。风,彻底停了,昨夜那场似乎要吞噬天地的暴风雪,仿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醒来后,只留下一个被厚厚新雪覆盖、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冰冷而纯净的世界。连屋外积雪偶尔滑落的“扑簌”声,都显得格外突兀,带着回声。

    但这种绝对的寂静,并未带来安宁,反而让木屋内的每一种细微声响——柴火在灶膛里燃烧的噼啪,陶罐里药汁将沸未沸的“咕嘟”,甚至…林子服逐渐平稳却依旧粗重的呼吸——都被放大了,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每一种声音,都像一根细线,牵动着邱莹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她坐在灶台余烬旁,背靠着冰冷的原木墙壁,身上裹着那件深灰色的厚夹袄,怀里抱着那个装着他们全部家当的旧背篓。她没有睡。或者说,在昨夜经历了那场撕心裂肺的剧痛、敷药、以及随后赵三透露的惊人秘密之后,她根本不敢,也不能合眼。身体和精神,都处于一种极度疲惫、却又异常警醒的奇异状态,像一根绷到极限、随时可能断裂的弓弦。

    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对面那堆铺着厚实干草、垫着兽皮的“床铺”上。林子服就躺在那里,盖着赵三那件厚重的皮袄,只露出小半张脸。经过昨夜那番酷刑般的敷药和之后灌下的汤药,他的高热,终于在凌晨时分,开始真正地、持续地退去。额头上虽然依旧温热,但已不再烫手。脸颊上那两抹骇人的潮红,也褪成了淡淡的、虚弱的苍白。最明显的是呼吸,虽然依旧带着伤病之人特有的沉重和滞涩,但已不再有那种濒临窒息的艰难和破败的杂音,变得均匀绵长了许多。

    此刻,他正沉沉地睡着。不是之前那种痛苦昏迷、被梦魇纠缠的昏睡,而是一种…疲惫到极点、伤痛暂时被压制后的、相对安稳的沉睡。眉头不再紧紧锁成死结,只是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依然能感受到身体深处的钝痛。嘴唇依旧干裂苍白,但不再不自觉地颤抖。只有那深陷的眼窝和消瘦得几乎脱形的脸颊,无声地诉说着这场伤病对他的摧残有多深重。

    赵三就坐在床铺另一边的地上,背靠着墙壁,闭着眼,似乎也在假寐。但他那只没受伤的手,一直搭在放在膝边的、那把用布条仔细缠裹了刀柄的厚背猎刀上,拇指无意识地、缓慢地摩挲着粗糙的布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经年风霜雕刻出的、冷硬沉默的模样。只有偶尔,当他微微掀开一点眼皮,目光扫过门口,或者侧耳倾听屋外动静时,那眼神里才会掠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利和警惕。他在守夜,或者说,在警戒。即使在这看似与世隔绝的深山废屋里,即使风雪已停,他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邱莹莹知道,他在等。等林子服的情况再稳定一些,等外面被风雪掩盖的踪迹彻底消散,也等…某个或许存在的、追踪者的耐心耗尽,或者…判断失误。

    时间,在这间充满了药味、烟火气和沉重静谧的木屋里,缓慢地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冰面上行走,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日头,渐渐升高。灰白色的天光,透过缝隙,在屋内移动,投下几道斜斜的、边缘模糊的光柱。光柱里,灰尘缓慢地飞舞、沉降。

    “咳…咳咳…”一阵压抑的、带着痰音的咳嗽,打破了长久的寂静。是林子服。

    邱莹莹立刻从半昏沉的状态中惊醒,猛地直起身。赵三也睁开了眼,目光投向床铺。

    林子服缓缓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涣散空洞,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带着浓重的疲惫和病气,但已经有了焦点。他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目光缓缓扫过低矮破败的屋顶,积满灰尘的椽子,最后,落在蹲到他身边、满脸担忧的邱莹莹脸上。

    “莹…莹…”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摩擦。

    “我在!我在!”邱莹莹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慌忙俯身,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哽咽,“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吗?渴不渴?”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后怕。林子服看着她,似乎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嘴角只是无力地牵动了一下。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又转向坐在一旁、沉默看着他们的赵三,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下意识的警惕。

    “这位是赵三叔,”邱莹莹连忙介绍,语气带着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是他…救了咱们。你的伤,是他给治的。”

    林子服的目光在赵三那冷硬沧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盖着的陌生皮袄,和空气中浓烈未散的药味,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谢…”。

    赵三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他站起身,走到灶台边,端起那个一直用余烬温着的陶碗,里面是早就熬好、晾得温热的药汁。他走回来,将药碗递给邱莹莹,自己则重新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林子服。

    邱莹莹扶起林子服,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小心地喂他喝药。这一次,他吞咽得比昨夜顺利了许多,虽然依旧缓慢费力,但大部分药汁都喝了下去。温热的、苦涩的药液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暖意,也让他似乎恢复了些许精神。

    喝完药,赵三又递过来小半碗熬得稀烂、米油浓厚的小米粥。邱莹莹喂林子服喝下。热粥下肚,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血色。

    “感觉…好多了。”喝完粥,林子服靠在邱莹莹怀里,喘息了片刻,才低声说道,声音虽然依旧虚弱,但比刚才清晰了些,“背后…还是疼,但…不是那种…烧着的疼了。身上…也有了点力气。”

    “那就好,那就好。”邱莹莹连连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欣慰的。

    赵三一直沉默地看着。直到林子服喝完粥,重新躺下休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平直,没有什么情绪:“高热退了,毒气拔出来大半,命算是捡回来了。但伤得太深,失血过多,元气大伤,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回来的。接下来至少十天半月,不能下地,不能见风,只能静卧,按时吃药进食。否则,落下病根是小,伤口反复,再引发高热,就难办了。”

    他的话,像冰冷的医嘱,不容置疑。林子服沉默着,点了点头。他自己也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

    “这里…不能久留。”赵三继续说道,目光扫过这间破败的木屋,“虽然偏僻,但毕竟靠近那条废道。风雪停了,保不齐有搜山的,或者…别的什么人会过来。我在这山里,有个更稳妥的落脚点,比这里隐蔽,也暖和些,还有些储备。等你再缓一两天,能经得起挪动了,我们就转移过去。”

    邱莹莹的心提了起来。转移?以林子服现在的状态…

    “我…我能行。”林子服却先一步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不能…拖累你们在这里。早点…去安全的地方…好。”

    赵三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这份硬气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嗯。到时候我会弄个简易的拖架,尽量不牵动你的伤口。但路上颠簸,难免受罪,你要有准备。”

    “我明白。”林子服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似乎在积蓄体力。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在这间木屋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凝固的平静。邱莹莹悉心照料着林子服,按时喂药喂粥,用赵三给的、掺了消炎生肌药粉的温水,替他小心擦拭身体,更换伤口上已经被药膏吸收、变成深褐色的敷料。伤口不再流脓,红肿也进一步消退,虽然依旧狰狞,但已能看到新生的、粉嫩的肉芽,在缓慢地生长。那两条“毒线”,颜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林子服恢复得比预想的还要快一些。第二天下午,他已经能在邱莹莹的搀扶下,自己慢慢坐起来一小会儿。虽然只是片刻,就累得满头虚汗,喘息不止,但至少,是一个明确的、向好的信号。他的精神也好了许多,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虽然依旧很少说话,但眼神里,那属于“林子服”的清明、沉稳,甚至…一丝深藏的锐利,正在一点点恢复。

    赵三大部分时间都在屋外。他似乎在清理他们留下的痕迹,也在观察周围的情况。偶尔,他会带回一些新鲜的、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肉食——一只冻僵的野兔,或者几块用雪擦洗干净的、带着冰碴的兽肉。他用简单的调料煮熟,分给邱莹莹和林子服吃,自己则吃得很少,更多时候,是就着烧酒,啃几口硬邦邦的干粮。他依旧沉默寡言,但邱莹莹能感觉到,他对他们,或者说,对林子服的伤势,是真正上了心的。每次换药,他都会亲自查看伤口变化,调整药方。那些珍贵的药材,他毫不吝惜地用着。

    第三天清晨,当天光再次透过缝隙照亮木屋时,赵三检查了林子服的伤口和身体状况后,点了点头。

    “可以走了。”

    他没有多话,立刻行动起来。他走到屋外那片堆放着废弃原木的地方,用他那把厚重的猎刀,砍削了几根相对笔直、粗细合适的木棍,又用带来的结实麻绳,将它们捆扎成一个简陋却牢固的“A”字形拖架。拖架中间,铺上了厚厚的、干燥的茅草和那两张兽皮。然后,他回到屋里,和邱莹莹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林子服挪到拖架上,用皮袄将他严严实实地裹好,又用绳子固定,防止滑落。

    林子服自始至终没有哼一声,只是脸色因为挪动带来的疼痛而更加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抓住拖架边缘的横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走前面拖,你在后面扶着,尽量稳着点。”赵三对邱莹莹交代了一句,便将拖架前端的两根长绳,斜挎在自己宽阔结实的肩膀上,弯下腰,深吸一口气,双臂和腰背同时发力。

    沉重的拖架,载着一个人,在厚厚的积雪上,缓缓移动起来,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赵三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积雪,又稳健地拔出,尽量减少颠簸。他选择的路线,并非来时那条隐约的废道,而是径直朝着木屋后方,那片更加陡峭、林木更加茂密幽深的山坡爬去。

    邱莹莹跟在拖架后面,双手紧紧扶着拖架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子服,随时准备应对颠簸。她的心,随着拖架每一次轻微的晃动而悬起,又随着赵三稳健的步伐而稍稍落下。山路极其难行,积雪没膝,枯枝藤蔓横生。赵三却像是对这片山林了如指掌,总能避开最陡峭的坡坎和最深的雪窝,在看似无路的密林和乱石间,寻出一条勉强可行的路径。

    寒风依旧凛冽,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割。邱莹莹的呼吸很快变得急促,白色的雾气在眼前一团团散开。背着背篓,扶着拖架,在深雪中跋涉,很快就让她体力透支,双腿像灌了铅。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跟着,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拖架上那个沉默的身影。

    林子服躺在拖架上,身体随着行进微微摇晃。他闭着眼,眉头因为颠簸带来的疼痛而紧锁着,脸色苍白,但呼吸还算平稳。偶尔,他会睁开眼,看看前方赵三高大沉默、奋力拉拽的背影,又看看身旁扶着他、气喘吁吁、脸色冻得发青却目光坚定的邱莹莹,深黑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们翻过了一道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山脊,又沿着一条几乎被冰封的、潺潺细流的小溪谷,向上游走了许久。日头渐渐升高,又缓缓偏西。就在邱莹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双腿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时,前方的赵三,终于在一片背靠巨大岩壁、被几棵虬结老松半掩着的陡坡前,停下了脚步。

    “到了。”

    邱莹莹喘着粗气,抬头望去。只见在那片巨大的、向内凹陷的岩壁下方,被茂密的藤蔓和厚厚的积雪掩盖着,隐约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但看起来很深。洞口边缘,有很明显的人工修凿痕迹,还用粗大的原木做了简单的门框和门楣,只是此刻,没有门板,只有一些枯藤垂落,像一道天然的门帘。

    赵三放下拖架,走到洞口,拨开那些冻得硬邦邦的枯藤,率先弯腰钻了进去。片刻后,里面传来他低沉的声音:“进来吧。”

    邱莹莹连忙和赵三一起,小心地将林子服从拖架上挪下来,搀扶着他,也弯腰钻进了那个洞口。

    一进洞,眼前豁然开朗,也让邱莹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洞内远比洞口看起来要宽敞得多,也…“精致”得多。洞深约有两三丈,宽也有丈余,呈不规则的椭圆形。洞顶很高,布满了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在洞口透进的天光映照下,闪烁着湿润的微光。地面是相对平整的岩石,被人为地清扫过,铺着一层厚厚的、干燥的松针和枯草。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用平整的石块垒砌了一个方正的石台,上面铺着完整的、硝制过的鹿皮,显然是睡觉的地方。石台旁边,同样用石块垒着一个更小的灶台,里面还有燃尽的灰烬。洞壁一侧,甚至还用木桩和木板,搭了一个简陋的、用来放置杂物的“架子”,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陶罐、木碗、皮囊等物。洞内虽然依旧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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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比外面温暖了许多,空气也很干燥,没有一般山洞的潮湿霉味,反而带着一股松针和干草的清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赵三身上那种混合了烟草和兽皮的气息。

    这里,显然被精心布置过,是一个真正的、可以长期居住的“窝”。

    “把林相公扶到石台上休息。”赵三指了指那个铺着鹿皮的石台,自己则走到那个小灶台边,动作熟练地开始生火。他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小巧的铁皮炉子和一个黑陶壶,又从角落一个用兽皮盖着的木箱里,拿出些干燥的松明和木炭,很快,一小簇温暖的炉火,便在洞内跳跃起来,驱散了部分寒意,也带来了光亮。

    邱莹莹将林子服扶到石台上躺下。鹿皮柔软干燥,带着阳光晒过的气味,比木屋里的茅草兽皮舒适了太多。她又从背篓里拿出那件皮袄,给他盖好。

    赵三将陶壶架在炉子上烧水,又从木箱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些风干的肉脯和硬邦邦的饼子。他将肉脯撕碎,和掰开的饼子一起,放入另一个陶罐,加上水,放在炉边煨着。很快,食物的香气,混合着松明燃烧的清香,在洞内弥漫开来。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石台边,查看了一下林子服的脸色,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点了点头:“还行。路上没受太大颠簸。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再换次药。”

    林子服靠坐在石台上,虽然依旧疲惫虚弱,但精神似乎比在路上时好了些。他环顾着这个显然花费了不少心思布置的山洞,目光最后落在正在炉边忙碌的赵三身上,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虽然依旧嘶哑,却清晰了许多:“赵三叔…这里,是你常住的地方?”

    赵三往炉子里添了块木炭,头也不抬:“算是吧。进山打猎、采药,或者…避风头的时候,就来这里住一阵。比外面安全,也清净。”

    “这山洞…位置选得很好。背风,隐蔽,靠近水源(指外面那条小溪),视野也开阔(从洞口藤蔓缝隙可以观察外面)。”林子服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属于读书人的、冷静的分析,“不是普通猎户能想到的。赵三叔…以前,在山外,是行伍出身?”

    邱莹莹心里一动,看向赵三。

    赵三添炭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烧开的水壶,倒了碗热水,自己喝了一口,又倒了两碗,递给邱莹莹和林子服。然后,他才在炉边的一块平整石头上坐下,目光望着跳跃的炉火,沉默了片刻。

    “算是吧。”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遥远的、仿佛隔着一层迷雾的漠然,“很多年前的事了。在边军里混过几年,干过哨探,也带过小队。后来…犯了事,杀了不该杀的人,也救了不该救的人,待不下去了,就跑进山里来了。”

    他的叙述极其简略,甚至可以说是敷衍。但“边军”、“哨探”、“杀人”、“救人”这几个词,已经足够在邱莹莹和林子服心中,勾勒出一个与眼前这个沉默冷硬猎户形象相符的、充满血腥和危险的过去。

    难怪他身手如此了得,对山林如此熟悉,行事风格如此干脆利落,又如此…谨慎多疑。

    “原来如此。”林子服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尤其是像赵三这样的人,那过去恐怕布满了不愿触及的伤疤。“那…赵三叔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一直…留在这山里吗?”

    赵三抬起眼,目光从炉火移向林子服,眼神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深不见底。“打算?”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什么笑意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这种人,能有什么打算?过一天,算一天。等你们伤好了,想去哪儿,我送你们一程。之后…我还是回我的山里,打我的猎,采我的药。林文松那边…如果你们有办法对付他,需要我出力,我义不容辞。如果你们也没辙…那也只能先躲着,等他…遭天谴,或者…被更狠的人收拾了。”

    他的语气平淡,但邱莹莹能听出那平淡之下,深藏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林文松那样的地头蛇、兼通邪术的恶徒为敌,对于赵三这样一个虽然有些本事、但终究是孤身一人的“逃犯”来说,恐怕也是力有未逮,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渺茫的“天谴”或外力。

    洞内一时沉默下来。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陶罐里食物翻滚的“咕嘟”声。肉脯和饼子的香气越来越浓。

    邱莹莹将煨好的肉粥端过来,先喂林子服吃。热粥下肚,他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赵三自己也盛了一碗,就着热水,沉默地吃着。

    吃完饭,赵三给林子服换了药。伤口恢复得不错,新生的肉芽颜色健康,边缘的皮肤也开始收口。他又拿出两颗朱红色的药丸,让林子服和邱莹莹服下。

    夜色,渐渐从洞口藤蔓的缝隙渗透进来。赵三在洞口做了一些简单的布置——用枯藤和积雪巧妙地将洞口遮掩得更隐蔽,又设置了一两个不起眼的小机关,作为预警。然后,他回到洞内,在靠近洞口的地方,铺了张兽皮,抱着他那把猎刀,和衣躺下。

    “你们睡石台。我守这儿。”他简短地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但邱莹莹知道,他并未深睡,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瞬间惊醒。

    邱莹莹扶着林子服在石台上躺好,替他掖好皮袄。自己也在他身边和衣躺下。石台很硬,鹿皮也不算厚,但比起之前废弃木屋的茅草和冰冷地面,已是天堂。最重要的是,这里足够隐蔽,有赵三这个看起来可靠(至少目前可靠)的护卫,林子服的伤也在好转…这是他们逃亡以来,第一次,真正地感觉到了一丝…可以称之为“安全”的喘息之机。

    她侧躺着,看着身旁林子服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又看看洞口那个沉默如山峦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前路依然凶险未卜,林文松的阴影依旧如乌云压顶,她和林子服身上背负的仇恨和秘密,也沉重如山。但此刻,在这深山腹地的隐秘洞穴中,在这短暂而珍贵的安宁里,她终于可以允许自己,将那根绷了太久、太紧的弦,稍稍地、小心翼翼地,放松一丝。

    困意,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连日来的恐惧、奔波、焦虑、疲惫,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

    在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刻,她仿佛听到洞口方向,传来赵三一声极低、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里,似乎包含了太多她无法理解、也无暇深究的复杂情绪。

    风雪暂歇,前路仍晦。但至少今夜,他们可以暂且安眠,在这与世隔绝的方寸之地,积蓄一点力量,以面对那终将到来的、不可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