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冥缘嫁衣 > 26. 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窥影

    雪,是在后半夜重新下起来的。起初只是零星的、试探性的雪沫,悄无声息地落在早已冻得硬邦邦的积雪上,很快便了无痕迹。然后,风势骤然加剧,像是憋闷了许久的巨兽终于挣脱了束缚,发出凄厉的尖啸,卷着越来越密、越来越急的雪片,从木屋墙壁的每一条缝隙、屋顶的每一处破洞里,蛮横地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种近乎暴躁的蛮力。

    风声,不再是之前那种单调的呜咽,而是变成了千百种声音的混合体。有时是高亢尖锐的哨音,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原木墙壁;有时是低沉浑厚的轰鸣,仿佛整座山都在痛苦地喘息;更多的时候,是无数细碎急骤的噼啪声,那是雪粒和冰晶被狂风裹挟着,前赴后继地撞击、粉碎在一切障碍物上发出的声响。这声音,无休无止,充斥了天地间每一寸空间,也像冰冷的潮水,反复冲刷、拍打着邱莹莹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她蜷缩在灶台余烬旁,用那件深灰色的厚夹袄将自己紧紧裹住,连头脸都深深埋了进去,只留出一点缝隙呼吸。然而,这并不能带来多少暖意。寒意,是活的,是蠕动的,是能穿透最厚实衣物、钻入骨髓深处的冰冷毒蛇。她的四肢早已冻得麻木,失去了知觉,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地搏动,提醒着她还活着。每一次吸气,冰冷的空气都像小刀子刮过喉咙和气管,带来剧烈的刺痛。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牙齿磕碰,发出“咯咯”的轻响,在风雪的喧嚣中,微不可闻,却又异常清晰,仿佛是她生命正在迅速流失的倒计时。

    更让她心焦如焚的,是灶台另一边,那堆茅草上,林子服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紊乱的呼吸声。

    自后半夜起,他就没再真正清醒过。喂进去的水,大多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喂进去的药渣(最后一点艾草薄荷混合物),也似乎没有任何效果。他的身体滚烫,却又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汗水混合着雪水,浸透了身下的茅草和兽皮,散发出一种病态的、带着甜腥的湿冷气息。他的脸,在偶尔闪动的、来自屋顶破洞漏下的、被雪光映得惨白的天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骇人的死灰色,只有颧骨处,还残留着两抹不祥的、仿佛回光返照般的潮红。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色的皮屑,微微张着,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都伴随着喉咙深处发出的、类似破风箱漏气的“嗬嗬”声,每一次呼气,都喷出一小团灼热的白雾,瞬间就被屋内的寒气吞噬。

    他不再有意识的呻吟,只是偶尔,身体会因为无法忍受的疼痛或寒冷,无意识地剧烈抽搐一下,或者,从喉咙深处,溢出一两声模糊不清的、充满痛苦和恐惧的呓语。那呓语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邱莹莹能分辨出其中重复的几个字眼:“…爹…别…钉…子…冷…”

    他在叫爹。他在梦魇中,依然被困在那个冰冷、血腥、充满绝望和背叛的地窖里,面对着他父亲被炼成尸傀的惨状,承受着亲手钉下镇魂钉的酷刑和愧疚。那噩梦,并未随着逃离而消散,反而随着高烧和伤痛的侵蚀,变本加厉地啃噬着他已然脆弱不堪的精神。

    邱莹莹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越收越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看着他被梦魇和伤病折磨得形销骨立、奄奄一息的样子,看着他额头上不断滚落的、冰冷的虚汗,看着他背后那在昏暗中依旧可怖的伤口轮廓…一股巨大的、灭顶的绝望,像这屋外肆虐的暴风雪,终于彻底将她淹没、吞噬。

    没有药。没有食物。没有希望。只有这间摇摇欲坠、四面漏风的破木屋,和屋外这似乎永无止境的、能冻死人的风雪。她救不了他。她谁也救不了,甚至连自己,恐怕也熬不过这个夜晚了。

    眼泪,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流干,只剩下眼眶干涩的刺痛。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和放弃,悄然攫住了她。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着匕首的手指。冰冷的金属“哐当”一声掉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声音沉闷,瞬间被风声掩盖。

    算了吧…就这样吧…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她缓缓闭上眼,将脸更深地埋进夹袄里。寒冷,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沉沦般的宁静。也许…就这样睡过去,就再也不用面对追捕、伤痛、寒冷、饥饿,还有这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就在这时——

    “笃、笃、笃。”

    那个熟悉的、不轻不重、带着某种奇异克制感的敲门声,再一次,清晰地穿透了狂暴的风雪声,传入了邱莹莹即将沉沦的意识深处。

    这一次,敲门声没有停顿。在敲了三下之后,门外的人,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确认了某种判断。紧接着——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木头不堪重负的呻吟,猛地炸响!不是门轴转动的声音,而是那根从里面闩着的、碗口粗的沉重木栓,在巨大的外力作用下,硬生生断裂的声音!

    “砰!”

    厚重的木板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猛地从外面撞开,狠狠拍在后面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在狂风中剧烈地摇晃、呻吟。暴风雪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和漫天的雪沫,疯狂地灌了进来,将屋内本已微弱的暖意和天光,彻底搅散、吞噬!灶台的余烬被吹得火星四溅,几近熄灭。

    邱莹莹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寒风猛地惊醒!求生的本能,让她在瞬间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几乎是连滚爬地扑向掉在地上的匕首!但她的手刚摸到冰冷的刀柄,一道高大魁梧、几乎将整个门口光线都完全遮挡住的黑影,已经挟带着风雪和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烟草、兽皮和冰雪气息的陌生体味,一步踏入了屋内!

    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出那是个极其高大的男人,穿着一身厚重的、毛皮翻在外面的深色皮袄,头上戴着顶遮住了大半张脸的狗皮帽子,帽檐和肩膀上都积了厚厚的雪。他手里,似乎还提着一件不小的、长条状的物事,看不清是什么。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一尊突然降临的、沉默而充满压迫感的铁塔,挡住了唯一的出口,也挡住了…外面那肆虐的风雪,和…或许存在的渺茫生机?

    是昨夜敲门的人!他回来了!而且,这次是破门而入!

    邱莹莹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成冰碴。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僵硬,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只能死死攥着那把毫无用处的匕首,瞪大眼睛,看着那个步步逼近的高大黑影。是敌?是友?是结束这一切的索命无常,还是…

    那黑影在门口停顿了不过一瞬,似乎是在适应屋内更暗的光线,也像是在打量屋内的情形。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蜷缩在灶台边、手握匕首、满脸惊惧绝望的邱莹莹身上,在她脸上和手中的匕首上停留了一瞬,那帽檐下的阴影里,似乎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随即,他的目光,转向了灶台另一边,茅草堆上气息奄奄、对刚才的巨响毫无反应的林子服。

    看到林子服的惨状,那黑影似乎顿了一下。然后,他不再迟疑,大步走了进来。他的脚步沉重,踏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步,都让邱莹莹的心往下沉一分。他径直走到林子服身边,蹲下身,伸出手——一只戴着厚厚皮手套、骨节粗大的手,毫不避讳地,探向了林子服滚烫的额头,又掀开盖在他身上的破烂兽皮,就着门口透进的、惨淡的雪光,查看他背后的伤口。

    他的动作很快,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专业的利落。查看完伤口,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意味不明的咕哝,像是叹息,又像是…确认了什么。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依旧僵在原地、如同石化了一般的邱莹莹。帽檐下的阴影里,两点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穿透昏暗,死死钉在她脸上。

    “他伤得很重,感染了,在发烧。”一个低沉、嘶哑、带着浓重关外口音、却异常清晰的男声,在寂静(风声似乎都被他带来的压迫感隔绝在外)的屋内响起,语气平淡,没有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事实的力量。“你们从黄桷驿来?被人追?”

    邱莹莹的大脑一片空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是谁?他怎么知道黄桷驿?他怎么知道被追?他…要干什么?

    那男人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子服,又看了看这间破败冰冷、一无所有的木屋,摇了摇头。“这里不能待。他会死。”他说着,站起身,走到门口,将他刚才放在门外的那件长条状物事提了进来——那是一个用兽皮和粗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长条形包袱。

    他将包袱放在地上,解开绳索,揭开兽皮。里面露出来的东西,让邱莹莹再次愣住了。

    是药材!用油纸分门别类包好的药材!虽然昏暗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那浓郁的、混杂的草药气味,却瞬间冲淡了屋内的霉味和血腥。还有…一个扁平的、黑铁打造的旧药罐,几个干净的粗陶碗,甚至…还有一小袋用粗布缝制的、鼓鼓囊囊的、似乎是粮食的东西!

    “生火,烧水。”男人用命令般的口吻,对邱莹莹说道,自己则拿起那个药罐和几包药材,走到灶台边,动作熟练地将里面残存的余烬拨弄开,又添上一些他包袱里带来的、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干燥的柴火。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晃亮,轻易地将火重新生了起来,而且烧得很旺。

    火光重新跳跃起来,将他的面容照亮了些许。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面容粗犷、皮肤黝黑、布满了风霜刻痕的汉子。眉毛很浓,像两把刷子,眼睛不大,却异常有神,此刻正专注于手中的药罐。他的嘴唇很厚,紧抿着,下颌线条刚硬,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沧桑和…不易接近的冷硬。但不知为何,邱莹莹看着他专注捣药、生火的侧影,心中那灭顶的恐惧,竟奇异地消退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茫然、警惕和一丝微弱期盼的复杂情绪。

    “还愣着干什么?想他死吗?”男人头也不抬,声音依旧冷硬。

    邱莹莹如梦初醒,慌忙爬起身,也顾不上地上的匕首,手忙脚乱地拿起那个破铁锅,跑到门外装了雪,回来架在火上烧。她的手还在抖,但动作快了许多。

    水很快烧开。男人将几种药材放入药罐,加上水,放在火上熬煮。浓烈而苦涩的药味,很快弥漫了整个木屋。他又从那个粮食袋里,倒出一些金黄色的、颗粒饱满的小米,放入另一个陶碗,加上水,放在火边慢慢煨着。

    做这些的时候,他始终沉默着,动作麻利而准确,仿佛做过千百遍。只有偶尔,他会抬头看一眼茅草堆上的林子服,眉头微蹙。

    邱莹莹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只能看着他忙碌。心中的疑问,像沸水里的气泡,不断翻涌上来。他到底是谁?为什么帮他们?他怎么知道他们需要什么?他…是那个一直暗中跟随、留下水囊肉干和衣物的“恩人”吗?如果是,他之前为什么不现身?昨夜敲门又离开,是为什么?现在破门而入,又是为什么?

    无数的问题堵在喉咙口,她却一个也不敢问。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让她本能感到畏惧的、深不可测的气息。那不仅仅是体格带来的压迫,更是一种历经生死、看透世情后沉淀下来的、冰冷的沉稳和决断。他救他们,似乎并非出于单纯的善心,倒像是…在完成某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药熬好了,倒出深褐色的、热气腾腾的药汁。男人示意邱莹莹扶起林子服。邱莹莹连忙照做,费力地将林子服的上半身扶起,靠在自己怀里。男人端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用一只手捏开林子服的下颌,另一只手稳稳地将药碗凑到他嘴边,缓慢而坚定地将药汁灌了进去。他的手法有些粗鲁,但异常有效,大部分药汁都被灌了下去,只有少许从嘴角溢出。

    灌完药,他又将熬得稀烂的小米粥端过来,同样喂林子服吃下小半碗。热粥和汤药下肚,林子服的呼吸似乎真的平稳了些,虽然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不再那么死灰。

    做完这些,男人走到门口,将被撞坏的门板勉强扶正,用那根断裂的木栓和几块石头顶住,挡住了大部分风雪。然后,他走回火堆旁,席地坐下,摘下了头上那顶厚重的狗皮帽子,露出了一头硬茬似的、夹杂着不少灰白的短发。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锡制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咚”声。浓烈的、劣质烧刀子的辛辣气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擦了擦嘴角,目光再次投向邱莹莹。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少了些审视,多了些…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坐下。”他指了指火堆对面。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依言坐下,但身体依旧紧绷,目光警惕地看着他。

    男人又喝了一口酒,目光望着跳跃的火焰,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嘶哑,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冷硬,带上了一丝…疲惫?或者说,是某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我姓赵,行三。这山里的人,都叫我赵三,或者…赵炮头。”他自报家门,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以前在山外混过,犯了事,躲进山里,靠打猎、采药、偶尔…也接点不方便见光的活计过活。”

    赵三…炮头(猎人或土匪头目的称呼)…邱莹莹的心提了起来。果然不是普通人。

    “你们在黄桷驿摆摊代笔,我就注意到你们了。”赵三的目光从火焰移开,落在邱莹莹脸上,锐利如刀,“一个病歪歪的落第书生,一个细皮嫩肉却手脚麻利的小娘子,说是兄妹,逃难来的。可你哥哥看人的眼神,拿笔的架势,还有…你们身上那股子藏不住的血腥气和惊弓之鸟的劲儿,骗骗镇上的蠢货行,骗不了我。”

    邱莹莹的脸色白了白,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我本不想多事。”赵三继续道,语气漠然,“这世道,谁没点见不得光的过去?可后来,我听说镇上有人在打听一对从南边来的、哥哥受了重伤的年轻兄妹,出价不低。再后来,你们去了后山,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他顿了顿,看着邱莹莹骤然收缩的瞳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没错,那天在林子里,带着那小崽子的,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赵铁柱。你们看见的…是我。”

    原来是他!后山松林里那个高瘦佝偻、帽檐压得很低、给了她极度不适和恐惧感的身影,竟然就是眼前这个高大魁梧、气势迫人的赵三!邱莹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发冷。那个孩子…狗儿…

    “狗儿…他…”她声音颤抖。

    “死了。”赵三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只无关紧要的野兔,“病死的。他娘也死了。铁柱把他娘埋了,带着他在山里等死。我找到他们的时候,狗儿就只剩一口气了。那天你们撞见,是我让铁柱带他去林子里,试试看能不能找到点能吊命的草药。可惜…”他摇了摇头,又灌了口酒,眼神在火光映照下,晦暗不明,“那小子命薄,没熬过去。埋在他娘旁边了。”

    所以,那天他们看到的,并非是“拍花子”掳了孩子,而是…一个濒死孩子的父亲,在绝望中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而赵三那粘腻冰冷的“注视”,恐怕也并非针对她,而是…一种对陌生人闯入的、本能的警惕和排斥?甚至,可能包含了对自己孙子(或收养的孩子?)濒死的痛苦和无力?

    这个认知,让邱莹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又松了一丝,但疑惑却更重了。

    “既然…你当时不想管我们,为什么后来又…”她鼓起勇气,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赵三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只是盯着火焰,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脸上的线条在火光下显得更加刚硬、冷峻,甚至…带着一丝深藏的、不易察觉的痛苦。

    “因为…你们惹上的麻烦,可能…和我有关。”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被柴火的噼啪声掩盖。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着邱莹莹,“不,准确地说,是和…我一直在查的一件事有关。”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跳,一个模糊的、可怕的念头,骤然划过脑海。

    “你们…是从南边林家村来的,对吧?”赵三缓缓问道,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她所有的掩饰,“你哥哥…他姓林。他受的伤,不是寻常刀剑,倒像是…被某种极阴邪的东西所伤,而且,伤口带着陈年的怨毒和…镇邪之物的气息。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就是林家那个…七年前‘暴病而亡’的大少爷,林文柏的独子,林子服?”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邱莹莹的心上!她脸色惨白,嘴唇颤抖,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想要辩解,但在赵三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下,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知道了!他竟然全都知道了!他是怎么知道的?

    看着她惊骇欲绝的表情,赵三似乎得到了确认。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更深沉的凝重。

    “至于你…”他的目光在邱莹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身上那件虽然破旧、但料子明显与山野村姑不同的夹袄,缓缓道,“应该就是林家村邱家的女儿,原本要配给林文松那个死鬼儿子结阴婚的…邱莹莹?”

    邱莹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她感觉自己在对方面前,仿佛赤身裸体,毫无秘密可言。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对林家村的事,知道得如此清楚?

    “你不用怕。”赵三似乎看出了她极致的恐惧,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但依旧没有什么温度,“如果我要对你们不利,你们根本活不到现在。清水镇客栈外的巷子,黄桷驿废弃兵营外,后山的松林,还有昨夜…我有的是机会,让你们悄无声息地消失。”

    邱莹莹猛然想起,在清水镇离开“回春堂”的那个清晨,巷子口那若有若无的被注视感;在黄桷驿废弃兵营,独眼老妇人那诡异的提醒和最后含义不明的摆手;后山松林里,那驱退狼群的诡异唿哨;昨夜木屋外,那敲门又离开的神秘人…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们的一举一动,就落入了这个人的眼中!他一直在暗中跟随着他们,观察着他们,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保护着(或者说,控制着)他们!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邱莹莹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哭腔和绝望,“为什么要跟着我们?为什么…要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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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

    赵三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酒壶,双手交叉放在膝上,粗大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眼中翻涌的、复杂而深沉的情绪——痛苦、愤怒、仇恨,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因为…林文松。”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刻骨的寒意,“因为,我也在找他。找了他…很多年了。”

    邱莹莹愣住了。找林文松?这个人…和林文松有仇?

    “我和林文松的恩怨,说来话长。”赵三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沧桑和压抑的怒火,“很多年前,我在山外…替人做一件不太光彩的买卖,折了几个兄弟,自己也差点丢了命。是林文松,用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救了我一命。我欠他一条命,也曾…替他做过几件事。”

    邱莹莹的心提了起来。这个人,竟然和林文松有过交集?还替他做过事?

    “但后来,我发现,他救我的目的,并不单纯。”赵三的眼神变得冰冷,“他看中的,是我在山里混迹多年的人脉和…对某些‘特殊’之物的辨识能力。他让我帮他寻找一些…极其稀少、甚至只存在于传闻中的东西。有些是药材,有些是…古怪的矿石,还有些…是活物,或者…刚死不久、八字特殊的尸体。”

    邱莹莹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更加苍白。她想起了地窖里那些被抽干的“人”,想起了林家那本《阴婚血契替身秘录》…

    “起初,我只当他是有些怪癖的富贵老爷,给的酬金也丰厚,便睁只眼闭只眼。”赵三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和悔恨,“直到…七年前,他让我帮他找一个生辰八字极其特殊的、刚满十六岁的少女,说是要配一门‘特殊的亲事’,给的酬金是天文数字。我虽然觉得不对劲,但当时手头紧,又觉得一个女子,能有什么大碍?便…替他寻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话,重逾千斤。“那个女孩…是我一个过命兄弟的独生女。我那兄弟死得早,临死前托我照顾她们母女。我…我鬼迷心窍,为了钱,也为了还林文松的‘人情’,竟…竟把她的生辰八字,给了林文松。”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猜测,让她浑身发冷。

    “后来呢?”她颤声问。

    “后来…”赵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门‘亲事’成了。就在林家村。可不久之后,我就听说…那女孩,在成亲后没多久,就‘暴病身亡’了。她娘受不了打击,也跟着去了。我…我甚至没能见到她们最后一面。”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似乎灼烧着他的喉咙和心肺。“我开始怀疑。暗中打听。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正常的亲事!是…是阴婚!林文松那个早夭的儿子,需要找一个八字相合的女子结阴亲,用邪术…巩固他们林家的气运,或者…达成他别的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而那女孩…就是被他选中的祭品!”

    邱莹莹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要冻结了。阴婚…祭品…原来,不止是她,早在七年前,甚至更早,就已经有女子,成了林文松邪术下的牺牲品!而眼前这个赵三,竟是…间接的帮凶?

    “我觉得不对,去找林文松对质。”赵三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充满了恨意,“可他矢口否认,只说那女孩是福薄,受不起他们林家的富贵。我拿不出证据,又欠着他‘人情’,只能暂时按下。但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暗中留意他,留意林家村。我发现,他寻找那些古怪之物的频率越来越高,要求也越来越…诡异。而且,林家村附近,开始陆续有一些青壮年男子,或者八字特殊的女子,莫名其妙地失踪,或者‘暴病’而亡。官府查不出什么,都成了无头公案。”

    “我开始确定,林文松在修炼某种极其阴毒邪恶的术法。他用活人,或者刚死之人的精血、魂魄,作为材料!”赵三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提高,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变成了更深的寒意,“我想阻止他,想揭穿他。但我势单力薄,他又在本地势力盘根错节,而且…他那些邪术,防不胜防。我几次试探,都差点被他发现,折损了好几个暗中帮我的兄弟。”

    “直到…大概一年前。”赵三的目光,转向茅草堆上昏迷的林子服,眼神复杂,“我得到消息,林文松似乎在他大哥林文柏的葬礼上,动了手脚。林文柏死得蹊跷,而且,葬礼过后,林家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我怀疑,林文松的邪术,可能已经到了某个关键阶段,甚至…需要至亲之人的魂魄或身体,作为最后的‘材料’。”

    “我本想潜入林家查探,但那段时间,林家戒备异常森严,我找不到机会。后来,就听说林文柏的独子,林子服,突然从外地回来了,而且…似乎和他二叔林文松,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再后来,就是林家祠堂走水,林文松‘突发恶疾’,而林子服…和一个原本要配阴婚的女子,一起失踪了。”

    赵三看着邱莹莹,缓缓道:“听到这些消息,我就知道,你们身上,一定带着揭开林文松真面目的关键证据,或者…知道他最大的秘密。而且,你们能从林家那个魔窟里逃出来,还能让林文松吃个大亏,绝非凡人。所以,当我在清水镇偶然看到你们时,就决定…跟着你们。”

    原来如此!所有的线索,终于串联了起来!赵三跟踪他们,帮助他们,既是为了赎罪(为他间接害死的兄弟之女),也是为了…利用他们,对付林文松!他想从他们身上,找到林文松的罪证,或者…找到彻底铲除这个魔头的机会!

    “你…你想让我们做什么?”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对方有所图,那至少,暂时他们还是“有用”的,是安全的。

    “告诉我,林家地窖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赵三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紧紧盯着邱莹莹,“林文柏是怎么死的?林文松对他做了什么?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还有…林文松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那种‘恶疾’,是不是…被你们用某种方法反噬了?”

    他一连串的问题,直指核心。显然,他对林家的了解,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

    邱莹莹沉默了。她在权衡。说出真相,意味着将她和林子服最大的秘密,暴露给这个来历不明、目的复杂的陌生人。但不说…以林子服现在的状况,他们根本无力自保,更别提继续逃亡。眼前这个人,是目前唯一能救林子服、也可能帮助他们对付林文松的人…

    她看了一眼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林子服,又看了一眼赵三那虽然冷硬、却似乎并无恶意的脸(至少此刻没有),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对林子服性命的担忧,和对林文松刻骨的仇恨,压倒了对陌生人的恐惧和戒备。她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

    “我可以告诉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但你要答应我,先救活他。用你所有的本事,治好他的伤。否则…我什么都不会说。”

    赵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了某种近似欣赏的光芒。他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好。我答应你。他的伤,虽然麻烦,但并非无药可救。这山里,有我藏的几味对症的草药,还有一些我自己配的伤药。只要他命够硬,能熬过这几天的高热和感染,我就有把握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你也得答应我。等他伤好,能说话了,你们必须把知道的,关于林文松和林家地窖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我。这关系到…能否彻底扳倒那个魔头,也关系到…我能否告慰那些因他而死的无辜亡魂。”

    邱莹莹用力点头:“我答应你。”

    “那么,成交。”赵三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依旧肆虐、但似乎小了一些的风雪,又回头看了看这间破败的木屋,“这里不能久留。风雪一停,可能会有搜山的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过来。我在山里有个更隐蔽的落脚点,比这里安全,也有储备的药材和食物。等他稍微稳定一点,能挪动了,我们就转移过去。”

    他走回火堆旁,重新坐下,拿起酒壶,又灌了一口,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陷入了沉思。

    邱莹莹也重新坐了下来,抱着膝盖,看着火光,心中翻江倒海。没想到,在这绝境之中,竟然峰回路转,遇到了一个同样与林文松有着深仇大恨、并且似乎颇有本事和门路的“同道”。虽然前路依旧凶险莫测,但至少,林子服的伤,看到了治愈的希望;他们也不再是孤军奋战,面对那来自林文松的、无处不在的威胁。

    只是…这个赵三,真的可信吗?他的目的,真的仅仅是对付林文松吗?他口中那些“不方便见光的活计”,又是什么?他在这山里,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无数的疑问,依旧存在。但此刻,她已无暇细想。当务之急,是让林子服活下去。

    屋外,风雪依旧。但在这间破败的木屋里,因为一个陌生猎户的闯入,一场生死边缘的交易,和一段深埋多年的仇恨的揭露,冰冷的绝望,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名为“希望”的光。

    夜色,依旧深沉。但黎明,似乎也不再那么遥不可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