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前路
雪后的山野,寂静得令人心慌。那种寂静,不是空无一物的虚无,而是被一层厚厚的、松软的、吸收了所有声响的积雪覆盖后,形成的沉甸甸的、带着回音的凝滞。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被放大了数倍,在这空旷的天地间孤独地回响,每一步,都像是在向某个未知的存在宣告着自己的行踪。寒风早已停歇,空气清冽冰冷,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凛冽的甜意,却也冻得人鼻腔发疼,脑子发木。
邱莹莹背着那个略显沉重的旧背篓,走在前头。背篓里是他们的全部家当:所剩无几的姜糖、灌满雪水的皮囊、火绒燧石、短匕、几块干净的布条,还有那件深灰色的、此刻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的夹袄替换下来的、她自己的破旧棉衣。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尽量踩得踏实,在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清晰的脚印。她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被积雪覆盖、蜿蜒消失在山坳里的土路,以及路两旁沉默矗立的、挂满雪凇的枯木和黑黢黢的岩石。耳朵,则竖得尖尖的,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风声过隙,积雪从枝头滑落的簌簌声,或是…远处可能存在的、不属于自然的声音。
林子服拄着那根烧焦的木棍,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走得更慢,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虽然高热已退,伤口也不再流脓流血,但连续多日的伤病折磨和失血,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是干裂的苍白色,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他吹倒。那件靛蓝色的厚棉坎肩穿在他身上,依旧显得有些空荡,但至少抵御了部分刺骨的寒意。他大部分时间都低垂着眼,看着脚下被邱莹莹踩出的脚印,一步一步,挪动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将全身的重量,都交付给那根看似脆弱、却支撑了他一路的木棍,和内心那股不肯熄灭的、名为“必须走下去”的意志。
他的呼吸依旧粗重,带着伤病之人特有的虚弱和滞涩。每一次迈步,腰间和背后的伤口都会传来隐约的、绵长的钝痛,提醒着他伤势未愈。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冰冷的虚汗,在清冽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细小的白霜,挂在他消瘦的下颌和鬓角。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沉默地行进着。没有交谈,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汇。所有的力气,似乎都用来对抗这无边无际的寒冷、疲惫,和脚下这似乎永无尽头的雪路。只有彼此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和脚下单调的“咯吱”声,交织成这寂静天地间唯一的、属于“生”的律动。
这条路,比他们预想的更加漫长,也更加…空旷。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没有遇到一个人,一辆车,甚至没有看到远处有炊烟升起。只有白茫茫的雪野,铅灰色的、低垂的天空,和脚下这条被车轮和脚印压出深深沟壑、又被新雪勉强填平、勉强可辨的土路,固执地向前延伸,消失在视野尽头一片雾气迷蒙的山峦褶皱里。
“歇…歇一下。”身后传来林子服嘶哑的、气若游丝的声音。他终于支撑不住,停住脚步,用木棍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瘫倒下去。他靠在路边一棵叶子落尽、树干粗壮的老槐树上,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嘴唇微微颤抖。
邱莹莹连忙停下,转身走回来。她没有立刻去扶他,而是先警惕地环顾四周。依旧是空无一人的雪野,寂静无声。她稍稍放心,从背篓里拿出水囊,拔开塞子,递到他嘴边。
林子服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小口冰冷的水。水划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也带来些许清凉。他喘息稍平,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前方白茫茫的路。“这路…好像…越走越荒了。”
邱莹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的确,路两旁的山势似乎更加陡峭,林木也更加茂密幽深。路上的车辙印早已消失不见,连野兽的足迹都变得稀少。一种与世隔绝的、荒凉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们…是不是走错了?”邱莹莹心里涌起一丝不安。他们对这条路一无所知,只是凭着林子服之前模糊的判断和大致的方向感前行。若是走错了,误入深山…
“方向…应该没错。”林子服喘息着,抬头,眯着眼,望向东北方那片被低垂云层遮掩的天空,试图从云层的缝隙和远处山峦的轮廓中,辨认方位。“只是…这条路,可能不是…通往大镇的主道,而是…山民樵夫走的便道。所以…人烟稀少。”
便道…意味着更偏僻,更危险,但也…可能更隐蔽,更少遇到盘查。
“那…还要继续走吗?”邱莹莹问,目光落在他惨白的脸上,心里揪得发疼。以他现在的状态,在这荒山野岭的便道上,万一…
“走。”林子服没有丝毫犹豫,他撑着树干,重新站直身体,虽然脚步依旧虚浮,但眼神里的决绝,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我们没有…回头路。黄桷驿…回不去。留在这里…只有冻死。往前走…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一线希望。那千里之外的、不知是否还认得他、是否会收留他们的故交,那从未踏足过的、陌生的信阳府…这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但此刻,却是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唯一动力。
邱莹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水囊收好,重新背起背篓,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臂。“扶着我。”
林子服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将自己的一只手臂,搭在了她瘦削却异常坚实的肩膀上。两人再次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厚厚的积雪,继续向着东北方向,那未知的前路,蹒跚而行。
这一次,他们走得更慢,歇息的次数也更多。身体的疲惫和寒冷的侵袭,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难以抵抗。邱莹莹觉得背上的背篓越来越沉,像一座小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需要莫大的意志力。而林子服的重量,也几乎完全压在了她身上,他走得越来越吃力,好几次,他脚下打滑,差点带着两人一起摔倒,全靠邱莹莹死死拉住,和那根木棍的支撑。
寂静,依旧是这片雪原的主宰。但这种寂静,不再让人感到空旷,反而滋生了一种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压力。仿佛在这片被白雪覆盖的、看似纯净无垢的世界之下,隐藏着无数双眼睛,正在暗处,沉默地窥伺着这两个闯入者。是野兽?是那神秘的“恩人”?还是…别的什么?
邱莹莹的心,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体力的消耗,越来越慌。她不时回头张望,总觉得身后那片白茫茫的雪野上,除了他们自己凌乱的脚印,似乎还多了些什么…是错觉吗?
日头,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中天。但被厚厚的云层遮挡着,只有一片惨淡的、没有温度的白光,均匀地洒在雪地上,反而让寒冷更加刺骨。他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十里?十五里?感觉上,却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腹中的饥饿感,像一只苏醒的野兽,开始啃噬他们的胃壁。姜糖早已吃完,水也所剩无几。
“前面…好像有声音。”林子服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邱莹莹也立刻屏住呼吸。除了风掠过树梢的细微呜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积雪压断枯枝的“咔嚓”声,她似乎…真的听到了一点别的动静。很微弱,很模糊,像是…潺潺的水声?又像是…很多人低声交谈的嗡嗡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和一丝…微弱的期盼。有声音,就可能有人烟!
他们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如果能称之为“加快”的话。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拐过一个被积雪覆盖的巨大岩石。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愣住了。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山坳里,竟然出现了一条尚未完全封冻的小溪!溪水不宽,但水流颇急,在冰雪覆盖的河床中间,冲刷出一道深色的、泛着白沫的水道,发出哗哗的声响。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光滑的鹅卵石。而更让两人心跳加速的是,在小溪对岸,靠近山脚的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上,竟然…零零散散地,搭建着七八个低矮简陋的窝棚!
那些窝棚,比他们在黄桷驿租住的废弃兵营小屋更加破败,大多是用树枝、茅草、破木板和兽皮胡乱搭成,歪歪斜斜,似乎一阵大风吹过就会散架。窝棚周围,堆积着乱七八糟的杂物——破烂的锅碗、生锈的农具、发黑的兽皮、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垃圾。窝棚之间,有几处早已熄灭、只剩下灰烬和残炭的火堆痕迹。
有人!而且,不止一户人家!
然而,邱莹莹和林子服的心,却并未因此而放松,反而提得更高了。因为此刻,那些窝棚周围,空无一人。没有炊烟,没有走动的人影,甚至…没有鸡犬之声。只有一种比雪原更加深沉的、令人不安的死寂,笼罩着那片破败的聚居地。而那些窝棚本身,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破败和荒弃的气息,不像是有人常住的样子。
是废弃的村落?还是…临时搭建、又被遗弃的流民聚集地?
“过去看看?”邱莹莹低声问,声音带着迟疑。有水,至少能补充水源。如果有废弃的窝棚,或许也能暂时歇脚,甚至…找到点能用的东西。
林子服眉头紧锁,盯着对岸那片死寂的窝棚,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他的直觉告诉他,那里不对劲。但…他们确实需要水,也需要一个相对避风的地方,让邱莹莹休息一下,他也能缓口气。
“小心些。”他最终点了点头,哑声道,“我总觉得…那里不太对劲。”
两人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走下覆雪的山坡,来到小溪边。溪水冰冷刺骨,但清澈甘甜。邱莹莹先用手捧着喝了几口,又将水囊灌满。林子服也伏下身,喝了些水。冰冷的溪水下肚,暂时缓解了干渴,却也带来了更多的寒意。
他们踩着溪中几块突出水面的、滑溜的石头,小心翼翼地过了河。踏上对岸松软的积雪,朝着那片窝棚走去。
离得近了,那股破败和荒弃的气息更加浓烈。窝棚大多没有门,只有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张饥饿的、等待着吞噬什么的嘴。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情形,只有一股混合着霉烂、粪便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腐败气味的怪风,从里面幽幽地吹出来,令人作呕。窝棚周围散落的杂物,也多是些毫无价值的破烂,覆着一层薄雪。
没有人。真的一个人都没有。
邱莹莹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放松。她走到最近的一个、看起来相对完整些的窝棚门口,探头朝里望去。里面光线昏暗,地上铺着些早已腐烂发黑的稻草,角落堆着几个破瓦罐,除此之外,空无一物。但那股甜腻腐败的气味,在这里似乎更重了一些。
“好像…没人。”她回头对林子服说。
林子服没有答话,他拄着木棍,站在窝棚群中央的空地上,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窝棚,眉头越皱越紧。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空地中央,那几处早已熄灭的火堆痕迹上。他慢慢走过去,蹲下身,用木棍拨开灰烬表面的浮雪。
灰烬是冷的,死寂的。但…在灰烬边缘,靠近一块被熏黑的石头旁边,他的木棍,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物。他拨开更多灰烬,将那东西挑了出来。
是一小片…烧得半焦的、暗红色的布料碎片。布料很粗糙,像是麻布,但颜色…那种暗红色,不像是染料染成,倒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染、又经火燎后形成的、令人心悸的色泽。
林子服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捡起那片布料碎片,凑到眼前,仔细看着。布料边缘,似乎还用黑色的线,歪歪扭扭地绣着半个…早已被火燎得难以辨认的、扭曲的字符。
“怎么了?”邱莹莹走过来,看到他手中的布片,也闻到了那股随着布片被拿起、而更加清晰的、甜腻中带着焦臭的怪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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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服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这片死寂的窝棚,又看向远处铅灰色的天空和连绵的雪岭,脸色异常凝重。
“这里…不久前,应该有人住过。而且…人还不少。”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邱莹莹从未听过的、深沉的寒意,“但这些火堆…熄灭得有点…太干净了。像是被人特意处理过。还有这布…”
他将布片递给邱莹莹。邱莹莹接过,触手粗糙,那股怪味直冲鼻腔。她看着那暗红的色泽和焦黑的边缘,心里莫名地打了个突。“这颜色…”
“像血。”林子服接过了她未说完的话,语气平淡,却让邱莹莹浑身一冷。“浸透了血,又被火燎过的布。”
血…邱莹莹手一抖,布片差点掉在地上。她猛地抬头,再次看向周围那些黑洞洞的窝棚入口,只觉得那黑暗之中,仿佛隐藏着无数双充满怨毒和痛苦的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他们。那股甜腻的腐败气味,此刻闻起来,竟像极了…尸体的味道!
“我们…我们快离开这里!”她声音发颤,下意识地抓住了林子服的胳膊。
林子服却站着没动。他挣开她的手,拄着木棍,一步一步,缓慢地,朝着另一个窝棚走去。那个窝棚比其他的更破败,半边已经坍塌。他走到坍塌的缺口处,用木棍拨开堆积的茅草和积雪。
邱莹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想叫他别去,却又发不出声音,只能紧张地跟在后面。
茅草和积雪被拨开,露出了窝棚内部更深处的情形。借着外面惨淡的天光,可以看见,在窝棚最里面的角落,堆积着一小堆…黑乎乎、乱糟糟的东西。像是…破烂的衣物,又像是…别的什么。
林子服用木棍,轻轻挑开了那堆东西的一角。
“啊——!”邱莹莹猛地捂住了嘴,才没让那声尖叫冲破喉咙。她脸色瞬间惨白如雪,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连后退了几步,差点跌坐在地上。
那堆黑乎乎的东西里,赫然露出了一截…早已冻得僵硬发黑、皮肤萎缩、指节扭曲的…人的手臂!手臂上,还残留着些许暗红色的、破烂的布料,和她手中那片,如出一辙!
不止一截!在那手臂旁边,似乎还堆叠着更多…难以辨认的、属于人体的部分!冻硬了,扭曲了,覆盖着冰雪和污垢,散发出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着血腥、腐败和冰雪气息的恶臭!
死人!不止一个!而且,死状…极其凄惨,像是被随意丢弃、堆积在这里的垃圾!
邱莹莹浑身冰冷,牙齿控制不住地咯咯作响。她终于明白,那股甜腻腐败的气味是什么了!是尸臭!是这么多人死在这里,在冰雪中缓慢腐败形成的、令人作呕的恶臭!而那些黑洞洞的窝棚…或许,每一个里面,都堆着这样的…
“走!”林子服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像绷紧到极致的弓弦猛地断裂。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几乎瘫软的邱莹莹,用尽力气,拖着她,跌跌撞撞地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那条冰冷的小溪,没命地跑去!
两人狼狈不堪,连滚带爬地冲过小溪,冰冷的溪水溅湿了裤脚也浑然不觉。冲上对岸的山坡,头也不回地朝着远离那片恐怖窝棚的方向,拼命狂奔!仿佛身后有无数索命的恶鬼,正从那些黑洞洞的窝棚里爬出来,伸着冻僵腐烂的手,要将他们也拖入那永恒的、冰冷的死亡深渊!
一直跑到几乎喘不过气,心脏快要爆炸,双腿软得再也迈不动一步,两人才踉跄着扑倒在雪地里,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来刀割般的疼痛,却也让他们滚烫恐惧的脑子,稍稍清醒了一瞬。
回头望去,那片山坳和窝棚,早已被起伏的山坡和枯木遮挡,看不到了。但那股浓烈的尸臭,和那截冻僵发黑的手臂,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邱莹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酸水。
林子服的脸色,比雪还要白。他靠着岩石,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后怕,和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冰冷怒意。
那些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死在那里?还死得那样…惨不忍睹,像是被随意屠杀后丢弃?是流民内讧?是遇到了山匪?还是…与那神秘的“恩人”,与林文松,与那些诡异的邪术…有关?
无数的疑问和可怕的猜测,在两人心头疯狂滋生。但此刻,他们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探究的勇气都没有。只有逃离,远离那片被死亡和罪恶浸透的土地。
休息了许久,直到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直到冰冷的四肢恢复了一丝知觉,两人才挣扎着站起来,互相搀扶着,继续沿着那条荒僻的土路,向着东北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这一次,他们的脚步更加沉重,心情也更加晦暗。前路,不再只是单纯的寒冷、饥饿和疲惫,更笼罩上了一层浓重的、来自同类的、血腥而诡异的死亡阴影。
天光,渐渐暗淡下去。暮色四合,寒风又起,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远处,铅灰色的天幕下,山峦的轮廓变得模糊而狰狞。
他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一个相对安全、远离那片死亡之地的落脚点。否则,在这荒山野岭的寒夜里…
邱莹莹紧紧抓着林子服的胳膊,仿佛那是这冰冷残酷世界里,唯一可以抓住的、真实的温暖。林子服也反手握紧了她的手,力度大得让她生疼,却也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
前路茫茫,凶险未卜。但至少,他们还在彼此身边,还活着,还有力气,在这似乎永无尽头的逃亡之路上,继续挣扎着,走下去。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渐渐浸染了洁白的世界。寒冷,重新成为这片天地唯一的主宰。而两个渺小的、伤痕累累的身影,相互依偎着,一步一步,倔强地,向着那未知的、或许更加黑暗的远方,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