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冥缘嫁衣 > 23. 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雪霁

    药力,像是暗夜里悄然潜入的一缕细弱游丝,带着草木特有的、先苦后甘的清冽气息,缓慢地、却异常执着地,渗透进林子服滚烫紊乱的经脉,试图梳理那因高热和毒血而沸腾冲撞的气血。邱莹莹守在火堆旁,手里攥着一块从自己里衣上撕下、浸了凉水的布巾,隔一会儿,就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擦拭他依旧滚烫的额头、脸颊、脖颈。水是冰的,触碰到他灼热的皮肤,会激起他身体细微的、无意识的战栗,和喉咙深处溢出的一声破碎模糊的呻吟。但渐渐的,那呻吟不再只是纯粹的痛苦,似乎也夹杂了一丝…因为清凉抚慰而产生的、极轻微的喟叹。

    她不敢有丝毫松懈。眼睛熬得通红,像两粒镶嵌在苍白憔悴脸上的、濒临碎裂的琉璃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脸上每一丝最细微的变化。额头上密布的、晶亮的汗珠,是退烧的征兆,还是虚脱的前奏?呼吸声虽然依旧粗重艰难,但似乎…真的比之前均匀了些许,那破风箱般“嗬嗬”的杂音,也淡去了一些。最让她心头稍安的,是那两条从伤口蔓延出来的、暗红色、毒蛇般的“红线”,似乎…停止了向上蔓延的势头,颜色也仿佛黯淡了一点点。

    是草药起作用了。真的起作用了。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穿透了连日来积压在心头、几乎要将她压垮的厚重阴霾,让她冻僵麻木的心湖,泛起了第一丝带着活气的涟漪。但这点喜悦,立刻又被更深的担忧和警惕覆盖——药效如何,能持续多久,伤口会否恶化,高烧会不会卷土重来…还有,这间废弃小屋,真的安全吗?那个留下水囊肉干的“恩人”,那两个在后山逡巡的诡异父子,黄桷驿可能存在的眼线…所有潜在的威胁,并未因这一时的喘息而消失,只是潜伏在更深的阴影里,伺机而动。

    她不能睡。即使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即使脑袋昏沉得像灌满了糨糊,即使身体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疼和疲惫,她也不能合眼。炉火需要添柴,水需要烧热,林子服需要照看,门外…需要警惕。

    时间,在这间弥漫着药味、烟味、灰尘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腐臭气的破屋里,以一种近乎凝滞的速度,缓慢爬行。屋外的天色,从深沉的墨蓝,渐渐褪成一种浑浊的灰白,然后,那灰白中,极其艰难地,挣扎着透出几缕稀薄的、几乎没有热力的天光——天,又亮了。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风也似乎小了许多,只有零星的、疲惫的呜咽,掠过屋顶的破洞和门板的缝隙。一种奇异的、万籁俱寂的宁静,笼罩了雪后的山野,反而比风雪交加时,更让人心头发慌。

    邱莹莹添了最后一根柴,看着火焰舔舐着干燥的木纹,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瓦罐里熬过药的水,只剩下小半碗浑浊的汤底。她将汤底倒进破陶碗,放在火边温着。然后,她走到门口,侧耳倾听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挪开一块挡门的木板,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外面是一个银装素裹、澄澈冰冷的世界。积雪反射着天光,白得刺眼。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枯木、蜿蜒的土路,都被这皑皑白雪勾勒出清晰而柔和的轮廓,美得…近乎不真实。空气清冽得带着甜意,吸入肺腑,却依旧冰冷刺骨。

    没有脚印。除了昨夜她自己往返山坡时留下的、早已被新雪覆盖得模糊的痕迹,小屋周围,干干净净,只有一片无垠的、平整的洁白。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他们这两个被遗忘在时光角落里的、苟延残喘的旅人。

    暂时…是安全的。

    她轻轻舒了口气,正要缩回头,目光却无意中扫过小屋侧面,那堆昨夜她堆放废弃木板和杂物的角落。在那堆杂物边缘,被新雪半掩着,似乎…露出了一角不一样的、暗褐色的东西。

    是什么?她的心猛地一跳,刚刚松懈一丝的神经再次绷紧。是野兽?还是…人留下的?

    她犹豫了一下,回头看看昏睡中呼吸渐稳的林子服,咬了咬牙,从门缝挤了出去,反手又将木板虚掩。她握紧腰后的匕首,踩着及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小心翼翼地挪到那个角落。

    靠近了,才看清,那暗褐色的东西,是一个…用粗麻绳捆扎着的、扁平的包裹。包裹不大,就放在杂物堆最上面,被一层薄雪覆盖着,显然是不久前才放在这里的。

    又是那个“恩人”?

    邱莹莹的心跳得更快了。她警惕地环顾四周,雪野空旷,寂寥无声。只有寒风偶尔卷起一丝雪沫,打着旋儿。她定了定神,用匕首挑开麻绳,打开了包裹。

    里面是几样东西:一件半旧的、靛蓝色粗布缝制的、厚厚的棉坎肩,看大小,像是成年男子的尺寸,但有些磨损,袖口和下摆有磨损的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带着皂角和阳光晒过的清爽气味。一件同样质地的、深灰色的女式夹袄,略小一些,也厚实。还有两双厚厚的、针脚细密扎实的棉袜,显然是新做的。最下面,是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巴掌大小的扁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深褐色、方方正正、散发着浓郁甜香和姜辣气息的…东西。

    是姜糖?还是…某种药膳糖块?邱莹莹拿起一块,凑到鼻尖闻了闻,辛辣中带着红糖的焦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她辨认不出的药材气味。似乎是驱寒保暖、补充体力的东西。

    除此之外,包裹里再无他物,没有只言片语,没有留下任何能表明身份的痕迹。

    邱莹莹拿着这些东西,站在冰冷的雪地里,心里翻江倒海。这神秘的“恩人”,不仅在他们濒死时送来清水食物,驱退狼群,现在,又送来了御寒的衣物和可能是药物的糖块。这绝不仅仅是偶然的善心。他(或她)在暗中注视着他们,了解他们的困境,甚至…可能知道林子服的伤势。是敌是友?目的何在?如果是友,为何不现身?如果是敌…这样的“馈赠”,又是什么意思?

    无数的疑问,像冰原下的暗流,在她心底汹涌冲撞。但此刻,现实的困境压倒了一切。林子服高烧畏寒,他们衣衫单薄,食物药品匮乏。这包裹里的东西,是实实在在的、能救急的温暖和补给。

    她不再犹豫,将包裹重新系好,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滚烫的、不知是福是祸的谜团,快步回到了小屋。

    关好门,她先将那件靛蓝色的厚棉坎肩,小心地盖在林子服身上,又替他掖好被角。坎肩带着陌生的、干净的气息,却奇异地带来了更多暖意。然后,她拿起一块那种深褐色的糖块,犹豫了一下,自己先轻轻咬了一小角。辛辣的姜味和浓郁的甜味瞬间在口腔化开,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迅速蔓延到四肢,带来一种真实的、令人精神一振的暖意。没有怪味,不像是毒药。

    她稍稍放心,将糖块掰碎一小块,用温水化开,喂给林子服。糖水带着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甘甜,他无意识地吞咽着,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

    做完这些,她才拿起那件深灰色的女式夹袄,套在自己身上。夹袄很厚实,虽然有些宽大,但立刻驱散了身上刺骨的寒意。她又换上一双新棉袜,冻得麻木生疼的双脚,瞬间被柔软的温暖包裹,舒服得让她几乎要叹息出声。

    温暖,干净的衣服,疑似药物的糖块…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东西,对于在绝境中挣扎了太久、几乎已经习惯寒冷和污秽的他们来说,不啻于雪中送炭,甚至是…奢侈的馈赠。

    身体暖和了,腹中因为糖块有了些许热量,邱莹莹的精神也恢复了一些。她重新坐回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焰,又看看昏睡中脸色似乎真的好转了一点的林子服,再看看身上崭新厚实的夹袄,心里那团迷雾,却更加浓重了。

    这个“恩人”,到底是谁?是山中隐居的猎户?是路过的行脚商?还是…与林家、与那些诡异之事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他(她)的每次出现,都恰到好处,救了他们的命,却又始终隐藏在暗处,不露真容。这种被无形之手操控、却又不知对方意图的感觉,比明确的危险,更让人脊背发凉。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抓住这难得的喘息之机,让林子服尽快恢复,离开这里,才是最重要的。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在这间废弃小屋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与世隔绝的平静。邱莹莹每日悉心照料林子服,按时喂他喝草药汁——她用完了找到的柴胡和金银花根,又冒险在附近山坡背风处,找到一些干枯的艾草和薄荷,虽然药力不强,但也聊胜于无。喂他吃化开的姜糖水,用热水替他擦身,更换伤口上敷的药渣(虽然效果有限)。那件棉坎肩一直盖在他身上,似乎真的有助于他发汗退烧。

    林子服的高热,在第二天午后,终于开始缓缓地、却是持续地退去。虽然依旧低烧,脸色也苍白得吓人,但至少不再有那种骇人的潮红和昏迷不醒。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虽然依旧虚弱得说不出完整的话,眼神也常常是涣散的,但至少,能认出她,能配合着喝药喝水,偶尔,会用那双深陷却恢复了些许清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忙前忙后,目光复杂难明。

    第三天清晨,当邱莹莹再次探向他额头时,触手已是一片温凉。高热,终于彻底退了。他靠在铺着枯草和那件棉坎肩的“床铺”上,虽然依旧瘦削得脱了形,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灰烬中重新燃起的、幽暗却执拗的火星。

    “辛苦你了。”他看着她,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却字字清晰。这是他退烧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邱莹莹的鼻子一酸,连忙别过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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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乱抹了抹眼睛,低声道:“说什么呢…你好些了就行。”她将温热的糖水端过来,喂他喝下。

    林子服慢慢喝着水,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身上那件陌生的深灰色夹袄上,又扫了一眼盖在自己身上的靛蓝色坎肩,眼神微微一凝。“这些…是哪儿来的?”

    邱莹莹手一顿,将那个神秘包裹和“恩人”再次出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包括自己的疑虑和不安。

    林子服听完,沉默了很久。他靠在墙上,望着屋顶的破洞漏下的一小片天光,眼神幽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坎肩上粗砺的布料。“不是猎户。”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猎户不会备有合身的女子衣物,也不会…有这种显然是精心配制的、驱寒补气的药糖。”他顿了顿,“更不会,对两个陌生流民的踪迹,掌握得如此清楚,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

    “那…会是谁?”邱莹莹的心提了起来。

    “不知道。”林子服摇头,眉头紧锁,“但此人,绝非常人。他(她)在暗,我们在明。他(她)所做的一切,看似在帮我们,但…”他看向邱莹莹,目光锐利,“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她)帮我们,只是为了让我们活着,到达某个他(她)希望我们去的地方,或者…成为他(她)棋盘上的棋子?”

    这个猜测,让邱莹莹不寒而栗。成为棋子?他们还有什么值得被利用的价值?除了…林家那本已被毁的《阴婚血契替身秘录》的秘密?除了…林子服这个林家“余孽”的身份?

    “那我们…怎么办?这些东西,还能用吗?”她看着身上的夹袄,又看看那包所剩无几的姜糖,心里充满了矛盾。

    “用。”林子服的回答斩钉截铁,“为什么不用?他(她)既然给了,就是算准了我们无法拒绝。不用,是和自己过不去。用了,恢复体力,我们才能尽快离开这里,脱离他(她)的视线。”他挣扎着想坐直些,牵动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但眼神更加坚定,“我的伤…好多了。不能再耽搁了。明天,最迟后天,我们必须离开这里,继续北上。”

    “可是你的身体…”邱莹莹担忧地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和虚弱的模样。

    “死不了。”林子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比这更重的伤,我也挺过来了。在这里多留一天,就多一分危险。那个‘恩人’,黄桷驿可能存在的眼线,还有这山里…不知道还有什么。我们必须走。”

    邱莹莹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他说得对。这间小屋提供的短暂安宁,如同镜花水月,脆弱不堪。只有继续向前,不断移动,或许才能在这张无形的网收紧之前,找到一丝缝隙,挣脱出去。

    “好。”她点头,不再反对,“我去准备。还有些姜糖,路上带着。水…我去多装点雪烧开。你的伤,我再给你换次药。”

    接下来的时间,邱莹莹开始默默地准备。她将剩下的姜糖仔细包好,和那点碎银、火绒、匕首放在一起。又用瓦罐烧了更多的雪水,晾凉,灌满那个皮质水囊。她甚至在那堆杂物里,找到一个边缘破损、但勉强能用的旧背篓,将东西都放进去。林子服那件染血的棉袍,她拆下相对干净的部分,撕成布条,准备用作路上的绷带。

    夜幕再次降临。这是他们在这间废弃小屋的最后一夜。火堆烧得很旺,驱散了冬夜大部分的寒意。邱莹莹和林子服分吃了最后一点姜糖,就着热水。两人都没有多话,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屋外,月朗星稀,雪后的夜空清澈得仿佛能滴下水来。积雪映着月光,天地间一片朦胧而冰冷的银白,美得凄清,也美得…令人心头发慌。

    明天,他们将再次踏上逃亡之路,带着未愈的伤,带着未知的“恩人”的阴影,奔向那渺茫的、千里之外的、名为“信阳府”的希望。

    前途未卜,凶吉难料。但至少,他们从高烧和溃烂的死亡线上,挣扎了回来。至少,此刻,他们还在一起,还活着,还有力气,去面对前方那注定不会平坦的、漫漫长路。

    夜深了。邱莹莹靠在火堆旁,怀里抱着那个装着他们全部家当的旧背篓,看着跳跃的火焰,又看看身旁闭目养神、呼吸平稳的林子服。他身上盖着那件陌生的靛蓝色坎肩,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依旧苍白,却有了些活气。

    也许,命运并非一味苛待。也许,这暗中递来的温暖,无论出于何种目的,终究是给了他们一线生机。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抓住这线生机,活下去,走下去,直到…真相大白,或者,恩怨了结的那一天。

    雪霁天晴,月色如霜。漫漫长夜,终将过去。而黎明之后的路,无论多么艰难,他们已别无选择,只能并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