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冥缘嫁衣 > 20. 第 20 章
    第二十章夜鸮

    黑暗,从未如此浓稠,如此具有分量。当洞内最后一星火苗不甘地化为青烟,融入无边寒夜时,那沉甸甸的、仿佛凝固了的墨色,便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淹没了嶙峋的石壁,淹没了积尘的地面,淹没了彼此近在咫尺、却已看不见的轮廓,也淹没了邱莹莹刚刚因狼群退去而稍稍松弛、随即又被更深警惕攥紧的心跳。视觉被彻底剥夺,其他感官便被无限放大,变得异常尖锐,也异常脆弱。

    耳朵里,是风声穿过洞口枯藤缝隙时,那永不停歇的、或尖啸或呜咽的变调,像无数亡魂在不甘地絮语。还有…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和林子服滚烫的、越来越急促痛苦的喘息,交织在一起,成了这死寂黑暗中唯一属于“生”的、却令人心慌的声响。鼻子,能闻到灰尘、霉烂、枯叶燃烧后的焦糊味,以及…越来越清晰的、从林子服身上散发出的,伤口腐败前特有的、甜腥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溃烂气息。这气息,比任何狼嚎都更让邱莹莹感到绝望。

    触觉,是冰冷的石头透过单薄衣裳传来的、针扎般的寒意,是身下枯叶灰尘的粗糙潮湿,是林子服靠在她身上、那具正在迅速流失热量、却异常滚烫颤抖的身体。她的手,一直按在他的额头上,那里的温度高得吓人,像一块灼热的炭。他发烧了,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热,来势汹汹,在这缺医少药、寒冷透骨的山洞里,几乎等于宣判了死刑。

    “冷…好冷…”林子服意识模糊的呓语,断断续续,带着颤音,在黑暗中飘忽不定。他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往邱莹莹怀里更深处钻去,似乎在寻找最后一点温暖。可他自己身上滚烫,触手却一片冰凉,那是高热带来的寒战。

    邱莹莹紧紧抱住他,用自己同样冰冷的身躯去包裹他,徒劳地想要留住他正在飞速流失的生命力。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滚烫的,落在他的发间,瞬间变得冰凉。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狼群虽退,可这寒冷、这高烧、这绝望的处境,比狼群的獠牙更致命。

    洞口外,那几声喝退狼群的诡异唿哨之后,便再无声息。仿佛那只是山林夜风开的一个残酷玩笑,或者,是某种更高存在漫不经心的一瞥,随手拂去了几只蝼蚁面前的障碍,便不再理会他们的生死。这种被未知力量注视、却又被彻底遗弃的感觉,比明确的追杀更令人毛骨悚然。

    时间,在黑暗、寒冷、高烧和绝望的煎熬中,以一种近乎凝固的速度爬行。邱莹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她只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已冻得麻木,意识也开始因为疲惫、寒冷和巨大的悲伤而变得昏沉。林子服的呓语渐渐低微下去,喘息声却更加粗重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破败风箱般的嘶声。

    他快要撑不住了。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邱莹莹的心上来回割锯。不,不能就这样看着他死!就算要死,也得死在外面的天光下,死在一个…或许能有口水喝、有片瓦遮头的地方,而不是这暗无天日、冰冷污秽的洞穴里!

    一股近乎蛮横的、垂死挣扎般的力气,忽然从她冻僵的身体深处涌了出来。她轻轻将意识模糊的林子服放平,让他靠坐在石壁上。然后,她摸索着站起来,因为久坐和寒冷,双腿针刺般酸麻,几乎站立不稳。她扶着冰冷的石壁,一步步,极其缓慢地,挪向洞口。

    她要出去。出去看看,哪怕外面是更深的黑夜,是逡巡未去的狼群,是那发出唿哨的神秘人布下的陷阱…也比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他高烧而死强!至少,要弄到一点水,一点能降温的雪,或者…找到一条可能的生路。

    洞口,枯藤依旧半掩。她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上去,屏息倾听。风声,只有风声。没有狼群的喘息,没有人的脚步,也没有那诡异的唿哨。她咬了咬牙,伸手,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一点点拨开那些冰冷坚硬、带着倒刺的枯藤。

    冰冷的、夹杂着雪粒的寒风,立刻像找到了缺口,猛地灌了进来,吹得她一个趔趄,透心冰凉。但她也终于,再次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天色,是一种沉郁的、近乎黑的深蓝,东方天际,隐约有一线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灰白色,正在艰难地渗透出来。天,快要亮了。积雪覆盖的山野,在朦胧的天光下,显露出模糊而冰冷的轮廓。近处山坡,枯木如鬼影,远处山峦,沉默如巨兽。昨夜狼群逡巡的痕迹,已被新落的薄雪掩盖了大半,只有几行杂乱的爪印,延伸向黑暗的丛林深处。

    没有狼。也没有人。四野空旷,死寂一片,只有寒风卷过雪原,发出单调的呜咽。

    那唿哨声,和吹唿哨的人,仿佛从未存在过。

    邱莹莹的心,沉了沉,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她将洞口枯藤拨开更大一些,自己侧身钻了出去。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却也驱散了部分洞穴里浑浊的气息,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她站在洞口,警惕地环顾四周。山坡向下,是他们昨夜逃来的方向,隐约可见黄桷驿模糊暗淡的轮廓,像一块被遗弃的、青灰色的补丁,贴在灰白的天际线上。山坡向上,是更加茂密幽深的松林,黑压压的,通往山脉更深处。

    去哪里?回黄桷驿是自投罗网。向上,进入深山老林,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更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洞口右侧,一处被几块大石和积雪遮掩的、不太起眼的斜坡。斜坡上,积雪似乎有被什么重物拖拽过的、不规则的痕迹,痕迹很新,尚未被完全覆盖。而在那痕迹尽头,靠近一块凸出的岩石阴影下,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雪光的反光。

    是什么?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小心翼翼地,踩着及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靠近了,才看清,那反光来自一个…被半埋在雪里的、扁平的皮质水囊!水囊旁边,还散落着几块用油纸粗糙包裹着的、黑乎乎的东西,看起来像是…肉干?还有一小捆用草绳扎着的、细小的枯枝,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相对干燥易燃的柴火。

    水,食物,柴火!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了最不可能出现的地方!

    邱莹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蹲下身,颤抖着手,捡起那个皮质水囊。入手沉甸甸的,里面显然装满了液体。她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带着松木清香的泉水气味,扑面而来。是干净的水!她又拿起一块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条烤得干硬、但肉质紧实的兔肉干,撒着粗盐粒。柴火也是真的,虽然不多,但足够生起一堆能维持一段时间的火。

    是谁?谁放在这里的?是那个吹唿哨的人?他(或她)不仅喝退了狼群,还给他们留下了救命的水和食物?为什么?有什么目的?

    无数的疑问瞬间冲进邱莹莹的脑海,但此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无论对方是善意还是恶意,这些东西,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她不再犹豫,将水囊、肉干和柴火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转身快步冲回山洞。

    “子服!子服!有水!有吃的!”她声音哽咽,带着绝处逢生的狂喜和激动。

    洞内,林子服似乎又陷入了昏迷,对她的呼喊毫无反应,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邱莹莹连忙放下东西,先拿起水囊,凑到他干裂起皮的唇边,小心地喂他喝水。清凉的泉水润过喉咙,林子服无意识地吞咽了几下,喉结滚动,虽然眼睛未睁,但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丝。

    喂他喝了小半囊水,邱莹莹自己也灌了几大口。冰冷甘冽的泉水下肚,像一股清泉注入干涸龟裂的土地,让她几乎冻结的血液似乎都开始重新流动,精神也为之一振。她立刻开始生火。这次有干燥的细柴,火很快生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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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旺。橙红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浓重的黑暗和部分寒意,也照亮了林子服惨白如纸、因高烧而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

    她将剩下的柴火小心添进火堆,然后拿出一条兔肉干,用匕首削下最嫩的部位,切成极薄的小片,在火上稍微烤热,软化,然后一点点喂进林子服嘴里。或许是食物的香气和温度刺激了他,他勉强睁开了一丝眼缝,眼神涣散,但在邱莹莹的坚持下,还是缓慢地咀嚼、吞咽,吃下了小半条肉干。

    食物和热水下肚,加上火堆的温暖,林子服脸上的死灰色似乎褪去了一点点,虽然高烧未退,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剧烈地颤抖。他重新昏睡过去,但这一次,睡得似乎安稳了一些。

    邱莹莹自己也吃了几片肉干,就着凉水咽下。腹中有了食物,身上有了暖意,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绝望和虚弱,终于被暂时击退。她坐在火边,看着跳跃的火焰,又看向洞口外那片逐渐亮起来的、灰白色的天空,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绝处逢生。可这“生”,来得如此诡异,如此…不真实。那个神秘的、能喝退狼群、又悄然送来补给的人,像一片浓重的阴影,笼罩在这来之不易的生机之上。他(她)是谁?猎人?隐士?还是…与林家、与那些诡异之事有关联的人?是敌是友?此刻的援手,是出于怜悯,还是别有图谋?

    但无论如何,他们活下来了,至少暂时活下来了。有了水和食物,有了火,林子服的伤,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天光,终于彻底驱散了夜幕。虽然依旧阴沉,但世界重新变得清晰。邱莹莹走到洞口,再次向外望去。山坡下,黄桷驿的轮廓更加清晰,但也显得更加遥远和危险。山坡上,松林幽深,通往不可知的深山。昨夜放置水囊和肉干的地方,只有杂乱的、被她和自己新踩出的脚印,再无其他痕迹。那个神秘人,仿佛融化在了晨雾和山林之中,无影无踪。

    只有寒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刮着,卷起雪沫,打着旋儿。

    她回到洞里,摸了摸林子服的额头,依旧滚烫。但至少,他还在呼吸,还在她身边。她从怀里掏出那盏命灯,贴身放着,灯身温暖。外婆…还在等着她。

    不能停留。这里虽然暂时安全,但绝非久留之地。那个神秘人能找到这里,留下东西,别人也可能找到。而且,林子服的伤,必须尽快得到真正的医治。

    她看着洞外渐渐明亮的天色,又看了看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的林子服,心中渐渐有了决断。等林子服稍微清醒些,能自己喝点水、吃点东西,他们就离开这里。不回头,不回黄桷驿。向着东北方向,沿着山麓走,尽量避开人烟稠密处,朝着信阳府的方向,去投奔那个渺茫的希望——林子服的故交,赵子恒。

    前路漫漫,凶险未卜。但至少,他们从黑夜和狼口下,捡回了一条命,有了一口水,一块肉,一簇火,和一个不得不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她坐回火边,添了根柴,将剩下的兔肉干仔细包好,和水囊一起收进怀里。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子服滚烫而无力垂落的手,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我们会活下去的,子服。”她低声说,像是在对他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无论前面有什么,我们一起走。”

    火光跳跃,将她纤细却异常挺直的背影,投在冰冷的石壁上。洞外,天光渐亮,新的一天,在经历了最深的黑暗和绝望之后,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到来了。带着未知,带着风险,也带着…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名为“希望”的微光。

    晨曦,穿过洞口的枯藤缝隙,吝啬地洒进几点斑驳的光斑,落在积尘的地面上,也落在两个相依为命、伤痕累累的年轻人身上。

    漫漫长夜,终将过去。而他们的路,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