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晨霜
天光,并非骤然泼洒下来的,而是像某种极其粘稠、冰冷的液体,缓慢地、带着阻力地,从洞外那片灰白色的、仿佛冻僵了的天空里,一点点渗透进来,稀释着洞穴深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起初只是洞口那一小片区域,被勾勒出枯藤扭曲的剪影和地上凌乱足迹的轮廓,带着一种隔夜梦境般的、不真实的清晰。然后,光晕才极其勉强地向洞内推进了几尺,将积尘的地面、嶙峋的石壁,以及蜷缩在火堆余烬旁、两个几乎融为一体的人影,从完全的混沌中,剥离出模糊的、灰扑扑的形态。
寒冷并未因天光而退却,反而像是被这清冷的光线赋予了实体,更沉、更重地压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和单薄的衣衫上。邱莹莹是生生冻醒的,或者说,她根本未曾真正入睡。后半夜,她几乎一直保持着环抱林子服的姿势,用自己的体温,去对抗他身体里那场无声的、却凶险异常的高热与寒战的拉锯战。她感觉自己像抱着一块外面结冰、内里却燃着暗火的炭,冷热交替,煎熬着彼此。
此刻,晨光熹微,她缓缓松开几乎僵硬的手臂,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脖颈。低头看向怀里的林子服。他依旧昏迷着,但脸色…似乎比昨夜那骇人的潮红与死灰交织,稍稍正常了一丝。至少,那种濒死般的青黑褪去了些,只是异常苍白,像久不见天日的瓷器。嘴唇干裂起皮,抿成一条无血色的线。呼吸声依旧粗重,带着痰音,每一次吸气,胸膛都费力地起伏,但频率…似乎平稳了些。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依旧烫手,但似乎不再是那种能灼伤皮肤的滚烫,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不退的、令人心焦的温热。
高热未退,但最凶险的关口,或许…暂时熬过去了?是那几口清水和肉干起了作用,还是他身体里最后一点元气,终于压倒了溃败的伤势?邱莹莹不敢确定,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只是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松了一丝,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缠绕——接下来怎么办?
她轻轻将他放平,让他靠着石壁。自己则挣扎着站起来,四肢百骸像生锈的机器,每动一下都发出无声的呻吟,带来针刺般的酸痛和寒冷。她走到洞口,拨开枯藤。外面是一个银装素裹、却死寂无声的世界。昨夜的新雪覆盖了大部分污秽和痕迹,天地间一片刺目的、冰冷的白。风停了,空气凝滞,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寂静。山坡下,黄桷驿的屋舍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遥远而危险。山坡上,松林静默,枝头压着沉甸甸的雪,通向未知的、更寒冷的深处。
该走了。必须走。这里不能久留。那个神秘人留下的恩惠(或陷阱)已经消耗殆尽,而追兵、野兽、或者别的什么,随时可能再次出现。
她回到洞里,从怀中掏出那个皮质水囊,晃了晃,还有大半。又拿出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剩下的那条半兔肉干。这就是他们全部的行囊了。哦,还有怀里那盏始终温热的命灯,腰间那把短匕,和…林子服那个装着笔墨和最后一点碎银的粗布包袱。
她先就着凉水,自己吃了几小口又冷又硬的肉干,勉强压下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感。然后,她跪坐在林子服身边,轻轻拍打他的脸颊。
“子服…子服,醒醒,天亮了,我们得走了。”
林子服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一条缝。眼神起初是空洞茫然的,映着洞口透进的、惨淡的天光,没有焦点。过了好一会儿,那涣散的目光才艰难地凝聚,落在邱莹莹脸上,认出她,嘴唇翕动,发出几个模糊破碎的音节:“…水…”
邱莹莹连忙将水囊凑到他唇边,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清凉的泉水滑过干涸的喉咙,他似乎清醒了一些,眼神里有了点活气,但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虚弱。他试着想动,刚一动肩膀,剧痛立刻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脸色又白了几分。
“别动,伤口还疼得厉害。”邱莹莹按住他,看着他又被血丝晕染开的包扎布条,心沉了沉。“我们得离开这里,去找个…能让你养伤的地方。你能走吗?一点点,慢慢走?”
林子服闭了闭眼,似乎在积攒力气,也像是在对抗那无处不在的疼痛和晕眩。片刻后,他睁开眼,看着邱莹莹,目光里是她熟悉的、那种近乎狠厉的决绝。“能…走。”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邱莹莹不再多言。她先帮他将那件染血的棉袍重新穿好——虽然破旧肮脏,但至少是层遮蔽。然后,她费力地将他搀扶起来。他的身体沉得像灌了铅,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她肩上,自己几乎无法站立,全靠那根烧焦的木棍和邱莹莹的支撑。每迈出一步,他都咬紧牙关,额上青筋隐现,冷汗涔涔而下,但脚步,终究是挪动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像两株被狂风摧折、却仍固执地纠缠在一起的枯藤,以一种极其缓慢、踉跄的姿态,挪出了这个给予他们一夜喘息、却也见证了最深沉绝望的山洞。
洞外的空气,冰冷、清新,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气息,瞬间灌满肺腑,让人精神一振,却也带来更刺骨的寒意。天光比洞里亮了许多,但依旧是阴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塌下来,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雪。积雪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心慌的声响,在空旷死寂的山野间,传出老远。
他们没有选择下山回黄桷驿的方向,也没有贸然进入上方幽深的松林。邱莹莹凭着昨晚朦胧的记忆和此刻对地形的观察,选择了沿着山洞所在的这道山脊,向东北方向,尽量贴着山林的边缘,在相对开阔、但又有些许树木遮蔽的坡地上,缓慢前行。这个方向,大致是朝着信阳府,也避开了最可能遇到人烟的路径。
没有路,只有茫茫雪原和偶尔突出的岩石、枯树。他们走得很慢,几乎是在雪地里“趟”行。邱莹莹几乎承担了林子服大半的重量,还要分神辨认方向,避开过于陡峭或积雪过深的地方。她的手臂很快酸痛得失去知觉,后背也被汗水湿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但她的目光,始终死死盯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林子服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节省体力,只是靠着本能和邱莹莹的引导移动脚步。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脸色苍白中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显然是高烧未退,又在强行跋涉。偶尔,他会因为踩到松动的石块或积雪下的坑洼,身体猛地一歪,牵动伤口,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呻吟。每到这时,邱莹莹的心就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只能更紧地搀住他,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扛住他下坠的重量。
“歇…歇一下…”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林子服终于支撑不住,喘息着,气若游丝地恳求。
邱莹莹自己也到了极限。她扶着他,在一棵叶子落尽、枝桠光秃、但树干粗壮的老榆树下停下。这里背风,树下的积雪也相对浅些。她先让林子服靠着树干慢慢坐下,自己则瘫坐在他身旁的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刀割般的疼。
她拿出水囊,两人分着喝了点水。水已变得冰凉,划过喉咙,带来一阵战栗。肉干只剩最后小半条,她掰下一小块,喂给林子服,自己只舔了舔沾着盐粒和肉屑的手指。
歇了约莫一刻钟,邱莹莹觉得冻僵的四肢恢复了一丝知觉,但疲倦却像潮水般更汹涌地袭来。她看向林子服,他靠在那里,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脸上的潮红似乎更明显了些,嘴唇也更加干裂。
不能停太久。停下来,寒冷和疲惫会更快地将他们吞噬。
“子服,我们得走了。”她挣扎着站起来,伸手去扶他。
林子服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他看着她,又看了看前方似乎没有尽头的、白茫茫的雪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近似叹息的声音。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咬着牙,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撑着地面,在邱莹莹的搀扶下,再次站了起来。
两人继续上路。这一次,走得更加艰难。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每抬一步都重若千钧。寒冷无孔不入,穿透层层衣物,冻得人思维都开始迟钝。林子服的脚步越来越虚浮,好几次,他身体一软,差点带着邱莹莹一起摔倒。邱莹莹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连拖带抱,才勉强稳住他。
日头,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中天。但被厚厚的云层遮挡着,只有一片惨淡的、毫无热力的白光,均匀地洒在雪原上,反而更添几分清冷孤寂。他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三里?五里?感觉上,却像跋涉了千山万水。前方的景色,似乎永远没有变化,只有雪,树,山,和无穷无尽的、令人绝望的苍白。
就在邱莹莹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倒下,再也爬不起来的时候,前方视野尽头,那片一直连绵的、覆盖着积雪的缓坡下方,忽然出现了一线不一样的色彩——不是雪白,也不是枯树的灰黑,而是一种黯淡的、近乎褐黄色的条带,蜿蜒着,消失在更远的山坳里。
是路!一条被积雪覆盖、但依稀可辨的、似乎经常有人车行走的土路!
邱莹莹精神猛地一振!有路,就意味着可能通向人烟,可能找到村落、人家,哪怕只是间废弃的茅屋,也能暂时躲避风寒,或许…还能找到一口热水,一点食物,甚至…治伤的草药?
“子服!看!前面有路!”她激动地指着那个方向,声音嘶哑却带着久违的亮色。
林子服费力地抬起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黯淡的眼神里也掠过一丝微弱的波动。他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希望,像一针微弱的强心剂,注入两人濒临枯竭的身体。他们不知哪里又生出一股力气,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朝着那条土路的方向,奋力挪去。
下坡的路更难走,积雪更厚,地面也更滑。邱莹莹几乎是半抱着林子服,一点一点地往下“出溜”。有好几次,两人失去平衡,滚作一团,摔在雪地里,弄得满身满脸都是雪沫,狼狈不堪。但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们,每一次摔倒,都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向前。
终于,他们连滚带爬地,扑到了那条土路边上。路不算宽,勉强可容一辆马车通过,路面被经年的车辙和脚印压得凹凸不平,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但的确是一条“正经”的路。路上没有新鲜的车辙马蹄印,只有一些早已被风雪掩埋得模糊不清的旧痕,和零星几行似乎是野兽留下的足迹。
该往哪边走?路的两头,都延伸向未知的远方,隐没在雪雾和山峦之后。
邱莹莹看向林子服。林子服喘息着,仔细观察了一下路面和周围的地势,又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和远处山峦的走向,片刻后,他用木棍,指向了路的东北方向。“往…这边。地势…在往下,应该…是出山的方向。而且…看那边,”他极目望向东北方天际,“云层…似乎薄一点,也许…天气能好些。”
没有更好的选择。邱莹莹点头,搀扶着他,转向东北,踏上了这条或许能带来生机、也或许通往更莫测境地的雪中之路。
上了路,行走似乎容易了一些。至少路面相对平整,积雪下的泥土冻得硬实,不像野地里那么深一脚浅一脚。但两人的体力,也真正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邱莹莹觉得自己的肺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林子服几乎完全靠她拖着走,身体越来越沉,意识也似乎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偶尔会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呓语。
又不知走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天色似乎更加阴沉,风又渐渐大了起来,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邱莹莹又冷又饿又累,几乎是在凭着本能迈步。她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就在她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时,走在前面的林子服,脚步忽然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极力想看清什么。
“莹莹…你看…前面…”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弱的气流。
邱莹莹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道路拐弯处,大约百十步开外,紧挨着路边的山坡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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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枯木和积雪的掩映中,竟然…隐隐露出了一角灰黑色的、低矮的屋檐!屋檐下,似乎还有半扇歪斜的、用木板胡乱钉着的窗户轮廓!
是房子!有人家?!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邱莹莹最后的防线,让她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那声带着哭腔的欢呼冲出口。她更紧地搀住林子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几乎是拖着他,朝着那抹灰黑色的希望,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越来越近。那确实是一栋房子。很小,很破旧,看起来像是山间猎户或樵夫废弃的临时落脚点。土坯垒的墙,茅草覆的顶,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残破不堪,屋顶一角甚至塌陷了下去。门板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口,像一张饥饿的大嘴,对着风雪。窗户只剩下歪斜的窗框,用几块破木板和茅草勉强堵着。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栋房子!四面有墙,头顶有顶!能挡风,能遮雪!比起露宿荒野,不啻于天堂!
当他们终于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扑到那扇黑洞洞的门口时,邱莹莹几乎要虚脱过去。她扶着门框,探头朝里望去。
屋里很暗,弥漫着一股灰尘、霉烂和野兽粪便混合的浓重气味。地方不大,一目了然。靠墙有一张用石头和破木板搭成的、铺着厚厚灰尘和枯草的“床铺”。角落里堆着些早已朽烂的农具和几个破瓦罐。地上积着厚厚的灰,还有不知名小动物的爪印。屋顶漏风,几缕天光从破洞和缝隙里漏下来,在灰尘中形成几道光柱。
没有人。显然已经废弃很久了。
但这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邱莹莹喜极而泣,也顾不上脏,搀着林子服,走进屋里,将他扶到那张勉强算是“床”的破木板边,让他慢慢坐下,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然后,她转身,用尽最后力气,将那扇早已不知去向的门板位置,用几块散落的、相对大些的木板和石块,勉强堵了堵,至少能挡住大部分寒风。
做完这些,她终于彻底脱力,背靠着门边的土墙,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眼泪混合着脸上的雪水泥污,肆意流淌。他们找到了!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栖身的地方!不用在雪地里冻死,不用被野兽吃掉,不用…
狂喜过后,是更深沉的疲惫和寒冷席卷而来。屋里的温度,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同样冰冷刺骨。但至少,没有那无休无止的、能带走人最后一点热量的寒风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那个角落,在灰尘和杂物中翻找。运气不错,找到一个相对完整、只是边沿有个豁口的破瓦罐,还有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她拿起瓦罐,走到门外,在屋檐下干净的地方,收集了满满一罐干净的雪,搬回屋里。又在那堆朽烂的农具旁,找到几根相对干燥、像是以前屋主留下的柴火。
她掏出火绒和燧石,就在屋子中央,清理出一小块地面,用枯草和细柴,重新生起了一堆火。这一次,有了相对完好的墙壁遮挡,火生得比在山洞里旺了些,橙红色的火苗跳跃着,迅速驱散了部分黑暗和令人绝望的寒冷,也将这间破败废弃的小屋,映照出一种奇异而珍贵的、属于“人”的暖意。
火光,温暖,遮蔽…这些最基本的需求得到满足的瞬间,邱莹莹才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真真切切地活着。她看向靠在墙边、闭目喘息、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依旧难看的林子服,心中那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可以稍稍、稍稍地松一松了。
雪在瓦罐里慢慢融化,变成冰凉的水。邱莹莹将水倒进陶碗,放在火边温着。又将最后一点兔肉干拿出来,在火上烤软,撕成极细的丝。
她先喂林子服喝了点温水,又一点点喂他吃下肉丝。他依旧没什么力气,吃得很少,但很配合。喂完他,她自己才就着温水,将剩下的一点肉屑吞下肚。
腹中有了东西,身上有了火烤,冻僵的四肢渐渐回暖,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却也带来了活着的实感。邱莹莹将火烧旺,添上柴,然后走到林子服身边,小心地解开他的衣裳,查看背后的伤口。
伤口周围的红肿似乎更明显了些,边缘的皮肉颜色暗沉,渗出的液体也变得浑浊粘腻,带着更明显的腐臭气息。感染,在加重。她的心又揪了起来。没有药,没有干净的布,甚至没有足够的热水清洗…
她只能用陶碗里温着的水,再次浸湿自己里衣上相对干净的一块布,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然后,将最后一点金疮药——早已所剩无几——厚厚地洒上去,重新包扎好。做完这些,她已是满头冷汗,身心俱疲。
天,不知何时,已经彻底黑透了。只有屋里这堆火,是这无边黑暗和寒冷中,唯一的光和热的来源。风声在屋外呼啸,偶尔卷起雪沫,扑打在破败的木板和茅草上,发出扑簌簌的声响,提醒着他们,外面依然是那个能冻死人的冰雪世界。
但至少,今夜,他们不必露宿荒野,不必与狼群为伍,不必在黑暗中冻僵。
邱莹莹在火堆旁坐下,抱紧膝盖,看着跳跃的火焰,又看看昏睡中依旧眉头紧锁的林子服。前路依然迷茫,他的伤依然凶险,他们依旧身无分文,前途未卜。但此刻,在这间风雪中偶然寻得的、破败却温暖的废弃小屋中,在经历了山洞里的绝望和雪地中的跋涉之后,这一点点简陋的安宁,竟显得如此珍贵,如此…奢侈。
也许,命运并未将他们彻底抛弃。也许,这间小屋,这条偶然发现的路,就是冥冥中的一线生机。
她将怀里那盏命灯拿出来,捧在手心。灯身温热,火焰在她掌心的呵护下,轻轻摇曳,稳定而安宁。外婆…
“我们会活下去的,外婆。”她对着那簇温暖的火焰,无声地低语,“会找到您,会治好子服的伤,会…有一个安身的地方。”
火光跳跃,映着她憔悴却异常坚定的脸庞,也映着这间风雪夜中,偶然成为避风港的、破败小屋的轮廓。长夜漫漫,风雪凄迷。但希望,就像这屋中不熄的火焰,和掌心里那盏温暖的命灯,虽然微弱,却倔强地亮着,指引着前路,温暖着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