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冥缘嫁衣 > 19. 第 19 章
    第十九章歧路

    火,终究是这黑暗洞穴里,唯一能与无边寒冷和绝望对抗的、真实不虚的东西。邱莹莹坐在离火堆最近的地方,背对着洞口的方向,用一根捡来的、还算直溜的枯枝,小心地拨弄着那一簇在冰冷石头上,显得格外单薄而珍贵的火焰。枯枝不多,大部分是洞内积存的、早已朽烂的落叶败草,勉强燃着,释放出稀薄的热量,和一股带着霉味的青烟。她不敢让火太大,怕消耗过快,更怕烟雾逸出洞口,暴露了行藏。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她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担忧,和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全副心神,似乎都维系在维持这簇随时可能熄灭的火焰上。

    林子服就靠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一块稍微平坦些的石头上,背对着她,伤口朝着火堆的方向。他闭着眼,呼吸时而平缓,时而急促,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微微蹙着,仿佛仍在与无边的痛楚和寒冷搏斗。借着昏暗跳动的火光,邱莹莹能看见他包扎过的肩背处,那深色的布条边缘,又隐隐透出新的、暗红色的湿痕。血,还没有完全止住。而且,野狗的牙印太深,在这阴暗潮湿、没有药物、甚至没有干净水源的山洞里,感染几乎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她不敢深想下去。只是每隔一会儿,就凑近些,伸手探探他的额头。还好,暂时没有发烧的迹象,只是冰凉。但这冰凉,是失血过多后的体虚,还是寒气入骨,她也分辨不清。

    洞外的风声,时大时小。大了,便如万鬼齐哭,凄厉地灌进洞口,吹得那簇小火苗剧烈摇曳,几欲熄灭,也带来一阵更甚一阵的透骨寒意。小了,便只剩下一种低沉的、粘稠的呜咽,贴着地面爬行,钻进耳朵里,带来一种更深的、令人不安的死寂。每一次风声变化,邱莹莹都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竖起耳朵,手悄悄摸向腰后的匕首,直到确认那只是风声,并无其他异响,才敢稍稍放松一丝。

    时间,在这种极致的警惕、寒冷和忧虑中,被无限拉长、扭曲,失去了意义。只有腹中越来越清晰的、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和喉咙里干得冒烟的焦渴,提醒着她时间的流逝,和生存资源的迅速枯竭。他们逃得仓皇,除了随身一点碎银、笔墨和那盏命灯,几乎什么都没带。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怀里那两个早已冻硬、沾满雪泥的包子,和一个空了的水囊。

    她将那两个包子拿出来,在火边小心地烤着。面皮很快被烤得焦黑,散发出一种混合着焦糊和土腥气的、并不诱人的味道。但此刻,这味道却让她胃部一阵痉挛。她将烤得稍软些的一个包子,掰成两半,自己留下小得可怜的一角,将剩下的,连同另一个完整的,都递到林子服嘴边。

    “子服,吃点东西。”

    林子服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她手中的包子上。他摇了摇头,声音嘶哑:“你吃…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邱莹莹的语气不容置疑,将包子又往前送了送,“你流了那么多血,不吃东西,怎么撑得住?快,听话。”

    林子服看着她固执的眼神,和她手里那两块黑乎乎、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食物,喉咙动了动,终究还是张开嘴,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将那一大半包子吃了下去。他吃得很慢,吞咽似乎也有些困难,但终究是吃了。

    邱莹莹看着他吃完,自己才将那一小角包子塞进嘴里,囫囵吞下。冰冷的、带着焦苦味的食物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饱腹感,却丝毫无法缓解身体的寒冷和虚弱。她又拿起水囊,晃了晃,里面是空的。她起身,走到洞口,用瓦罐碎片接了半捧洞口干净的积雪,回到火边,将雪块放在瓦罐碎片上,用余烬的热气慢慢烤着,希望能化出一点水。

    等待雪化的时间,漫长而煎熬。她重新坐回火边,目光落在林子服苍白的脸上,又落在他肩背的伤口上,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着。这样下去不行。他的伤必须得到更好的处理,他们必须离开这个山洞,找到食物和水,找到一个能暂时安身、让他养伤的地方。可是…去哪里?信阳府千里之遥,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回黄桷驿?那是自投罗网。去别的镇子?没有路引,身无分文,还带着重伤员…

    前路茫茫,每一条似乎都是死路。

    就在她心乱如麻,几乎要被这看不到希望的绝境压垮时,洞口外,风声似乎带来了一点不一样的、极其微弱的声响。

    不是风声。像是…脚步声?踩在积雪上,极其轻微、谨慎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人。

    邱莹莹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她猛地扑过去,一把抓起地上燃烧的枯枝,毫不犹豫地按灭在冰冷的石地上!火星四溅,随即彻底熄灭,洞穴里重新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暗。她同时伸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也将另一只手,按在了林子服的嘴唇上——他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身体瞬间僵硬。

    黑暗中,只有两人压抑到极致、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和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洞口外,那轻微的脚步声停住了,似乎在倾听,或者在辨认方向。

    是谁?是白天的追兵去而复返,发现了这个山洞?还是…后山松林里那两个诡异的人,循着踪迹找来了?又或者,是这山里的野兽?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越收越紧。邱莹莹能感觉到林子服的身体在她手下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同样极致的紧张。他的手,也摸索着,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时间,在死寂和黑暗中,再次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邱莹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嗡嗡声。

    过了许久,也许只是一两分钟,也许有半柱香那么久。洞口外,再次传来极其轻微的、积雪被踩压的“咯吱”声。这一次,声音更近了,似乎就在洞口外,那堆被邱莹莹砍断、半掩洞口的枯藤附近。

    接着,是一个极低、极嘶哑、带着浓重痰音的男声,用邱莹莹从未听过的、某种古怪的方言腔调,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但语调…透着一股阴冷和不耐。

    随即,另一个声音响起,是白天那个矮壮汉子的声音,这次邱莹莹听清了:“…爹,是这儿吗?刚才…好像有点光?”

    爹?!邱莹莹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是后山松林里那两个人!他们真的找来了!白天那个高瘦佝偻的身影,和这个矮壮汉子!他们…是父子?

    那个嘶哑的、被矮壮汉子称为“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清晰了一些,但依旧带着那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滑腻粘稠的腔调:“嗯…是这儿。气味…淡了,但…没错。还有…血味儿。”

    他闻到了血味儿!林子服伤口渗出的血!

    邱莹莹感到林子服握着她手腕的手,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他自己也屏住了呼吸。

    洞口外,传来枯藤被拨动的、窸窸窣窣的声音。那矮壮汉子似乎在动手清理洞口。

    “进去看看?”矮壮汉子问。

    “不急…”那嘶哑的声音慢吞吞地道,仿佛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乐趣,又像是在…忌惮什么,“洞里…黑。你,点火。”

    “哎。”矮壮汉子应了一声。接着,传来火镰敲击的“嚓嚓”声,随即,一点昏黄跳动的火光,透过枯藤的缝隙,影影绰绰地照进了洞内,虽然微弱,却足以让洞内潜伏的两人,心脏骤停!

    他们要点火进来!一旦进来,这狭小的山洞,根本无处可藏!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邱莹莹。她甚至能感觉到,死神那冰冷的气息,已经喷在了脖颈上。她转头,在绝对的黑暗中,望向林子服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他也在看着她。

    要死在这里了吗?像地窖里那些被抽干的“人”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荒山野岭,无人知晓?

    不!绝不!

    就在那矮壮汉子似乎已经点燃了火折子,准备扒开枯藤钻进来的千钧一发之际——

    “嗷呜——!!!”

    一声凄厉、高亢、充满愤怒和野性的狼嚎,毫无预兆地,从洞外不远处的山坡下,猛地炸响!声音穿透寒风,在寂静的山野间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威慑力!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不止一头狼!是狼群!

    洞口外的动静,瞬间停止了。连那矮壮汉子粗重的呼吸声,似乎都屏住了。

    “妈的!是狼!”矮壮汉子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听声音…不下七八头!朝这边来了!”

    那嘶哑的声音也沉默了一瞬,随即,用一种更加阴冷、快速,却带着明显忌惮的语调道:“…走!”

    “那洞里…”

    “不管了!狼群凶,见了血更疯!先离开这儿!”嘶哑的声音不容置疑。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慌乱而急促的,迅速朝着远离山洞的方向远去,很快消失在风声和越来越近的、此起彼伏的狼嚎声中。

    狼群!真的是狼群!而且,听声音,正在迅速靠近这个方向!

    刚刚逃离了“人祸”,又立刻陷入了“兽灾”!邱莹莹只觉得浑身冰冷,连恐惧都似乎被这接踵而至的厄运冻结了。她松开捂着林子服嘴的手,自己也脱力般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息,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

    狼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能听到利爪抓挠积雪和岩石的声音,粗重的、带着腥气的喘息声,甚至能隐约看到,洞外被积雪反射的、微弱的夜光下,有几道矫健凶悍的黑影,在洞口附近来回逡巡,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而饥渴的光芒。

    它们发现这个山洞了!或者说,它们被洞里的人气和…血腥味吸引来了!

    “把…把火生起来!”林子服急促而虚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狼怕火!快!”

    邱莹莹猛地惊醒!对,火!她手忙脚乱地摸索着,找到刚才被自己按灭的枯枝,又找到火绒和燧石。手抖得厉害,几次对不准。洞外,狼群似乎更加焦躁,有一头体型较大的,甚至试探着,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洞口的枯藤,发出威胁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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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点!”林子服的声音带着焦急。

    “嚓!”火星终于迸溅,点燃火绒。邱莹莹几乎是扑过去,将火苗引向地上残存的枯草和细枝。火焰再次跳跃起来,虽然微弱,却立刻将洞内照亮,也将两人的身影,投在了对面的石壁上。

    几乎在火光燃起的瞬间,洞外传来一阵带着惊疑和畏惧的、低沉的呜咽声。那几双绿莹莹的眼睛,在洞口犹豫地徘徊着,盯着洞内跳动的火焰,不敢再轻易靠近。狼是谨慎而多疑的动物,对火焰有着本能的恐惧。

    暂时,安全了。

    邱莹莹和林子服背靠着背,坐在火堆旁,眼睛死死盯着洞口那几双徘徊的幽绿眼睛,谁也不敢有丝毫松懈。火焰是他们此刻唯一的护身符,但枯枝草叶有限,能烧多久?

    “它们…会一直守着吗?”邱莹莹声音发颤。

    “不知道。”林子服低声道,他的呼吸依旧粗重,“如果它们饿极了…或者,火灭了…”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他们被困住了。前有狼群环伺,后无退路可寻。洞内的“燃料”正在迅速减少,而狼群,似乎有无穷的耐心。

    时间,在火焰的跳跃和狼群时远时近的呜咽低吼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上煎熬。邱莹莹不断地将洞内能找到的所有可燃物——枯叶、细枝、甚至一些干燥的苔藓,都添进火堆,尽量让火焰维持着。但东西实在有限,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小,变暗。

    林子服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也越来越难看。失血、寒冷、伤痛,加上这极度的精神紧张,正在迅速消耗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他靠着石壁的身体,开始微微下滑。邱莹莹连忙扶住他,触手一片滚烫!

    他发烧了!伤口果然感染了!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邱莹莹强撑的神经。眼泪无声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冷汗,滚落下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葬身狼腹?

    火焰,越来越微弱了。洞口外的狼群,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开始重新变得蠢蠢欲动。低吼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试探的、不耐烦的意味。那几双绿眼睛,重新逼近了洞口,甚至能看清其中一头格外雄壮的公狼,咧开的嘴里,森白的獠牙在微弱的天光下,闪着寒光。

    柴,只剩下最后几根细小的枯枝。火焰,已经缩成了巴掌大小的一簇,在寒风中飘摇不定,随时可能熄灭。

    邱莹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将脸埋在林子服滚烫的颈窝,手臂紧紧地环住了他。要死,就死在一起吧。至少,黄泉路上,不算孤单。

    就在火焰即将彻底熄灭,洞外头狼发出一声蓄势待发的长嚎,准备发起冲锋的刹那——

    “咻——!”

    一声尖锐的、划破夜空的唿哨声,毫无预兆地,从山洞侧上方的山坡某处,骤然响起!声音极高极锐,带着某种特殊的、穿透力极强的韵律,瞬间压过了狼嚎和风声!

    正要扑进洞口的头狼,猛地刹住脚步,惊疑不定地昂起头,望向唿哨声传来的方向。其他几头狼也停止了动作,竖起了耳朵。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唿哨!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高亢!像是某种命令,又像是某种…驱赶。

    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原本凶相毕露、蓄势待发的狼群,在听到这几声唿哨后,竟然齐刷刷地向后退了几步,喉咙里发出不安的、示弱般的呜咽。那头最雄壮的头狼,最后看了一眼洞口那簇即将熄灭的火焰,又抬头望了一眼山坡上方,喉咙里滚出一声不甘的低吼,然后,竟然…带着狼群,调转方向,迅速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山坡下的黑暗之中!

    狼群…退了?被那几声唿哨…喝退了?

    邱莹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她猛地抬起头,望向黑黢黢的洞口外。除了风声,再无狼嚎。只有那奇特的、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的唿哨声,带来一种不真实的、令人心悸的余韵。

    是谁?谁在吹唿哨?是敌是友?是救他们,还是…另有所图?

    林子服也挣扎着抬起头,望向洞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更深的警惕。能在深夜里,用几声唿哨喝退狼群的人…绝非寻常猎户或山民。

    洞内,最后一点火星跳动了一下,终于彻底熄灭,化作一缕青烟。浓重的黑暗,连同刺骨的寒冷,再次将两人彻底吞噬、包裹。

    但与刚才不同的是,洞外,那致命的威胁暂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莫测的…寂静,和潜伏在这寂静之下,不知来自何方、是福是祸的…新的未知。

    黑暗,寒冷,伤痛,饥饿,干渴…困境依旧。但生的希望,似乎又因为这突兀出现的、神秘莫测的唿哨声,撕开了一道极其微弱的缝隙。

    是谁,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又是谁,拥有喝退狼群的力量?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至少,他们从狼口下,暂时捡回了一条命。而这用唿哨声带来的、诡异的生机,又将把他们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