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夜奔
离开废弃兵营,踏入巷子,像是从一处冰冷的坟墓,跌入了另一条更深、更暗、更曲折的墓道。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彻底吞噬,天地间陷入一种沉滞的、令人心慌的墨蓝。没有星月,只有被积雪映出的、惨淡模糊的白,勉强勾勒出两侧高矮不一、沉默蛰伏的屋檐轮廓。风,比白天更加猖獗,带着哨音,在狭窄曲折的巷弄里横冲直撞,卷起地上薄薄的、新落的雪沫,劈头盖脸地砸来,迷了眼睛,更冷了心。
邱莹莹紧紧挽着林子服的胳膊,几乎要将自己缩进他臂弯里。她身上的棉衣不算单薄,但似乎对此刻的严寒毫无抵抗之力,寒风像无数细小的冰锥,轻易穿透布料,扎在皮肤上,让她控制不住地牙关打颤。脚下的积雪被白天的日光晒化些许,入夜又冻上,表面一层冰壳,踩上去“咔嚓”作响,滑溜异常。她不得不将大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很慢,也走得很累。
林子服的状态,比她更糟。他拄着木棍,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上面,另一只手被邱莹莹紧紧搀着。他的脚步虚浮,每一次迈出,都伴随着身体几不可察的、因疼痛而产生的僵硬和滞涩。呼吸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粗重,白气从口鼻中喷出,瞬间就被寒风撕碎。他几乎不说话,只是紧绷着下颌,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巷子拐角处那片更浓的黑暗,仿佛那里潜藏着什么,又仿佛只是靠着这凝望,才能聚集起迈出下一步的力气。
两人都清楚,他们必须尽快离开黄桷驿。越快越好,越远越好。那个道士诡异的警告,后山松林里那两个不似活人的身影,李掌柜试探的眼神,还有独眼老妇人最后那含义不明的摆手…所有这一切,都像一张正在收紧的、无形的网,而他们,就是网中两只茫然无措、却又拼命挣扎的飞虫。
他们不敢走大路。白日里人来人往的街道,此刻是官差巡夜、更夫敲梆的重点区域,更是可能被“打过招呼”的眼线窥伺的地方。只能走这些偏僻、肮脏、迷宫般复杂的背街小巷,利用黑暗和地形的复杂,来掩盖行踪。
巷子里几乎没有行人,只有他们两人,像两个无声的、仓皇的鬼影,在断壁残垣和堆积的垃圾间快速移动。偶尔有野猫被惊动,发出凄厉的嚎叫,猛地从暗处窜出,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而过,总能吓得邱莹莹心跳骤停,死死攥紧林子服的胳膊。每一次拐弯,她都紧张地回头张望,总觉得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跟着,是风声?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人?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对前路的茫然,对追兵的疑惧,对林子服身体的担忧,还有对狗儿下落的揪心…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她胸口发闷,几乎要喘不过气。她只能更紧地依靠着身旁这个同样在咬牙硬撑的男人,从他身上汲取那一点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体温和力量。
“前面…是镇子西南的豁口,从那里出去,有条小路…能绕到官道上。”在一处三岔巷口,林子服停下脚步,喘息着,低声说道。他借着积雪的反光,辨认了一下方向,声音因为虚弱和寒冷而断断续续。
邱莹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里巷道更加狭窄幽深,堆满了不知名的废弃物,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腐臭气味。但此刻,这令人作呕的气味,却代表着“出路”。
“能走吗?”她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汗水混着雪水,在他额角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能。”林子服咬牙,拄着木棍,率先朝着那条最黑暗的巷子走去。
这条巷子果然难行。地面坑洼不平,结了厚厚的冰,稍有不慎就会滑倒。两旁是高耸的、似乎随时会倒塌的土墙,墙头上枯草瑟瑟,在风中抖动,像无数只窥伺的手。腐臭的气味越来越浓,几乎令人窒息。他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垃圾和瓦砾间攀爬、挪动。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这条最肮脏的巷子,看到前方豁口处透出的、更开阔些的夜色时,巷子深处,一处被半堵破墙和堆积如山的烂木桶遮蔽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窸窣”声。
不是风声,不是野猫。像是…布料摩擦,或者,是脚踩在积雪上,极力放轻的声音。
两人同时僵住,像两尊瞬间冻结的冰雕。邱莹莹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耳朵竖得尖尖的,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成冰碴。她感觉到林子服搀着她的手臂,瞬间绷紧,僵硬如铁。
黑暗中,那“窸窣”声停了一下,随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更近了。而且,伴随着一种…低沉压抑的、仿佛野兽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
有人!就在那片阴影里!而且,不止一个!
跑!这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邱莹莹的脑海。但她的双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林子服猛地将她往自己身后一拉,同时,另一只手松开了木棍,飞快地探向怀里——那里,应该藏着那把防身的小匕首。
然而,没等他将匕首拔出,那片阴影里,猛地蹿出两条黑影!
不是人!是两条瘦骨嶙峋、皮毛脏污打绺、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绿光的野狗!它们似乎饿极了,龇着森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后腿微屈,做出扑击的姿态,死死挡在了巷子唯一的出口前。
原来是野狗!邱莹莹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但随即,更大的恐惧涌了上来。两条饿疯了的野狗,在这样狭窄无处躲避的巷子里,威胁绝不亚于人!尤其林子服还带着伤,动作不便…
林子服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他没有贸然拔出匕首——在野狗面前亮出武器挑衅,很可能立刻激起攻击。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从地上摸索着,捡起一块冻硬的土坷垃,握在手里。同时,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邱莹莹急促道:“慢慢往后退…别跑,别转身…盯着它们…”
邱莹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按照林子服说的,一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一手摸向自己腰后的匕首,脚步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向后退去。眼睛,却不敢离开那两条蓄势待发的野狗。
其中一条体型稍大的黑狗,似乎被他们后退的动作刺激,猛地向前逼近了一步,低吼声更加响亮,涎水从咧开的嘴角滴落,在雪地上融出几个小坑。
林子服握紧了手里的土坷垃,身体微微前倾,将邱莹莹更严实地挡在身后,目光死死锁住那条带头的大黑狗。气氛紧绷如弓弦,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子另一头,他们来时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还有男人粗鲁的呵斥和骂骂咧咧的声音:
“…妈的,跑哪儿去了?明明看见往这边拐了!”
“肯定就在这附近!分头找!那小子身上有伤,跑不远!”
“还有那个小娘们,细皮嫩肉的,抓到了…嘿嘿…”
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火把晃动跳跃的光影,从巷口投射进来,将肮脏的墙壁映得忽明忽灭。
是追兵!而且,听这话语,分明是冲着他们来的!是李掌柜的人?还是…后山那两个人的同伙?!
前有饿狗拦路,后有追兵堵截!真正的绝境!
邱莹莹瞬间面无人色,浑身冰冷,连恐惧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种濒死的麻木。林子服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更加惨白,但他眼神里却爆发出一种近乎狠厉的决绝。他猛地将手里的土坷垃,朝着那两条野狗狠狠砸了过去,同时低吼一声:“跑!往豁口冲!”
土坷垃砸在墙上,粉碎开来。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和吼声,让两条本就紧张戒备的野狗惊得往后一跳,狂吠起来,但并未立刻扑上,似乎也在惊疑不定。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
林子服不再犹豫,一把抓住邱莹莹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拖着她,朝着那两条野狗把守的巷子豁口,猛地冲了过去!他不再掩饰脚步声,也不再顾及腰间的剧痛,步伐快得惊人,几乎是在拖着邱莹莹飞驰!
那两条野狗被这突如其来的亡命冲锋惊得呆了一瞬,随即狂性大发,龇牙低吼着,一左一右,猛地扑咬上来!
“啊——!”邱莹莹惊恐地尖叫,下意识地挥动手臂格挡。林子服眼疾手快,在野狗扑到的瞬间,猛地将邱莹莹往自己怀里一带,同时侧身,用自己的后背和手臂,硬生生挡住了黑狗撕咬向邱莹莹的利齿!
“嘶啦——”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林子服闷哼一声,身体踉跄了一下,但脚步未停,反而借着野狗扑咬的冲力,更加拼命地朝前冲去!另一条黄狗咬向他的小腿,被他狠狠一脚踢开,撞在旁边的烂木桶上,发出凄厉的哀嚎。
“在那边!追!”身后追兵的呼喊和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火把的光亮将巷子照得一片通明!
林子服顾不上查看背后的伤势,也顾不上那条被踢开的黄狗是否会再次扑上,他死死抓着邱莹莹,用尽最后的气力,连拖带拽,终于冲出了那条狭窄肮脏的巷子,一头扎进了外面相对开阔的荒地!
眼前,是镇外一片被积雪覆盖的、坑洼不平的野地,更远处,是黑沉沉、轮廓模糊的山峦影子。寒风毫无遮拦地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雪沫,打在脸上,像沙石般生疼。身后,是越来越近的火光和人声,还有野狗不甘的狂吠。
“别停!往山上跑!”林子服嘶声喊道,声音因为剧痛和脱力而扭曲。他推了邱莹莹一把,自己却因为用力过猛,加上背后的伤痛,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上!
“子服!”邱莹莹惊叫,返身去拉他。
林子服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背后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手臂也使不上力。他抬头,看到邱莹莹惊慌失措的脸,又看到她身后,那几个举着火把、手持棍棒、面目狰狞的汉子,已经冲出了巷子,正朝着他们这边凶狠地扑来!
“走!别管我!快走!”林子服用尽力气,嘶声吼道,眼中布满血丝。
“不!要走一起走!”邱莹莹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巨大的力气,猛地蹲下身,抓住林子服的一条胳膊,用肩膀顶住他的腋下,拼尽全力,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她的动作笨拙而疯狂,几乎是将他半背半拖地往前挪动。
“抓住他们!别让跑了!”追兵中为首的汉子厉声喝道,挥舞着棍棒,加快了脚步。火光跳跃,映出他们脸上贪婪而凶狠的表情。
跑!必须跑!邱莹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个念头。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拖着林子服,朝着最近的一片、长着稀疏枯木的坡地,跌跌撞撞地跑去。积雪没过了小腿,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身后的脚步声、呼喊声,像催命的符咒,越来越近。
林子服被她拖着,脚步踉跄,几次差点再次摔倒。背后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温热的液体正迅速浸透棉衣,带来刺骨的寒意。他知道自己成了累赘,再这样下去,两个人都跑不掉。他用力想挣脱邱莹莹的手:“放开我!你…你自己走!”
“闭嘴!”邱莹莹头也不回,声音嘶哑却异常凶狠,带着哭腔,“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你再敢说一个字,我就…我就先死在你面前!”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子服心上。他看着这个平日温顺柔弱的女子,此刻爆发出近乎蛮横的狠劲,拖着他,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亡命狂奔,眼泪混杂着汗水,在她冻得通红的脸上纵横交错…他喉咙哽住,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跟上她的步伐,用那只还能动的手,也死死抓住了她的胳膊,仿佛要将自己最后一点力量,也传递给她。
两人互相拖拽着,像两只在暴风雪中绝望挣扎的困兽,冲上了那片枯木坡地。坡地陡峭,积雪更厚,行进更加艰难。身后的追兵似乎也没想到他们如此拼命,稍稍被拉开了些距离,但依旧紧追不舍,火把的光亮在坡下晃动,叫骂声不绝于耳。
“上面!上面有个山洞!”林子服眼尖,借着追兵火把的光亮,瞥见坡地上方,一处岩石嶙峋的背阴面,似乎有个黑黢黢的洞口,被枯藤和积雪半掩着。
邱莹莹也看到了。那或许是唯一的生机!她精神一振,不知哪里又涌出一股力气,拖着林子服,朝着那个洞口,手脚并用地爬去。
荆棘划破了手脸,冰冷的岩石硌得膝盖生疼。他们狼狈不堪,几乎是滚爬着,终于扑到了洞口。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往外冒着阴冷的、带着土腥味的寒气。
顾不得里面有什么了!邱莹莹先将林子服推进洞口,自己正要钻进去,眼角余光瞥见坡下,那几个追兵已经爬到了半坡,最多再有十几息,就能追到洞口!
她心一横,拔出腰后的匕首,转身,对着洞外那些垂挂的、冻得硬邦邦的枯藤,发了疯似的乱砍乱削!枯藤断裂,连同上面挂着的积雪和冰凌,稀里哗啦地掉落下来,瞬间将洞口遮掩了大半,也暂时阻挡了追兵的视线。
“妈的!他们进洞了!”
“砍开这些藤!快!”
追兵的叫骂和劈砍枯藤的声音,在洞外响起,近在咫尺!
邱莹莹不再犹豫,一头钻进被枯藤半掩的洞口,也顾不上黑暗,手脚并用地往里爬了几步,然后转身,用身体死死顶住洞口内侧,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炸开。
黑暗中,只有两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洞外追兵气急败坏的叫骂、劈砍声。火光透过枯藤的缝隙,忽明忽暗地漏进来一点,映出洞内嶙峋的石壁和地上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枯叶灰尘。
时间,在极度紧张和恐惧中,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邱莹莹能感觉到林子服就在她身后不远处,他的呼吸声痛苦而急促,还有一股淡淡的、新鲜的血腥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受伤了!刚才被野狗咬的!这个认知让她心如刀绞,却又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洞外的劈砍声和叫骂声持续了一会儿,似乎有人试图扒开枯藤,但藤蔓交织,又冻得结实,一时难以弄开。
“头儿,这洞…看起来很深,黑咕隆咚的,会不会有…野兽啥的?”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响起。
“怕个球!两个半死不活的,还能翻天?”为首那汉子骂道,但语气里也有一丝犹豫,“把火把拿近点!看看里面!”
火光凑近了,透过枯藤的缝隙,能隐约看到洞内幽深黑暗的轮廓。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洞里吹出,让举着火把的人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妈的,这鬼地方…”有人嘟囔。
“算了!这大冷天的,钻这黑窟窿,万一塌了,或者有啥不干净的东西…不值当!”为首的汉子似乎权衡了一下,啐了一口,“反正他们进了这山,这天气,没吃没喝,还带着伤,迟早也是个死!走!回去复命!就说…人进了山,找不到了!”
“那赏钱…”
“少不了你的!走!”
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去,火把的光亮也消失在坡下。洞外,重归一片寂静,只有寒风掠过枯藤,发出的呜咽声响。
他们…走了?暂时安全了?
邱莹莹紧绷的神经,直到此时,才敢稍微松懈一丝。但随之而来的,是浑身散架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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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痛和虚脱,以及后怕的冰冷浪潮。她腿一软,顺着冰冷的石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血腥和尘土的味道,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子服…子服你怎么样?”她慌忙转身,在黑暗中摸索。
“还…死不了。”林子服的声音在几步外响起,嘶哑虚弱,但至少还清醒。
邱莹莹连忙爬过去,手碰到他冰凉的身体,摸到他背后,触手一片湿黏温热——是血!伤口还在流血!
“你流血了!得…得包扎!”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想去解他的衣裳,可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手指冻得僵硬,根本解不开复杂的衣结。
“别…别慌。”林子服握住她颤抖的手,他的手同样冰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稍稍安定的力量,“先…先看看我们在什么地方。有火吗?”
火…邱莹莹这才想起,匆忙逃命,哪里还顾得上带火折子?她绝望地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低声道:“没有…火折子,落在屋里了…”
黑暗中,林子服似乎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缓缓道:“摸一摸…地上,有没有…枯枝,或者…干燥的苔藓。这洞里…应该很干燥。”
邱莹莹依言,在冰冷的地面上摸索。地上积了厚厚的、松软的枯叶和灰尘,偶尔能摸到一些细小的、似乎是动物骨骼的硬物,让她心头一悸。她强忍着不适,仔细摸索着。终于,在靠近洞壁的地方,她摸到了一些相对干燥、细碎的枯草和苔藓,还有几根可能是被风吹进来的、细小的枯枝。
“有…有一些枯草和细枝。”她将找到的东西拢在一起。
“好。”林子服的声音似乎也轻松了一丝,“把我怀里…左边内袋…有个小油布包,拿出来。”
邱莹莹摸索着,伸进他冰冷的怀里,触手是他单薄而紧绷的胸膛。她脸一热,但顾不得羞赧,很快摸到一个扁扁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小硬块。
“是这个吗?”
“嗯。打开…里面是火绒和打火石。我…我一直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林子服解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没想到…真用上了。”
邱莹莹心中稍定,连忙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两小块黑色的燧石,和一些揉搓得极细软干燥的火绒。她将火绒小心地放在那堆枯草苔藓上,然后拿起燧石,回忆着之前生火的动作,用力敲击。
一下,两下…黑暗中,火星迸溅,落在火绒上,冒起一缕极淡的青烟,随即熄灭。她的手冻得厉害,又紧张,总是对不准。
“我来。”林子服伸出手。邱莹莹将燧石和火绒递给他。黑暗中,她看不见他的动作,只听到“嚓、嚓”几下干脆利落的敲击声,随即,一点微弱的、橙红色的火星,稳稳地落在了火绒上,火绒被点燃,冒起一小簇明亮跳跃的火苗!
成功了!
邱莹莹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地将那簇珍贵的火苗,引到枯草和细枝堆上。枯草干燥,很快被点燃,细枝也跟着燃烧起来,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了浓重的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火光跳跃,终于照亮了他们容身的这个山洞。洞不大,约莫一间屋子大小,穹顶很高,布满了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在火光映照下,投出扭曲诡异的影子。地面是厚厚的灰尘和枯叶,角落堆着些动物骸骨和不知名的杂物。空气阴冷,但确实很干燥,没有野兽巢穴的腥臊气,似乎已经废弃很久了。
借着火光,邱莹莹终于看清了林子服背后的伤势。他外面那件棉袍的背部,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染血的里衣。她小心地解开他的衣裳,看到左肩胛骨下方,靠近腰侧的位置,有两道深深的、皮肉翻卷的牙印,正汩汩地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将周围的皮肤染红了一大片。伤口周围,已经有些红肿。
是刚才那条大黑狗咬的!伤口不浅,而且,野狗牙齿不洁,极易感染!
邱莹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强忍着,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衣摆,用刚才烧开、现在已经变温的一点雪水(她用瓦罐碎片接了洞口一点干净的雪,放在火边融化的)浸湿,小心地替他清洗伤口。冰凉的水触碰到伤口,林子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清洗完伤口,她拿出怀里一直贴身带着的、所剩无几的金疮药,厚厚地洒在伤口上,又用撕下的布条,尽量包扎好。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浑身脱力,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的手…”林子服看着她被荆棘划破、冻得通红、还沾着他血迹的手,低声道。
“我没事。”邱莹莹摇头,将手缩回袖子里。她看着林子服苍白如纸、因为失血和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脸,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你的伤…外面那些追兵…”
林子服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睛,喘息了片刻,才缓缓道:“这里…暂时安全。他们以为我们进了深山,轻易不会找到这里。而且,看他们刚才的做派,不像是…非要我们性命不可,更像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找不到,也就罢了。”
“是李掌柜派的人?”邱莹莹问。
“可能。也可能…是别的人。”林子服睁开眼,看着跳跃的火光,眼神幽深,“不管是谁,黄桷驿…我们是绝对不能回去了。我的伤…必须尽快处理,否则感染了,会很麻烦。而且,我们没吃没喝,在这里也撑不了几天。”
“那…我们去哪儿?”邱莹莹茫然地问。天下之大,似乎已无他们容身之处。
林子服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又昏睡过去,才听到他极低、却异常清晰地说道:
“去北边。去我…之前说的那个同窗那里。赵子恒。他家在…信阳府。虽然路远,但…那是我们唯一能投奔的、或许…还念一点旧情的人了。”他顿了顿,看向邱莹莹,火光在他深黑的瞳孔里跳跃,“只是…此去千里,我的伤…又身无分文,前路…恐怕比在黄桷驿,更难。”
千里之遥,重伤之身,身无分文,后有追兵疑影,前有莫测人心…这哪里是生路,简直是另一条布满荆棘、看不到尽头的绝路。
可他们,还有选择吗?
邱莹莹看着林子服眼中那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属于求生意志的火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盏依旧温暖、却无法照亮前路的命灯。外婆还在等着她,林子服还需要她…她不能倒下去。
“再难,也得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我跟你去。你的伤,我照顾。路,我们一步一步走。只要活着…总会有办法。”
林子服看着她,看着她被火光映亮的、憔悴却异常坚定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倔强。一股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热流,涌上他冰冷的心头,冲散了部分伤痛和绝望。他伸出手,再次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们一起走。”
火光在洞中跳跃,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嶙峋的石壁上,紧紧依偎,仿佛再也无法分开。洞外,寒风依旧呼啸,长夜漫漫。但在这黑暗冰冷的山洞深处,在这与世隔绝的方寸之地,一点微弱的火苗,两颗紧紧依靠、不肯放弃的心,却在这绝望的深渊边缘,重新点燃了一丝渺茫的、名为“希望”的微光。
前路坎坷,生死未卜。但至少此刻,他们还在一起,还活着,还有彼此可以依靠,还有一条哪怕布满荆棘、却不得不走、也必须走下去的路。
夜,还很长。但黎明,总会到来。无论那黎明之后,是更深的黑暗,还是…一线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