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冥缘嫁衣 > 7. 第 7 章
    第七章荒途

    北上的官道,在冬日的晨光下,像一条僵死的灰白色长蛇,蜿蜒着爬向雾气迷蒙的远方。路面是板结的黄土,被经年的车辙和雨水切割出深深的沟壑,冻得梆硬,踩上去硌得脚底板生疼。路两旁是望不到头的、萧瑟的田野,偶尔有几棵叶子掉光的老树,枝桠狰狞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无数只求救的枯手。

    邱莹莹搀扶着林子服,走得很慢。每迈出一步,林子服的呼吸就粗重一分,额头上迅速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清晨的寒气中凝结成白霜。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肩上,那重量沉甸甸的,不仅是身体的虚弱,更是一种精神上透支后的空茫。他几乎不主动说话,只是紧抿着苍白的嘴唇,眼睛望着前方某处虚空,目光是散的,焦距不知落在哪里。

    邱莹莹不敢走得太快,尽量寻找相对平坦的路面。她的手臂早已酸麻,肩膀被压得生疼,但一声不吭,只是更紧地扶住他。寒风从旷野上毫无遮拦地刮过来,穿透他们单薄的粗布棉衣,像冰水浇在身上。她下意识地将陈大夫给的包袱又往肩上拢了拢,那里有药,有干粮,是他们的命。

    走出约莫二三里地,身后清水镇的轮廓已彻底消失在晨雾和地平线后。前方依旧是无尽的、相似的原野。官道上开始零星出现些赶早路的行人,挑担的货郎,推着独轮车的农夫,还有几辆慢吞吞的牛车。看到他们这对相互搀扶、满身风尘、形容憔悴的年轻男女,行人大多投来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但也只是匆匆一瞥,便各自赶路。这兵荒马乱、民生多艰的年月,谁家没有一本难念的经?萍水相逢的苦难,除了勾起自身的一点惶惑,又能如何?

    “歇…歇一下。”又走了不到一里,林子服终于支撑不住,哑声开口。他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是痛,还是力竭。

    邱莹莹连忙扶着他,离开官道,在路边一个背风的土坡后坐下。这里有几丛枯黄的蒿草,勉强能挡些风寒。林子服一坐下,就靠在了土坡上,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嘴唇隐隐发青。

    邱莹莹心慌地掏出水囊,喂他喝了两口水。水是早上灌的,早已冰凉。她又手忙脚乱地打开陈大夫给的药包,找到那贴“祛除阴寒”的膏药。膏药是黑色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药材混合着麝香的味道。她小心地解开林子服腰侧衣裳,伤口处的纱布依旧是干净的白色,没有新血渗出,但周围的皮肤却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死灰般的青白色,摸上去冰凉。

    她将膏药在掌心焐热了些,然后隔着里衣,轻轻贴在他丹田的位置——这是陈大夫叮嘱的,驱寒固本。膏药贴上,林子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一股温热的暖流似乎从贴敷处缓缓扩散开来,他紧蹙的眉头稍稍松开了些,但呼吸依旧急促。

    “觉得怎么样?还冷吗?”邱莹莹忧心忡忡地问,用手背去试他额头的温度,还好,没有发烧的迹象。

    林子服缓缓摇头,没睁眼,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累。”

    岂止是累。邱莹莹看着他灰败的脸色,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这才走了多远?按这个速度,别说去省城,恐怕连下一个稍微大点的镇子都到不了。可他们不能停,也不敢停。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冷硬的杂面饼子,掰开,递了一半给他。“吃点东西,才有力气。”

    林子服接过,机械地咬了一口,缓慢地咀嚼,吞咽。他吃得很少,两三口就放下了。邱莹莹自己也没胃口,但强迫自己将手里那半块饼子吃完,又灌了几口冷水。腹中有了东西,那股因寒冷和紧张而产生的虚脱感,才稍微缓解了一些。

    歇了约莫一刻钟,邱莹莹看看天色,日头又升高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沉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天上。“我们得走了,天黑前得找个地方落脚。”

    林子服睁开眼,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点,但也只是强打起精神。他点点头,在邱莹莹的搀扶下,再次站起来。这一次,他试图自己多使些力气,但脚步依旧虚浮踉跄。

    两人重新踏上官道。这一次,他们走得更慢,歇息的次数也更多。邱莹莹几乎是在心里数着步子,一百步,歇一下;再一百步,再歇。官道仿佛没有尽头,周围的景色单调得令人绝望。寒风似乎更凛冽了,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草碎屑,打在脸上,生疼。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个废弃的、只剩半截土墙的茶棚边再次停下。这里稍微能避风。邱莹莹拿出干粮和水,两人默默分食。林子服的精神似乎更差了些,靠坐在断墙边,眼神又有些涣散,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邱莹莹轻声问,试图将他的思绪拉回来。

    林子服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极低、极飘忽的声音:“想我爹…最后的样子。”

    邱莹莹心头一紧,握住他冰凉的手。

    “他…应该很疼吧。”林子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镇魂钉…钉进去的时候。还有…被炼成那副样子…七年…每一天,应该都很疼。”

    “那不是他的错。”邱莹莹哽咽道,“是林文松…”

    “我知道。”林子服打断她,转过头,看着她,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荒凉,“但我还是…亲手把钉子,钉进了他身体里。七根。最后一根…是我钉的。”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但邱莹莹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汹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痛楚和自责。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更紧地握住他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他冰凉的指尖。

    “陈大夫说,他让我解脱了。”林子服继续说,目光又飘向远方,“也许吧。可我这双手…”他缓缓抬起自己缠着布条、依旧能看到凝固血痂的手,眼神空洞,“这辈子,大概都洗不干净了。”

    “子服!”邱莹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不许这么说!你没有错!如果你不那样做,不仅你爹要继续受苦,我们,还有更多的人,都会死!你是在救人,是在终结罪恶!”

    林子服看着她激动泛红的脸颊和盈满泪水的眼睛,怔了怔,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波动。他反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承诺。“我知道…我只是…需要时间。”

    他没有再说下去,重新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邱莹莹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守着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身体的伤痛或许可以愈合,但心里的创伤,又需要多久,才能结痂?

    歇息了更久一些,直到日头明显西斜,两人才再次上路。下午的风似乎带了湿气,天空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像要塌了一般。邱莹莹心里暗暗着急,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雪。他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能遮风挡雪的地方。

    又强撑着走了几里地,前方官道旁,终于出现了一片稀疏的树林。林子服的状态越来越差,脚步虚浮得几乎是在地上拖行,嘴唇冻得发紫,身体的重量越来越沉地压在邱莹莹身上。她自己也到了极限,双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需要莫大的意志力。

    “前面…有树林,我们进去…找个背风的地方…”邱莹莹喘息着,几乎是半拖半抱着林子服,偏离了官道,走进了那片枯枝败叶的林子。

    林子里比外面更暗,更冷。地上积着厚厚的、腐烂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光线被光秃秃的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斑驳诡异的影子。寒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子里穿行,寻找着可以容身的地方。终于,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上,发现了一个浅浅的、被遗弃的猎人窝棚。窝棚是用树枝和茅草胡乱搭成的,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一角勉强还能挡些风雨,里面堆着些潮湿的枯草和鸟兽粪便,散发着一股霉烂的气味。

    但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这已是难得的庇护所。

    邱莹莹先将林子服扶到那尚能遮顶的一角坐下,让他靠着一根相对牢固的木柱。然后她迅速清理出一小块相对干燥的地面,将枯草尽量铺得厚实些,又折了些相对干燥的树枝,在窝棚口勉强拢了一个小小的、避风的角落。

    做完这些,她已经累得几乎虚脱,浑身被冷汗湿透,被寒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但她顾不上自己,先去查看林子服的情况。

    他靠在那里,闭着眼,呼吸微弱,脸色是一种可怕的青灰色,身体在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邱莹莹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比之前更甚。她又去摸他的手,同样冰冷,指尖甚至有些僵硬。

    寒气入体,加上失血虚弱,情况不妙!

    邱莹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慌忙打开包袱,找出陈大夫给的“回阳散”,倒出两粒,想喂给林子服,可他牙关紧闭,意识似乎已经有些模糊,药丸根本喂不进去。

    “子服!子服你醒醒!把药吃了!”邱莹莹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轻轻拍打他的脸颊。

    林子服的眼皮颤动了几下,勉强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似乎认不出她。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不能让他睡过去!睡着了,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

    邱莹莹一咬牙,将回阳散的药丸放进自己嘴里,用力嚼碎。苦涩辛辣的药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她强忍着呕吐的冲动,俯下身,捏开林子服的嘴唇,将嚼碎的药末,混合着自己的唾液,一点点渡进他嘴里,又抬起他的下巴,轻轻顺抚他的喉咙,帮助他吞咽下去。

    做完这一切,她脸上火烧火燎,不知是药力的刺激,还是别的什么。但现在顾不上了。她将水囊里最后一点温水也喂他喝下,然后飞快地解开自己的棉衣,又解开他外面的衣裳,将他冰冷僵硬的身体紧紧搂进自己怀里,再用两人脱下的外衣,一层层紧紧裹住他们。

    肌肤相贴的瞬间,林子服冰冷得像一块寒冰的身体,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剧烈的寒颤。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更紧地抱住了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去驱散那刺骨的寒意。她将他冰冷的双手夹在自己腋下,将他冰凉的脚捂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脸颊贴着他同样冰冷的脸。

    “没事的…没事的…你会好起来的…我们说好要一起走的…”她在他耳边不停地、低低地说着,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窝棚外,寒风呼啸得更厉害了,卷着零星的、冰冷的雪粒,从破败的缝隙里钻进来,打在脸上,生疼。天色迅速暗沉下来,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浓重的乌云吞噬。黑夜,伴随着今冬第一场雪,悄然降临。

    小小的窝棚,在无边旷野的寒夜和风雪中,像怒海中的一叶孤舟,渺小而脆弱。但那一方狭窄、肮脏、冰冷的角落,却因为两个人紧紧相拥的体温,而勉强维持着一丝微弱的、不肯熄灭的暖意。

    邱莹莹不敢睡,也睡不着。她紧紧抱着林子服,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一些,冰冷的皮肤似乎也恢复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温度。回阳散的药力,加上她固执的体温传递,似乎起了作用。他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比之前平稳了些,也不再是那种意识模糊的呓语状态。

    但危险远未过去。寒冷,饥饿,伤痛,追兵…任何一样,都可能要了他们的命。

    她睁大眼睛,警惕地听着窝棚外的动静。风声,雪粒敲打茅草的声音,远处隐约的、不知是狼还是什么野兽的嚎叫…每一种声音,都让她心惊肉跳。怀里,林子服的身体依旧沉重,但那份沉甸甸的重量,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支柱。她不能倒下,她倒下了,他就真的没希望了。

    时间在寒冷、黑暗和恐惧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邱莹莹的四肢早已冻得麻木,怀里的温度也在一点点流失。但她依旧死死抱着他,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自己生命里最后的热量,都渡给他。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林子服,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邱莹莹浑身一僵,低头看去。黑暗中,只能勉强看到他脸的轮廓。他好像…缓缓睁开了眼睛。

    “子服?”她试探着,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干涩沙哑。

    “……嗯。”一个极低、极弱的回应,气若游丝,却清晰无比。

    邱莹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将脸埋在他冰冷的颈窝,滚烫的泪水迅速被他的皮肤吸收,消失不见。

    “冷…”他又低喃了一声,身体下意识地往她温暖的怀里缩了缩。

    “不冷了,马上就不冷了。”邱莹莹哽咽着,更紧地抱住他,用自己同样冰凉的脸颊去蹭他,“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林子服似乎耗尽了这片刻的清醒,很快又陷入了昏睡,但呼吸比之前更平稳了些,身体的温度也似乎回升了一点点。

    邱莹莹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涸的刺痛。但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下了一角。他熬过来了,最危险的一关,暂时过去了。

    后半夜,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冷更甚。邱莹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冻僵了,思维也开始变得迟钝。但她依然强撑着,不时摸摸林子服的额头和脉搏,确认他还活着。

    当天边第一缕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线,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窝棚的缝隙时,邱莹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天,终于亮了。

    雪停了。外面是一个银装素裹、却死寂冰冷的世界。窝棚里也积了薄薄一层雪粉。她和林子服身上、头发上,也落满了白色的冰晶。

    怀里的林子服,呼吸均匀,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不再是那种可怕的青灰色。体温虽然偏低,但已是活人的温度。邱莹莹轻轻动了动早已僵硬麻木的四肢,一阵针扎般的刺痛瞬间传来,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从紧拥的姿势中挣脱出来,将依旧昏睡的林子服轻轻放平在铺着枯草的地上,用衣服盖好。然后,她挣扎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连忙扶住窝棚的木柱。

    她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走到窝棚口。外面白茫茫一片,官道早已被积雪覆盖,看不出痕迹。寒风依旧刺骨,但比昨夜暴雪时好了许多。她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雪暂时停了,但保不准还会再下。他们必须趁这个时机,离开这里,找到有人烟的地方,弄到热食和真正的御寒之物,否则,下一个夜晚,他们未必还能熬过去。

    回到窝棚里,林子服还没醒。邱莹莹从包袱里拿出最后半个冰冷的饼子,就着雪,一点点嚼碎咽下。雪水冰冷刺喉,但多少缓解了些干渴。她又将水囊装满干净的雪,揣进怀里,希望能用体温将它焐化。

    然后,她跪坐在林子服身边,轻轻拍打他的脸颊:“子服,醒醒,天亮了,我们得走了。”

    林子服的眼皮颤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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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下,缓缓睁开。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看了看窝棚顶,又看了看邱莹莹,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才将眼前的情景和记忆连接起来。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别说话,先喝点水。”邱莹莹将怀里焐得微温的水囊凑到他嘴边,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融化的雪水。

    温水下肚,林子服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想自己坐起来,但刚一用力,腰间就传来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

    “别动!”邱莹莹按住他,“我扶你。”

    她费力地将他搀扶起来,靠在木柱上。他的脸色因为疼痛而更加苍白,但眼神比昨夜清醒了许多。“我们…还在林子里?”

    “嗯,昨晚下雪了,幸好找到这个窝棚。”邱莹莹简单说道,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又将那贴已经没什么热气的膏药重新焐了焐,贴回他丹田处。“你觉得怎么样?能走吗?”

    林子服试着动了动腿,又是一阵龇牙咧嘴。“能…走慢点。”

    邱莹莹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心知他只是在逞强。但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她点点头,将包袱重新背好,水囊挂在身上,然后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将林子服扶了起来。

    两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窝棚,重新踏入那片冰天雪地。积雪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更加艰难。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很快就将裸露的皮肤冻得通红发僵。

    他们沿着来时的方向,艰难地往回走,希望能重新找到官道。白雪覆盖了一切,很容易迷失方向。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那条被积雪掩盖、但依稀可辨的灰白色道路痕迹。

    上了官道,路好走了一些,但依旧举步维艰。路上有了行人车马的痕迹,但依旧稀少。偶尔有马车经过,溅起一片雪泥,车夫裹得严严实实,瞥一眼路边这对几乎是在雪地里蠕动的、狼狈不堪的男女,大多漠然地挥鞭而去。

    饥饿、寒冷、疲惫,像三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两人身上。邱莹莹觉得自己的意识又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林子服几乎将全部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他的脚步越来越虚浮,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坚持…坚持住…”邱莹莹不停地对自己说,也对林子服说,“前面…前面一定有村子…有热汤…有火…”

    这话与其说是鼓励,不如说是一种濒临崩溃前的自我催眠。

    又不知走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就在邱莹莹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倒下,再也爬不起来的时候,前方被雪雾笼罩的视野里,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轮廓。

    不是村子,是一个孤零零的、建在官道旁的简陋茶寮。茅草顶,土坯墙,门口挑着一面被风雪撕扯得破破烂烂的青布幌子,上面模模糊糊写着一个“茶”字。虽然破败,但此刻在两人眼中,不啻于天堂。

    茶寮里似乎有人,有隐约的烟气从茅草缝里钻出来。

    邱莹莹精神一振,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几乎是拖着林子服,踉踉跄跄地扑到了茶寮那扇用破草帘子遮着的门口。

    “有人吗?行行好!给口热汤喝吧!”她带着哭腔喊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草帘子被一只粗黑的手掀开了。一个穿着臃肿破棉袄、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的老头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他们,尤其是看到林子服那副奄奄一息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

    “老板…行行好,我哥哥病了,又冷又饿…求您给碗热茶,让我们进去暖暖…”邱莹莹连忙哀求,手忙脚乱地去摸怀里仅剩的几枚铜钱。

    老头看了看她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他们,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侧身让开:“进来吧。不过说好了,就一碗热茶,两个杂面馍。钱…就算了,看你们也怪可怜的。”

    邱莹莹千恩万谢,连忙搀扶着林子服,钻进茶寮。

    茶寮里比外面暖和得多,虽然也很简陋,只有两三张破旧的木桌条凳,一个泥砌的灶台,上面坐着个冒着热气的大铁壶。角落里还坐着两个赶路的脚夫,正就着热水啃干粮,看到他们进来,也只是瞥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吃饭。

    老头舀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颜色浑浊的粗茶,又拿了两个黑乎乎的杂面馍,放在他们面前的桌上。“趁热吃吧。”

    邱莹莹先将林子服扶到条凳上坐下,然后端起一碗热茶,小心地吹凉些,喂到他嘴边。热茶下肚,林子服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人色,身体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他自己接过碗,慢慢地喝着。

    邱莹莹自己也端起碗,滚烫粗糙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那股暖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几乎舒服地呻吟出声。她拿起一个馍,掰开,里面是粗糙的杂粮,还掺着些说不清的野菜梗子,但此刻,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诱人。她小口小口,珍惜地吃着,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两个馍,两碗茶,很快下了肚。虽然远未吃饱,但那股要命的虚脱和寒意,终于被驱散了大半。身上也暖和了起来。

    “多谢老伯。”邱莹莹再次道谢,将几枚铜钱硬塞到老头手里。

    老头推拒不过,收下了,摇摇头:“唉,这年月…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怎么就两个人,还病成这样?”

    “我们去北边投亲。”邱莹莹含糊道,“路上遇到了歹人,哥哥受了伤,又碰上风雪…”

    老头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只是看了看外面依旧阴沉的天色:“这雪怕是还要下。前面二十里,有个黄桷驿,是个大点的镇子。你们要是能走到那儿,好歹有医馆,也能找个正经地方住下。不过…二十里地,你们这…”他看了看虚弱不堪的林子服,摇了摇头。

    二十里…邱莹莹的心沉了沉。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走到黄桷驿,恐怕天都黑了,而且林子服绝对撑不住。

    “老板,您这儿…能让我们借宿一晚吗?就一晚,我们给钱!”邱莹莹急切地问。

    老头面露难色:“姑娘,不是我不留你们。我这地方你也看见了,就这么大点儿,我自己晚上就睡灶台后面。实在是没地方啊。而且…”他压低了声音,眼神瞟了瞟角落里那两个脚夫,“我这地方人来人往的,也不安全。你们俩…还是趁天还亮,赶紧往黄桷驿赶吧。走得慢点,总比困在这荒郊野岭强。”

    话说到这份上,邱莹莹知道无法强求。能有一碗热茶两个馍,已是难得的善意了。她道了谢,搀扶起林子服,准备离开。

    “等等。”老头忽然叫住她,从灶台后面摸出两根手臂粗、一头烧焦了的木棍,递过来,“拿着,路上拄着,省点力。也能…防个身。”

    邱莹莹接过沉重的木棍,心头一暖,再次郑重道谢。

    两人拄着木棍,重新踏入风雪之中。有了食物和热茶打底,又有了木棍借力,虽然依旧艰难,但比之前好了许多。林子服的精神也似乎好了一些,至少能自己拄着棍子,缓慢地迈步了。

    天色依旧阴沉,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官道上的积雪被零星的车马压出些凌乱的痕迹。两人互相搀扶着,拄着木棍,像两个在雪地里艰难跋涉的、苍老的旅人,一步一步,朝着二十里外的黄桷驿,那个此刻唯一的、渺茫的希望,挪去。

    前路依旧茫茫,风雪依旧凄惶。但至少,他们从昨夜那场几乎冻毙的绝境中,活了下来,并且,还在继续向前。

    手中的木棍,戳在积雪中,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是为他们蹒跚的脚步,敲着单调而坚定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