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驿路
黄桷驿的轮廓,是灰扑扑的城墙垛子,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像一条冻僵的、匍匐的巨虫。当那模糊的影子终于从雪雾和地平线尽头挣扎出来时,邱莹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拄着那根烧焦的木棍,大半边身子撑着林子服摇摇欲坠的重量,双腿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只是凭着本能,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一步,脚下厚厚的积雪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积雪下是冰,滑得厉害,有好几次,她差点带着林子服一起摔倒。
林子服的状态,比离开茶寮时更差了。那碗粗茶和半个杂面馍带来的短暂暖意,早在刺骨的寒风和无休止的跋涉中消耗殆尽。他几乎完全靠邱莹莹拖着走,拄着木棍的手抖得厉害,指节冻得发白。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只剩一片死气沉沉的青灰,嘴唇是干裂的紫黑色,呼吸声又浅又急,像破旧风箱漏出的最后一点气息。腰间的伤口,虽然被厚厚的棉衣和邱莹莹临时加固的布条紧紧缠着,但每一次颠簸、每一次迈步带来的牵扯,都让他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瞬间又在寒风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他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只有实在疼得受不了时,喉咙里才会溢出几声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呻吟。
二十里路,他们从天光大亮走到日头西沉,整整走了四个多时辰。当黄桷驿那扇包着锈迹斑斑铁皮的城门终于近在眼前时,邱莹莹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城门口有士兵把守,穿着臃肿的号衣,抱着长枪,缩在避风的城门洞里,懒洋洋地打量着稀稀拉拉进出的行人。
邱莹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和林子服这副模样,实在太过扎眼。但此刻,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也无法再绕行。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站直了些,将林子服的手臂更紧地揽在肩上,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朝着城门走去。
守门的士兵果然注意到了他们。一个年纪稍长的兵卒走上前,拦住了去路,皱着眉,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站住!打哪儿来的?路引呢?”
“军爷,我们是从南边清水镇来的,去北边投亲。”邱莹莹连忙回答,声音因为寒冷和紧张而有些发颤,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卑微的笑容,“路上遇到了劫道的,我哥哥为了护着我,受了重伤,盘缠也丢了…路引…路引也在慌乱中弄丢了。求军爷行行好,放我们进去找个大夫吧,我哥哥他…他快不行了…”说着,眼泪就涌了上来,配合着她此刻狼狈凄惨的模样,倒有七八分真。
那兵卒打量着她,又看了看她身边奄奄一息、面如金纸的林子服,眉头皱得更紧。“丢了路引?这兵荒马乱的,谁知道你们是什么来路…”他嘀咕着,显然有些为难。放行吧,不合规矩;不放吧,看这男子的样子,真可能死在城门口。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兵卒凑过来,低声道:“头儿,我看这俩人怪可怜的,不像歹人。这大雪天的,真死在这儿也晦气。不如让他们进去,反正进了城,自有巡街的和保甲盘问。”
年长的兵卒想了想,又看了一眼林子服腰侧隐约透出的、被血浸透后颜色发暗的衣襟,终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进去吧进去吧!进去赶紧找地方待着,别在街上乱晃!要是被巡街的拿住,可别怪我们没提醒!”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邱莹莹如蒙大赦,连连鞠躬,赶紧搀扶着林子服,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挤进了城门。
一进城门,一股混杂着牲畜粪便、煤烟、食物和人群体味的、温热而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城外旷野刺骨的清新寒风截然不同。街道是狭窄的、被积雪覆盖的青石板路,两旁是高低错落、挂着各色招幌的店铺,此时大多已点起了昏黄的灯火。行人比官道上多了不少,缩着脖子,步履匆匆。车马粼粼,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酒馆里传出的划拳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而充满生机的背景。
这嘈杂的人间烟火气,让在荒郊野外挣扎了几乎一整天的邱莹莹,恍如隔世,心头竟莫名地一松。至少,这里有人,有房屋,有可以暂时躲避风寒的地方。
但她的心神立刻又紧绷起来。陈大夫的警告言犹在耳,林文松的阴影无处不在。这看似热闹的镇子,或许比荒郊野外更加危险。她不敢耽搁,也顾不上仔细打量,目光飞快地扫过街边的招牌,寻找着医馆或者客栈的踪迹。
“回春堂”、“同济堂”、“仁心医馆”…医馆倒是有几家,但门面都不小,灯火通明,里面似乎还有病人。邱莹莹犹豫了。他们现在身无分文——仅剩的几枚铜钱在茶寮也用掉了,陈大夫给的三十两银子是最后的救命钱,绝不能轻易动用,更不敢在人多眼杂的大医馆露白。而且,林子服这伤,寻常医馆的大夫一看,怕是就要起疑。
她的目光落在一条更僻静些的岔路口,那里有一家门面窄小、灯光昏暗的铺子,门楣上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木牌,上面似乎写着“安氏跌打”几个字,字迹都模糊了。铺子旁边,是一家同样不起眼、门口挂着破旧布帘子的小客栈,门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悦来”二字。
就这里了。邱莹莹当机立断,搀扶着林子服,朝着那家“安氏跌打”走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药油、膏药和艾草燃烧味道的气息冲入鼻腔。铺子很小,只有一张破旧的柜台,后面是顶到天花板的药柜,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穿着油渍麻花棉袄的老者,正就着油灯,在柜台后捣着药。听到门响,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神浑浊但透着精明的脸。
“看伤?”老者的声音嘶哑,目光落在林子服身上,又扫了邱莹莹一眼。
“是,老丈,我哥哥摔伤了腰,伤口裂开了,还染了风寒,发着高烧。求您给看看。”邱莹莹连忙说道,将林子服扶到屋里唯一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长凳上坐下。
老者放下药杵,慢吞吞地走过来,示意邱莹莹解开林子服的衣裳。当看到腰侧那被血污浸透、纱布下隐约可见的狰狞伤口,以及周围皮肤不正常的青白和肿胀时,老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没有多问,伸手探了探林子服的额头,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最后才仔细查看了伤口。
“伤得不轻,拖得久了,外邪内侵。”老者直起身,回到柜台后,一边拉开抽屉取药,一边用那嘶哑的嗓音说道,“清创,上药,重新包扎。再开三副内服的汤药,祛邪散热,固本培元。另外,他寒气入骨,需得用老夫特制的驱寒药油推拿经络,否则,就算伤口好了,也会落下病根,逢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地。”
“一切但凭老丈做主。”邱莹莹连忙道,“只是…我们路上遭了难,盘缠所剩无几,不知诊金药费…”
老者看了她一眼,那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了然,但语气没什么变化:“外伤处置,加上三副内服药,再加一瓶药油,算你…一两二钱银子。先付钱,后拿药。”
一两二钱!邱莹莹心头一紧。这比预想的要贵。但她知道,眼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她咬咬牙,从贴身最隐蔽的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那是陈大夫给的三十两里最小的一块,约莫二两重,递了过去。
老者接过,掂了掂,没说什么,从柜台下拿出戥子称了,又找回几钱散碎银子和一些铜板。然后,他动作麻利地开始准备。让小学徒(一个同样脏兮兮的十来岁男孩)端来热水,他亲自用煮过的布巾清理林子服的伤口。伤口果然有些红肿发炎,边缘的皮肉颜色发暗。老者清理得很仔细,然后用一种深褐色的、气味刺鼻的药粉厚厚地洒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似乎煮过的白布重新包扎好。他的手法谈不上多么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稳、准、快,显然是做惯了这种活计。
处理完外伤,他又从里间拿出一个黑黢黢的陶罐,倒了小半碗黑乎乎的汤药,让邱莹莹喂林子服喝下。汤药极苦,林子服在昏迷中被灌下,眉头紧紧皱起,但终究是咽了下去。
接着,老者又拿出一瓶气味辛辣刺鼻的药油,倒在手心搓热,在林子服的后腰、脊椎、乃至四肢关节处用力推拿揉搓。林子服在剧痛和药力刺激下,发出含糊的呻吟,身体微微抽搐。但推拿过后,他脸上那层死灰般的青气,似乎真的消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
做完这一切,老者已微微见汗。他将三包用草纸包好的内服药和那瓶药油递给邱莹莹,叮嘱道:“内服药,每日一包,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分服。药油,每晚睡前,滴三滴在手心搓热,按我刚才的手法,给他推拿腰背和四肢,直到皮肤发红发热为止。记住,伤口不能沾水,饮食要清淡,最好能卧床静养至少半月。”
“是,我记下了,多谢老丈。”邱莹莹连连点头,将药小心收好。
“隔壁就是悦来客栈,便宜,也还算干净。你们可以去那里落脚。”老者又说了一句,便坐回柜台后,重新拿起药杵,不再看他们,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寻常生意。
邱莹莹再次道谢,搀扶起似乎清醒了一些、但依旧虚弱无力的林子服,出了跌打铺,转身就进了旁边的悦来客栈。
客栈比跌打铺大不了多少,进门是个兼做账房的狭窄堂屋,一个戴着瓜皮帽、围着脏围裙的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动静,伙计抬起头,睡眼惺忪。
“住店,要一间最便宜、最安静的房间。”邱莹莹直接说道。
伙计打量了他们一眼,大概是见惯了南来北往的落魄旅人,也没多问,有气无力地道:“通铺一晚二十文,单间最差的五十文,不含饭食。先交钱。”
邱莹莹算了算剩下的钱,咬牙要了一间单间——林子服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养伤,通铺人多眼杂,绝不行。她数了五十文钱放在柜台上。
伙计收了钱,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系着木牌的铜钥匙,指了指侧面一条陡峭狭窄的木楼梯:“二楼最里头那间。热水自己去后院井里打,柴火在灶房边,自己烧。没事别乱跑。”
邱莹莹搀着林子服,艰难地爬上嘎吱作响的楼梯。二楼走廊昏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天光。最里面那间房,门板薄得透风,锁也松垮。推开门,一股霉味和灰尘气扑面而来。房间极小,只放得下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张摇摇晃晃的破桌子,一把缺了靠背的椅子。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床上只有一张硬邦邦的草席和一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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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出颜色的薄棉被。
条件恶劣得超出想象。但此刻,这四面有墙、头顶有瓦的方寸之地,已是他们能负担得起的最好庇护所。
邱莹莹先将林子服扶到床上躺下,替他盖好那床又薄又硬的棉被。然后,她顾不得喘口气,立刻开始收拾。她将桌子搬到窗边,勉强堵住最大的那个破洞。又从包袱里拿出自己的一套旧衣裳,撕成布条,将其他漏风的缝隙尽量塞住。做完这些,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回升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寒冷刺骨。
她下楼,按照伙计说的,去后院井里打了半桶冰凉的井水,又去灶房边抱了些柴火——都是潮湿的碎柴,好不容易才点燃,烧了小半壶热水。她端着热水和凉水回到房间,先用热水兑了凉水,绞了热毛巾,给林子服仔细擦了脸和手,又喂他喝了点温水。
林子服一直半昏半醒,配合着她的动作,偶尔睁开眼,眼神疲惫而茫然地看着她忙前忙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发出声音。
“别说话,好好休息。”邱莹莹替他掖好被角,低声道,“我们到黄桷驿了,暂时安全了。你吃了药,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会好很多。”
林子服看着她,那深陷的眼窝里,映着她疲惫却异常坚定的面容。他极轻地点了下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安置好林子服,邱莹莹才觉得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又冷又饿,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拿出剩下的干粮——只有小半个冰冷的杂面饼子了。她掰了一小点,就着冷水咽下去,将那点可怜的、带着霉味的食物,当作维持生命的燃料。
吃完东西,她不敢睡,就坐在那张破椅子上,守着林子服。房间里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的、被积雪反射的微弱天光。寂静中,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鼾声,楼下隐约的说话声,远处街市上模糊的喧闹,还有…风从窗缝挤进来的、呜咽般的嘶鸣。
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但神经却紧绷着。这里真的安全吗?那个跌打铺的老者,会不会看出什么?客栈的伙计,有没有起疑?林文松的人,会不会已经查到了这里?还有外婆…怀里的命灯,被她用布层层包好,贴身藏着,此刻并无异常。但离得越远,那份牵挂和不安就越发清晰。
各种念头纷乱地撞击着她的脑海。她强迫自己冷静,开始思考下一步。林子服的伤,需要静养至少半月。他们不能一直住在这简陋的客栈里,太显眼,也不利于养伤。而且盘缠有限,坐吃山空。她必须想办法,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弄到更多的钱,或者…找到更稳妥的、能够较长时间隐蔽下来的地方。
还有路线。黄桷驿是北上必经之路,但并不算大城。从这里再往北,据说关卡更多,盘查更严。林子服没有路引,是个大麻烦。或许…可以想办法弄两张假路引?但这需要门路,也需要钱,而且风险极高。
或者…暂时不走了?就在这黄桷驿附近,找个更偏僻的村子,隐姓埋名住下来?等林子服伤彻底好了,再从长计议?可这里离林家村终究不算太远,林文松的势力未必伸不到这里…
思虑重重,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邱莹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只是一个从小在闭塞山村长大、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女子,如今却要独自背负起两个人的生死和未来。这担子太重,重得她几乎要垮掉。
目光落在床上昏睡的林子服身上。他眉头微蹙,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并不安稳。是他,将她从绝望的冥婚中拉出来,是他,带着她闯入地窖,揭开了血淋淋的真相,也是他,在最后的关头,做出了最残忍也最正确的抉择。现在,他倒下了,将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肩上。
不能垮。邱莹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她既然跟着他走出了那间祠堂,踏上了这条不归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他护过她,现在,轮到她来护着他了。
夜深了。外面的喧嚣渐渐平息,只有风声依旧。邱莹莹起身,按照跌打铺老者的叮嘱,倒出三滴那辛辣的药油在手心,用力搓热,然后掀开被子一角,解开林子服的衣裳,将滚烫的手心贴在他冰冷的后腰上,沿着脊椎,一点点用力推拿。药油的气味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清醒的刺激感。
林子服在睡梦中发出含糊的呻吟,身体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躲避那灼热的疼痛,但邱莹莹的手很稳,力道均匀。推拿过后,他的皮肤微微发红,摸上去,似乎真的有了些暖意。
做完这一切,邱莹莹已是满头大汗。她重新给他盖好被子,自己则和衣躺在了他旁边的空位上——床很小,两人不得不紧挨着。她侧着身,面向着他,手臂轻轻环过他的身体,感受着他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呼吸和心跳。那一点点的暖意和生命的搏动,在这寒冷破败的陌生客栈里,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倦意终于彻底将她吞没。在坠入黑暗的前一刻,她模糊地想,明天,一定要想办法,弄点热食,再买一床厚实点的被子…
一夜无梦,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枕边人时而平稳、时而急促的呼吸,伴着她度过了在黄桷驿的第一个、寒冷而漫长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