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宫南燕的警告,楚留香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倒唇角浅浅扬起一抹从容笑意,语气温和,全无半分局促:“宫姑娘何必把我想得这样坏。”

    他负手立在岸边树影里,月色衬得他眉目温润坦荡,从容不迫:“我不过是一个一心想上门拜访宫主、却误入荒山迷路的可怜客人罢了。”

    目光轻落舟身,他顺势柔声相求,姿态谦和:“眼下夜寒露重、霜风浸骨,神水宫如此神秘,我这等寻常人自然半步难入。不知姑娘可否看在昔日有过一面之缘的份上,载我一程,带我入宫?”

    且不说神水宫千年宫规森严,绝不许外男私入,单凭她一己私心,也绝不可能让一个洞悉自己秘密的人踏入宫中。

    宫南燕立在扁舟之上,语气决绝无半分转圜余地:“不可能。我奉劝你速速退去,休要自讨苦吃。”

    楚留香听到回绝,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温和散去,添了几分无奈与坚定。

    眼前唯一捷径就在脚下,他断无空手折返的道理。

    “既然姑娘不肯通融,那楚某,只好得罪了。”

    不待楚留香再有动作,宫南燕玉腕一振,方才染过血的短剑再度寒芒乍现,怒然直扑岸边。

    剑光细碎狠绝,招招直取要害。

    楚留香眸色微敛,不慌不忙抬掌迎上。

    夜色湖畔,舟岸之间,两道身影转瞬缠斗在一处。宫南燕剑法凌厉刁钻,招法狠绝、进退迅捷。

    可她与楚留香的差距终究悬殊。

    楚留香身法飘逸无匹,虚实难辨,辗转腾挪间看似处处退让,实则步步掌控局势。不过数十招,宫南燕剑路渐乱,力道耗尽,手腕被他轻巧掌风一带,短剑险些脱手,身形踉跄后退数步,彻底落了下风。

    缠斗告终,胜负已分。

    宫南燕稳住身形,又气又怒,厉声斥责:“楚留香!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无视神水宫宫规,出手相搏、强行闯宫,你是全然不将我神水宫放在眼里!”

    楚留香淡淡收了掌势,身形轻纵,足尖点过水面微澜,稳稳一步踏上摇晃的乌木小舟。

    他正要开口出言解释,可脚下湖面忽然异动骤起。

    原本平静无波的中心湖水骤然翻涌震荡,层层水浪自深湖底部向上席卷,碧波狂乱起伏,整片湖面剧烈震颤,仿佛地底暗流倾覆,天地为之轻轻震动。

    狂风骤起,水雾漫天席卷而来。轰隆水声轰鸣之中,一道身影自万丈深湖之下破空而出。

    那人自最深最寒的湖底而来,周身湖水翻涌、浪涛呼啸,可身姿凌空落于湖面之时,衣袂纤尘不染,发丝整洁如故,通体竟未沾染半分水汽。

    可见这一身登峰造极、深不可测的绝世内功。

    来人正是神水宫宫主——水母阴姬。

    楚留香抬眸望去,心底不由暗自惊叹。世人皆知水母阴姬冠绝武林,是江湖顶尖绝顶高手,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她不同于寻常女子的纤柔娇媚,身姿凛然挺拔,眉目开阔锐利,面容自带几分阳刚英气,威仪赫赫,气场凛冽迫人。

    仅仅立在湖面之上,便令人心生敬畏。

    宫南燕见水母阴姬现身,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咬牙上前:“宫主!此人暗中窥探湖边动静,亲眼目睹全程不说,杀死雄娘子后强闯我神水宫,方才更是出手将我打伤!”

    一番颠倒黑白、栽赃嫁祸的话语脱口而出。

    水母阴姬听闻“雄娘子”三字,神色瞬间剧变,又听楚留香闯宫伤人、肆意妄为,霎时怒不可遏,根本不给楚留香半句辩解的机会。

    “狂妄小辈,敢犯我神水宫,伤我门人。”

    怒喝未落,水母阴姬身形一动,不见起步之势,瞬间便已欺至舟前。雄浑霸道的掌力裹挟漫天湖水劲风,排山倒海般朝楚留香轰然压落。

    掌力厚重磅礴,碾压万物,与宫南燕的刁钻诡谲截然不同,霸道得令人窒息。

    楚留香神色骤凝,不敢有半分懈怠,即刻提气全力格挡。

    他轻功冠绝天下,身法灵动无双,可境界与水母阴姬终究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他勉力拆解招架,步步后退,堪堪撑住数招,周身已然被厚重掌力压得气血翻涌、呼吸滞涩。

    正当他凝神应对正面掌风之时,身侧寒光再闪。宫南燕的暗剑悄无声息、阴毒诡秘地直刺而来。

    一前一后,一正一暗,夹击猝不及防!

    楚留香心神骤分,便是这短短一瞬的空档,水母阴姬霸道掌力毫无阻拦,重重实实地印在他肩头。

    “嘭——”

    一股磅礴巨力瞬间炸开,穿透四肢百骸。

    楚留香身形一震,浑身气血翻涌,再也稳不住身形,整个人被掌力狠狠拍飞,直直坠入滚滚湖水之中。

    冰凉湖水瞬间裹挟周身,轰然将他吞没。

    陆地之上,尚可凭身法周旋躲闪。可入水之后,便是水母阴姬叱咤纵横的天下。

    湖水流速诡异、暗流涌动,楚留香在这万顷深湖之中,更是几乎无半分胜算。

    万顷寒湖翻涌滔滔,冰冷刺骨的湖水疯狂缠裹住楚留香的四肢百骸,层层水劲死死桎梏着他的身形。

    反观水母阴姬,纵身掠入湖水之中,身姿轻盈如深海游龙,来去自如、畅通无阻。整片大湖深水,仿佛皆是她的臂指延伸、掌中疆域,每一寸水流皆受她内力驾驭、随心调动。

    她半点不留余地,掌运浑厚内劲,再度朝被困水势中的楚留香轰然拍出。

    水本天地至柔之物,可在水母阴姬的催动下,水骤然凝劲蓄势,坚硬胜过千钧精铁。这一掌糅合水性至柔、武道至刚,刚柔并济、霸道无匹。

    放眼整个武林,能稳稳接下这一击者寥寥无几。

    水劲裹挟毁灭之势轰然压落,眼看便要将楚留香重创于湖水之中。

    千钧一发之际,湖面高空骤然掠过一道迅疾黑影。

    一声极轻、极利落的落水细响划破湖啸,清冷寒光骤然劈开厚重水幕。

    锋芒凛冽的刀光破空而至,携着凛然肃杀的霸道气势,精准无比地直劈水母阴姬蓄力的掌劲。

    下一瞬,铁器铿锵相撞、气劲炸裂的巨响轰然震荡湖面。

    血肉与刀锋悍然相接,水母阴姬掌上酝酿许久的浑厚内力,竟在这一刀之下瞬间溃散消融、荡然无存,全然化作虚无。

    那一柄乌金鞘身、寒芒凛冽的绣春刀悬于湖水之间,刀气森森、锋芒盖世,逼得周遭汹涌湖水尽数退避,无人敢撄其分毫。

    楚留香骤然挣脱桎梏,抬眼望去,眼底瞬间涌上惊色,继而展现出欣喜:“温兄!”

    破水而入、出手相救之人,赫然是温如晦。

    世人皆知,温如晦是当今天下当之无愧的武道第一人。

    无人知晓他籍籍无名的过往,这个人仿佛是横空出世一般。一般江湖人只知他自佩戴新皇亲赐的御用绣春刀、执掌锦衣卫刑狱大权以来,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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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始横扫江湖、挑战群雄。

    百晓生兵器谱上所有赫赫有名的顶尖高手,几乎尽数败于他刀下,无一例外。

    短短三载光阴,他凭一己无敌战力,登顶武林巅峰,从此天下再无人质疑他的实力。

    便是连水母阴姬,也是如此。

    深水之中,两大绝顶高手对峙而立,一场巅峰对决,似乎一触即发。

    深水湍流凝滞一瞬,温如晦执刀立在寒湖中央,飞鱼锦袍浸着湖水,却丝毫不显狼狈。

    他远远看向身前怒意未消的水母阴姬,语气淡淡的:“宫主出手之前,竟不辨真伪?若是被人当作枪使,岂不是徒显愚昧?”

    水母阴姬眸底寒芒闪过。从未有人敢这般直言训诫于她。

    周身水势暗流翻涌不止,她冷声道:“我倒不知道锦衣卫的手竟然伸得这么长?”

    语气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已然压下方才暴怒的失态,只剩深沉冷厉。

    温如晦闻言,全然不予理会她的逐客之言。

    他侧身抬手,稳稳扶住方才险些受创的楚留香,掌心运力,携着他周身一旋,两道身影破水穿浪,径直冲破层层深水,笔直向上,稳稳破出湖面。

    湖水哗啦坠落,晚风骤然灌入衣领。

    水母阴姬足尖轻点,身形紧随其后,转瞬掠回湖畔岸头,静立月下,默然注视二人。

    温如晦神色坦荡,眉眼沉穆,他淡淡开口:“此事纵不关我事,却关乎关乎无辜者清白。”

    他抬眸望向水母阴姬:“雄娘子虽罪大恶极,但也不能将这秽名扣在楚留香身上。尸身尚沉在这片湖底,宫主只需遣人翻查,一切真伪即刻水落石出。何必不分青红皂白,冤枉无辜之人?”

    他语气平淡无波、轻描淡写,仿佛他来这里只不过是为了证明楚留香的清白。

    经他一语点破,水母阴姬的神智彻底冷静下来。

    她伫立月下,眉宇微凝,身形几不可查地滞了一瞬。

    目光缓缓流转,她下意识侧首,目光沉沉落向身侧立着的宫南燕。

    宫南燕背脊骤然一凉,心底骤然绷紧,垂眸敛神,不敢与她对视半分。

    真相已然昭然若揭,疑点尽数落在宫南燕身上。

    可水母阴姬静静凝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晦暗的情绪,最终却全然没有追究诘问的意思。

    她心知自己乍然出手确实鲁莽,但楚留香出现在此,的确有疑。水母阴姬道:“既如此,先前的事情我便可不加追究。只是,楚留香来我神水宫入口,是何居心?”

    温如晦忽静静地转过身去,缓步走到几步以外的树下,似乎并不在意楚留香与水母阴姬的谈话。

    楚留香只得趁此将无花之事全盘托出,随即极其谦逊地行了一礼,请求道:“晚辈知晓此事实在无礼,然因友人身陷囹圄,不得不冒昧相求。”

    水母阴姬听罢,眉头已然冷冷蹙起。她神情不耐,显然因为楚留香的话动了薄怒。

    温如晦朝后瞥了一眼,淡声道:“宫主不妨告诉他,锦衣卫来神水宫,查出了哪些证据,也好叫他死心。”

    水母阴姬冷哼道:“我早说过,神水宫并非你们朝廷可染指之地。只是…”

    她目光落在温如晦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怒气似乎薄了几分,叹道:“此前温如晦带着锦衣卫亲自前来查验,确实可以证实,凶手就是无花。若你再加纠缠,那我,也只觉得你愚不可及,以后不必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