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步挪到庵侧一处相对整洁的隔间,拂去满地积尘,拢起一堆干燥干草铺地。荒庵四壁漏风,头顶残瓦透天,纵使寻得一隅栖身,也与露宿山野别无二致。
他随意躺下,小臂枕在后脑,却半点不敢全然懈怠。习武之人寒暑不侵,山间这点夜风本伤不得他分毫,可今夜山风裹着湖水湿凉,穿堂而过,吹得破败窗纸簌簌乱响,扰得人心神不宁。
况且楚留香万千思绪缠在心间,翻来覆去终究难以入眠。
圆月破云而出,清辉透过屋顶的破洞直直洒落。夜色静谧,山林沉寂,四下连虫鸣鸟兽的声响都几近断绝,死寂得太过刻意。
就在他缓缓敛神、欲要沉下心绪闭目休憩之时,庵外暗处忽然传来几声细碎猫啼。
猫叫突兀响起,凄厉又幽冷,不似寻常山野家猫,反倒带着几分阴森诡谲,在空寂荒山古庵外反复回荡,格外瘆人。
寻常路人听了只当是野兽夜鸣,至多心生几分寒意。可楚留香瞬间辨出异样。
他心神骤然一凛,身形毫无声息地一翻,利落起身贴至残破窗边。指尖轻轻抵住朽木窗沿,顺着窗纸破败的缝隙,凝神望向漆黑幽深的庵外山林。
只见山林尽头、湖水衔接的浅滩处,原本空无一物的夜色里,竟悄然浮出来一道单薄黑影。
那人周身融进沉沉山影,步履轻缓无声,一步步踏着微凉湖滩,徐徐走入浅碧湖水之中。
那黑影立在水畔静立不动,抬首凝望着湖面倒影的圆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孤冷诡秘。
楚留香眼底微凝,心头疑窦顿生。
他正暗自思忖端倪,风轻轻一卷,月影摇晃、树影婆娑,又一道素白身影自幽暗林径深处缓缓步出。
月色落在那人一身素白纱袍之上,不染半点尘烟,步履轻盈,身姿端雅清冷。
纵使夜色深沉、相隔甚远,楚留香依旧一眼将人认了出来。
正是水母阴姬座下护法——宫南燕。
早前天一神水初传失窃、江湖风波骤起之时,宫南燕曾亲赴江南各处查访线索,二人有过一面之缘。
今夜她深夜独行来至菩提庵外荒湖水畔,显然绝非闲庭信步,莫非是与这黑衣人有什么要事?
楚留香屏住呼吸,身子紧贴朽木窗棂,眸光沉静,静静窥望着湖畔二人的动静。
顺着窗缝望去,那暗处伫立的黑衣人望见林径走来的宫南燕,周身沉寂的气场瞬间化开。他主动抬步,踏着浅滩细碎湖水,径直朝宫南燕快步走去,声线压得极低,带着久候的缱绻:“你终于来了。”
往日里冷酷无情、不苟言笑的宫南燕,此刻全然褪去了冰冷。目光带上难得的温柔缱绻,眼底显着细碎笑意,轻声应道:“是的,我来了。”
月色温柔铺落湖畔,二人并肩立于湖水浅滩低声寒暄,举止亲昵,眉目流转间的暧昧温柔,全然不是寻常人之间的礼貌疏离。
子夜将至,整片浩渺湖心本是风平浪静、水波不兴。可刹那之间,湖面无风自动,粼粼水波缓缓分开一叶乌木扁舟,自湖心迷雾深处无声驶来,稳稳泊在二人身侧浅滩,浑然不似人力操控。
宫南燕回眸浅笑,柔荑轻抬,顺势挽住那黑衣人的手臂,身姿轻盈一旋,携着他一同落入扁舟之中。
二人并肩斜倚舟中,月色覆满周身,姿态亲昵缠绵。
窗内的楚留香彻底怔然,下意识直起身形,眸光紧紧锁着湖面小舟,心头疑云重重翻涌。
宫南燕与这男子竟藏着这般隐秘私情?来历不明的黑衣人究竟是何人?
深夜现身禁地湖畔,绝非偶然。而这凭空现世的扁舟,从何而来、欲往何处?种种疑团缠绕心头,让他再也按捺不住。
楚留香敛尽周身气息,悄无声息踏出破败古庵。他步履轻如落羽,湖畔二人沉溺私情,分毫察觉不到这悄然逼近的动静。
他缓步靠近湖岸,远远立于树影深处,静静凝听舟中私语。
只听那黑衣人语气渐盛,带着几分戏谑,低声笑道:“你说,若是她知道,自己的情人如今正和她昔日的旧人厮混一处,会作何感想?”
宫南燕仰头望着身侧的黑衣人,眉眼娇媚,往日的冷冽尽数消融。她抬起莹白手臂,指尖温柔划过男人胸膛,轻笑呢喃:“我想,她定会气得发疯。”
男人低笑出声,二人已衣衫半褪,索性轻轻揽住她的腰,追问道:“你就半点不怕?不怕被她察觉?”
宫南燕痴痴笑着,语气坦然又执拗:“我若是怕,今夜便不会赴这一场约。我就是嫉妒,就是不甘。她曾拥有过你,那我便一定要得到你。”
楚留香猝然蹙起眉峰,心底疑云骤叠一重。
舟中二人反复提及的那个“她”究竟是谁?听这番纠缠爱恨,层层绕缠,纷乱错综,一时竟叫人全然摸不透。
他屏息凝立树影深处,目光死死钉在湖面扁舟之上。
方才舟间缱绻暧昧、温柔缠绵的氛围尚萦绕未散,可下一瞬,变故陡生。
月色悠悠落船,轻纱随风微扬,原本依偎在男子怀中的宫南燕缓缓直起身姿。她肩头薄纱半落,眉眼间的娇媚柔情一寸寸褪得干干净净,方才眼底的痴缠尽数碎裂。
未待怀中男子反应分毫,她藏在袖中的右手倏然翻扬,一柄寒芒毕露的短剑无声出鞘。
银光乍闪,快得不可思议。
那男人沉溺温柔、心神松懈,全然未曾防备宫南燕骤然发难,连躲闪的余地都无。锋利剑锋瞬息穿透皮肉,直直贯穿胸膛。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落洁白纱衣、落满船板,将一切染得猩红刺骨。
方才还眉眼含春、柔情似水的宫南燕,面容彻底冷冽下来,眼底无半分情意,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憎恶与厌弃。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男人身躯剧烈一颤,难以置信地垂首看着穿透心口的短剑,气息瞬间紊乱虚弱,喉头涌上腥甜,惨声颤响:“你……你为何……?”
宫南燕垂眸睨着他,骂道:“蠢货。你当真以为,我对你百般亲近,是倾心于你?”
她唇角勾起一抹嘲弄:“你这人人得而诛之、冷血无情、卑鄙无耻的采花大盗,也配我宫南燕动心?”
男人瞳孔骤缩,满脸错愕与不敢置信,失血的嘴唇泛着惨白,艰难追问:“那……那你为何……”
话音未落,宫南燕手腕骤然翻转。
短剑在他血肉胸腔之内缓缓旋绞,锋利刃口生生剜开皮肉骨血。刺骨剧痛瞬间碾碎男人所有残存气力,他浑身剧烈痉挛,连痛呼都发不完整。
宫南燕语声平静却带着极致的怨毒:“我从来不是喜欢你,我只是嫉妒你,雄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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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字落地,暗处楚留香心神猛地一震,瞬间知晓了这黑衣人的真实身份。
雄娘子,曾经江湖上最臭名昭著的采花淫贼,手段卑劣,毁尽无数女子清白,却隐匿行迹、无人可擒,最终销声匿迹,所有人都以为雄娘子已经死去。
宫南燕目光死死锁着眼前气息渐弱的男人,泣血含恨道:“凭什么?凭什么你这般卑劣肮脏之人,偏偏能得到她水母阴姬的心,甚至还与她诞下一女?”
“你素来肆意玩弄女子,糟蹋旁人真心,叫世间无数有情人爱而不得。可你从未想过,报应终有一日会落回你自己身上。”
她的语声愈发冰冷:“你不知道吧?你与她的女儿终究逃不过宿命孽债。她年少懵懂,被同你一般无耻卑劣的男子蒙骗,错付真心、清白尽毁,不堪折辱,早已自尽而亡。”
“你这辈子骗尽天下女子、造尽情孽,到头来,唯一的骨肉,却替你偿还了肮脏罪孽。”
“这不是报应,又是什么?”
船板鲜血汩汩蔓延,染红一片月色。
雄娘子双目圆睁,胸腔血空洞洞,脸上混杂着剧痛、震愕、崩溃与极致的悔恨。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望着眼前的女子,喉咙嗬嗬作响,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立在林影深处的楚留香,眉心紧紧拧起,心头翻起惊涛骇浪。
宫南燕垂眸凝视着濒死的男人:“我现在倒想挖出你的心看一看,你这贱人到底生了怎样一副心肠,竟入了她的眼……”
经年郁结的怨怼尽数倾泻而出,可她眼底却无半分快意。话音落罢,宫南燕缓缓直起身形,抬手扯过肩头尚且洁净、未被血色浸染的素白纱料,慢条斯理擦拭着手心与指缝间的猩红血迹。
月色清冷,映着她美艳却冰冷的侧脸,方才娇媚尽数褪去,只剩下漠然。
待手上血污擦拭干净,她眸光漠然扫过气息彻底断绝的雄娘子,足下轻轻发力,毫不留情一脚将他的尸身踹翻。
“扑通”一声闷响,重物落水的声响打破湖心沉寂。雄娘子的身躯沉入微凉湖水,转瞬便被幽暗水波吞没,不留半点痕迹。
宫南燕立在舟中,神色慢慢恢复过来。她抬手轻扶船舷,便欲驾舟折返湖心深处的神水宫。
树影深处的楚留香瞬间笃定这无风自来、来去无踪的乌木扁舟,正是直通神水宫腹地的隐秘捷径。
眼前这千载难逢的契机,他绝不能轻易放过。
心念既定,楚留香不再隐匿身形,坦然从浓黑树影之中缓步走出。脚步声瞬间清晰传入舟中之人耳中。
宫南燕浑身绷紧,骤然转身,凌厉目光如出鞘利剑,笔直穿透沉沉夜色,狠狠钉向岸边的楚留香。
她不曾料到,这里除了她与雄娘子,竟还有第三人隐匿旁观,将她今夜所做一切尽数尽收眼底。
四目相对,楚留香神色坦荡,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坦然,缓缓开口解释:“在下并非故意躲在暗处窥探,只是途经此地,借古庵暂歇,事发突然,来不及抽身离去。”
他既然看到这一切,宫南燕自然不能放过他。只是她知晓,楚留香武功在她之上,而水母阴姬这辈子也不会知道雄娘子已经被她杀死
思虑转瞬而过,宫南燕压下眼底翻涌的杀机,声音冰寒彻骨,带着警告:“我劝你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