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了沉沉夜色,鎏金日光顺着紫禁城层层叠叠的飞檐琉璃淌落,拂过肃穆的丹陛玉阶。

    早朝方才散去,百官躬身退离,青砖甬道上余留着整齐的靴履声响,转瞬便归于沉静。

    殿外值守的禁军尽数退至百步之外,殿内更是未留半个侍从,唯有皇帝近身随侍的大太监王安垂手立在侧方。因着皇帝召见,温如晦方下早朝便来到殿外等候。

    他一身肃整的飞鱼锦袍,腰间绣春刀配着乌金鞘,行走间衣料微动,却无半分多余声响。待王安前来传唤,温如晦方才缓步踏入殿中,抬眸便望见御案旁的光景。

    王安正在殿内忙前忙后,从殿外端了一碟刚出炉的精致糕点,稳稳安置在皇帝下首最贴近的紫檀木案几上。雪白瓷盘衬着玲珑糕点,酥皮蓬松,点缀着点点糖霜,冲淡了殿内常年萦绕的龙涎香。

    御座之上,年轻的帝王身着常服,褪去了早朝的冠冕朝服,眉眼间添了几分松弛的温和。他居高临下望着步入殿中的人,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威严:“御膳房刚做好的点心,阿晦尝尝。”

    温如晦垂眸躬身,行过君臣礼节:“臣谢陛下赐食。”

    语毕,他依言落坐于案前,稍作停顿,才抬手取起一块糕点。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手碰着温热的糕点,淡淡桂香萦绕鼻尖。他依从圣意,细嚼慢咽尝了两口。

    很快,他便敛了动作,抬眸抬眼,漆黑的眼眸静静望向御座上的帝王,神色沉静恭谨,静待圣谕。

    帝王将他这一番举动尽收眼底,看得真切,见他恪守分寸,点到即止,并未多食,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朕是让你喜欢便只管自己吃了,随心享用,不是真只叫你浅尝两口作罢。”

    温如晦闻言,神色未改,只是微微颔首:“谢陛下。”

    他依旧端正坐着,没有再伸手取食。他惯于克己守礼,纵是天子特例恩宠,也从不敢逾矩放肆,这般刻入骨髓的分寸,似乎早已成了本能。

    皇帝心底知晓他的性子,也不再多言强求。只是抬手接过王安躬身递来的清茶,指尖捏着温润的瓷杯,浅浅抿了一口。他再度抬眼,笑意浅淡,状似随意开口,漫不经心问道:“朕听闻你昨日在北镇抚司抓了个小毛贼?”

    世人多以为帝王身居深宫,耳目闭塞,朝野诸事皆由臣下禀报,却不知天子自有专属眼线,朝堂内外、京城动静,无一事能真正瞒过圣听。

    锦衣卫执掌刑狱巡查,虽然实为帝王鹰犬耳目,但其实自身的一举一动也在帝王掌控之下。不过几个时辰便传入帝耳,实属寻常。

    温如晦未有半分遮掩隐瞒,微微垂首,将事情前因后果,原原本本细细道来。皇帝听完全程叙述,垂眸沉吟片刻,似在细细思索其中蹊跷。

    满朝皆知,锦衣卫指挥使温如晦铁面无私,执法严苛。自皇帝即位以来,温如晦受命经年肃贪查奸、震慑朝野。自从皇帝委以大任命其震慑江湖之人,对待江湖人更是从无半分姑息纵容。

    江湖人自以为游离律法之外,向来为朝堂所忌惮戒备,寻常官员乃至禁军,皆对江湖人士多有排斥,唯独昨日,温如晦竟对一介江湖盗匪格外宽容,破例相待。

    良久,皇帝抬眸,目光落回下方端坐的青年身上,眼底含着浅浅探究,语气却很平和:“朕认识你多年,深知你的性子。你向来公私分明、铁面无私,对朝野罪臣、江湖匪类,从未有过半分徇私宽容。往日各地江湖侠客入京,稍有越界之举,你向来从严处置,从不姑息。”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好奇,缓缓问道:“朕从未见你对任何江湖人如此客气纵容,破例相待、网开一面,这楚留香,莫非当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温如晦答道:“回陛下,此人虽身为江湖人,行事不循礼法。但武艺卓绝却不恃强凌弱,身有侠气却不肆意妄为,更何况平素喜劫富济贫、保护贫弱。”

    他不偏不倚,继续道:“臣观其心性坦荡,虽然夜闯北镇抚司但也半途知返,因而并未严苛打击。”

    皇帝看着他,片刻之后,低低笑了一声:“朕信你。只是朕看你提起此人之时,言语之中颇多赞许。莫不是,你倒对这个江湖盗匪生出几分惺惺相惜来了?”

    温如晦敛神,似乎并不懂皇帝何出此言,只是答道:“陛下训示,臣谨记于心,自不轻易与江湖人结交。”

    皇帝听罢,并未就楚留香一事继续深究,仿佛方才那番问答不过闲谈。他伸手自御案旁摞得高高的奏本堆里抽出几本奏折,朱红的御笔搁在砚台之侧。

    捻起奏折页角,皇帝垂着眼,落下一笔笔批红,朱砂色泽浓艳,落在素白笺纸上格外分明。

    他一边处理手头堆积的朝务,一边语气闲散地同座下温如晦闲聊,殿中只余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

    “近期朝堂上的几个老东西安分了不少,叫朕也神清气爽许多。”

    新帝继位本就坎坷艰难,先皇晏驾之时,朝中老臣盘根错节,老旧势力根深蒂固。纵然有忠心臣子辅佐,帝王本人亦夙兴夜寐勤于政务,可这数载过来,朝堂始终算不上安稳。

    老臣们倚仗旧朝资历,暗中结党,于政令之上百般掣肘,明面上恭顺守礼,背地里却各怀盘算,处处牵制皇权。

    温如晦端坐下方,闻言心中了然。这便是前些日子锦衣卫搜集整理的那一批密报线索有了作用。

    那些勋贵老臣私下往来、互通书信,暗中把持地方举荐,私相授受,桩桩件件皆经由北镇抚司之手,一一送到御前。

    皇帝没有骤然掀起大狱,只拿着证据旁敲侧击敲打一番,未行大开杀戒,却已足够震慑人心。经此一事,朝堂之上方才少了许多阴私搅扰。

    皇帝手上朱笔未停,一笔落下,将一本奏折批完,随手搁到一旁已阅的堆上,抬眼瞥了温如晦一眼,唇角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叹道:“只不过朕也知道,不过是面上安分罢了。这群人沉浮两朝,个个老奸巨猾,懂得审时度势。眼下手中把柄握在朕手里,自然俯首低眉,可若是一旦松懈,故态复萌只在朝夕之间。”

    王安静立在殿角,垂着头,仿佛什么都未曾听见。

    皇帝顿了顿,将另一本奏折摊开,目光落于纸面,又缓缓开口:“锦衣卫明面上不必穷追猛打,免得落一个帝王猜忌老臣的口实,叫朝野议论。”

    这便是帝王的权衡之道,不急于一网打尽,却要时时掌握全局。

    温如晦微微俯首:“臣明白。”

    皇帝闻言,微微颔首,神色稍缓。

    殿外一缕阳光穿过窗格斜斜照进来,恰好落在那碟尚且余下大半的桂花糕点上,糖霜微微融化,甜香悠悠飘过来。

    他目光扫过案几上几乎未动的点心,又落回温如晦身上,忽然话锋轻轻一转:“朕知道你捉拿那几个小毛贼,定然没有好好休息,把这些糕点吃完便下去歇息吧。”

    再说那楚留香信守与温如晦定下的三日之约,自京城脱身之后,丝毫不敢耽搁。

    他心知无花一案疑点重重,最快的法子无非是去神水宫寻找线索,为无花洗去污名、还原真相。

    此事紧迫万分,容不得半分拖延,他一路轻身疾驰,直奔神水宫。

    神水宫常年与世隔绝,是江湖人人皆知的男子绝地。此地由水母阴姬一手执掌,规矩森严,宫内上下无一男子,门下弟子皆是自幼入宫的女子,素来仇视天下男子。

    更因不久前宫中至宝天一神水离奇失窃,神水宫上下戒备森严,门禁较往日严苛数倍,彻底断绝了与外界的往来,绝不轻易接见任何外来之人,江湖中人纵使好奇,也无人敢轻易靠近半步。

    那神水宫地势极隐,山路迂回,湖水浩渺,寻常江湖人穷尽半生,也寻不到半点入口踪迹。

    楚留香几经辗转,终是从大智、大通处打探到了神水宫秘不示人的湖心密道入口,这才得以寻至宫门前。

    可即便觅得入口,第一道难关便横亘眼前。

    青苍山石临水而立,两道素衣身影静立在前,正是值守的神水宫弟子。

    二人身着素雅宫装,目光锐利地锁住骤然现身的楚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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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来人是个眉目疏朗的男子,两名弟子瞬间神色一凛,双双上前半步,横掌拦路,厉声呵斥:“外来男子,竟敢擅闯神水宫禁地。还不速速止步,立刻离去!”

    楚留香知晓神水宫规矩严苛,身姿微躬,对着两位神水宫弟子行了一礼,态度谦和,无半分冒犯轻薄之意。

    “两位仙子见谅。”他语气温和恳切,“在下楚留香,此番千里奔赴而来,绝非有意叨扰贵宫清净,更无半分窥探冒犯之心。只因一桩重大旧案疑点丛生,唯有求见水母阴姬宫主,求取关键线索,方能厘清真相、洗却冤屈。事态紧急,迫不得已,还望两位仙子通融,代为向内通传一声。”

    他声名冠绝江湖,可在神水宫门前,所谓香帅盛名,从来不值一提。

    两名弟子听闻他自报姓名,非但未有半分动容,反而面露鄙薄,齐齐嗤笑一声,语气愈发冷厉不耐。

    “什么楚留香、楚留臭!”左侧弟子眉眼含霜,语气讥讽,“我等一概不知。”

    右侧弟子随即接话,警告震慑道:“我神水宫世代不轻易见外男。你若执意逗留、纠缠不休,休怪我们不客气!一旦惊动宫主,以宫规处置,定剥你一层皮肉,叫你葬身湖水、尸骨无存。识相的,速速退去,否则我等便动手将你打出禁地!”

    楚留香见两名神水宫弟子决绝的神色,心知今日正门求见,终究是徒劳无功。

    他心中焦急,三日之期与温如晦定下在前,无花一案沉冤待雪,可眼前二女寸步不让,半分通融余地也无。

    既有求于人,便容不得他强闯。楚留香素知分寸,知晓此刻若是争执冒犯,只怕不好。

    他面上不显,只对着二人微微颔首,温声道:“既然宫规森严,是在下唐突了。”

    说罢,他不多做纠缠,依言退离宫门崖口,并未走远,只悄然逗留在周围,静静等候时机。

    群山层叠,雾锁荒林。

    神水宫孤悬湖心,四面环水,周遭山势险峻,林木苍莽,寻常鸟兽都难栖身。楚留香便在山林深处缓步游走,盼着能寻得一丝可通宫内的门路。

    时日转瞬推移,白日的薄雾渐渐散尽,西天落日熔金,余晖漫过层峦,暮色沉沉压落山林。

    山中荒无人烟,夜露深重,若不寻一处栖身之所,长夜难熬。楚留香索性放缓脚步,在幽深荒山中四处搜寻临时落脚之地。

    辗转穿行半座荒山,林木愈密,荒草萋萋,楚留香目光微微一顿,只见荒草掩映之下,竟静静立着一座破败古庵。

    庵门朽坏,朱漆剥落大半,院中生满及膝荒草,断壁残垣间落满枯枝败叶,早荒废多年,无人打理。

    庵顶瓦片残缺,几处破洞漏着沉沉暮色,唯有庵楣上褪色模糊的“菩提庵”三字,依稀能辨认出旧日模样。

    楚留香微微颔首,抬步拂开丛生荒草,缓步走入庵中。

    庵内更是冷清破败,佛龛蒙着厚厚一层尘土,佛像残缺斑驳,香火断绝不知几载,唯有穿堂山风阵阵灌入,吹动破败窗纸簌簌轻响,添了几分萧索孤寂。

    他目光细细扫过庵内各处,正要查看周遭环境,视线骤然定格在庵角蒲团之上。

    蒲团端正摆放,其上静静坐着一位老尼。

    老尼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素衣,身形佝偻,白发稀疏垂落,眉眼浑浊低垂,一动不动地盘膝静坐,仿佛早已与这破败古庵融为一体。

    她周身毫无气息起伏,不言不动,自始至终纹丝不动。

    楚留香放轻脚步,缓步上前,温声开口,试着问询:“老庵主?”

    庵内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他又稍提声线,再度出言致意,想要问询此地渊源。可无论他如何言语、如何试探,眼前老尼始终垂眸静坐,眼皮未抬分毫,面容木然呆滞。

    既不答话,亦无半点反应,好似全然听不见周遭声响,看不见身前之人。

    几番试探过后,楚留香心中猜想,这荒山野岭菩提庵中的老尼,竟是一位又聋又哑、与世隔绝的修行之人。

    楚留香便收了语声,不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