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浩荡,江涛轻涌。

    温如晦立在船舷栏杆之上,衣袂翩飞。凛冽锋芒在此刻茫茫江月之间,悄然敛去大半。

    他垂眸微顿,极轻地、下意识抚过衣襟边角,细细理去衣间的微乱褶皱。温如晦此刻眸光微沉,心底产生了一丝极淡的犹疑。

    但犹豫只转瞬即逝,他很快抬步,踏向船中。

    起落轻盈至极,落于甲板之时竟悄寂无声,足尖点地,未发半分响动。

    与此同时,一缕清雅温柔的郁金香暗香,顺着江风徐徐漫来。

    脚步声几不可闻,花香却先一步侵衣入袖,淡而不散、雅而不艳。未睹其人,先嗅其息,便可知船中之人,风姿疏朗、洒脱风流,绝非寻常江湖俗辈。

    船心缓步走出一道修长身影。

    一袭轻衫素雅洁净,随江风微微翻飞,眉目含光,气质散漫从容,全然是风月入怀的潇洒自若。

    二人终于面面相对。

    温如晦素来神色孤寒,惯于居高临下、审人度势。可此刻,他打量片刻,竟是下意识微微垂首。

    眉眼间的冷锐稍稍落低,透出几分难得的温顺敛静。

    楚留香早已抬步自舱下走出,目光落向立在甲板之上的温如晦。

    月色勾勒出那人挺拔清挺的身形,玄色衣袍被江风掠得微扬,偏生鬓发整肃、一丝不苟。

    寒辉铺在他的侧脸,面容俊美清绝,骨相浑然天成,冷而不狞,锐而不戾,当真有见之忘俗的风姿。

    江湖之中早把北镇抚司温指挥使传得凶威赫赫,都说此人铁面无情,杀气逼人,世人提起,无不心生忌惮。

    楚留香心中预想过无数模样,以为该是满脸肃杀、戾气满身的悍厉之辈,却万万没料到,执掌诏狱、威慑江湖的锦衣卫之首,竟是这般一副容色。

    一丝极淡极隐晦的惊艳,飞快自他眼底一闪而过,快得如同江面掠起的碎光,几乎无人能够捕捉。

    楚留香脸上从容洒脱的笑意微微一滞,神情有短短一瞬的空白。

    不过片刻,他便回过神来,那点错愕悄然敛去,而后习惯性抬起手,指尖轻轻蹭了蹭自己的鼻尖,唇边重新浮起那抹惯有的、温和散漫的笑意,心底暗自感慨,果真人不可貌相。

    楚留香眼底含着浅浅笑意,神色坦荡。他微微颔首,率先开口,抱拳作揖:“在下楚留香,见过温大人。”

    温如晦的眉眼并未因此舒展。他静静看着眼前人,声音低沉:“你非朝堂僚属,不必拘此礼数,直接唤我名讳便可。”

    听得此言,楚留香心中反倒生出几分意外。只是他心思机敏,反应极快,当即顺话接下:“既如此,楚某便大胆以兄弟相称,希望温兄不要见怪。”

    说罢侧身抬手,向着舱门方向虚引,诚挚相邀:“温兄,江上风露寒凉,此处并非待客之所,不若入船舱之内一叙?”

    温如晦没有半分迟疑,微微颔首,便随在楚留香身侧,一同迈步踏入船舱。

    夜已深沉,江畔更漏将残,外界唯有江水滔滔不绝。舱内点着几盏柔光纱灯,灯火昏和,驱散了几分夜寒。

    温如晦方才落座,楚留香也还未及开口,内舱布帘便轻轻一动,一道柔和温婉的女声缓缓传来:“楚大哥,这是煮好的茶,你与客人慢用。”

    温如晦闻声抬眼望过去。

    只见一名女子缓步自帘后走出,容貌绝美,身上披着一件柔软宽大的素色长袍。斜斜淌入舱内的月光,静静覆在她松挽的发髻之上,几缕碎发垂落颊边。眼波流转之间,恍如九天仙子,不染半分人间烟火的尘俗气息。

    她手中端着一套茶具,将茶盏轻轻置在案几之上,目光淡淡扫过座上的温如晦,并不多做停留,亦不多言语,行过一礼,便转身款款退入内室。

    舱中便余下楚留香与温如晦二人。

    案上茶汤热气袅袅升腾,淡淡的茶香漫溢开来。楚留香伸手执起茶壶,抬手为温如晦倾入一盏清茶。

    “此茶产自江南,产量稀少,寻常时候我也舍不得取出,唯有真正贵客登门,方会煮来待客。”楚留香将茶盏推至温如晦面前。

    温如晦垂眸看向面前那盏腾着轻烟的茶汤,抬眼看向楚留香,语气平淡无波:“在你看来,我是贵客?”

    楚留香唇角笑意不改,身子微微向后靠坐,目光坦荡望着对面之人:“楚某久闻温兄大名,只是官途江湖两隔,碍于身份,素来无缘相交。今日有幸,不单得睹尊容,还能邀得阁下登舟。温兄其人本就贵重,这般相逢的机缘,更是千金难换。”

    听闻这番话语,温如晦的眉头悄然缓缓舒展少许,只是唇角依旧平直紧绷,脸上寻不出半分笑意。

    他无意周旋客套,也不愿久久止步于这般虚礼寒暄,当即开门见山,语声清冷:“楚香帅今夜前来北镇抚司,目的不达只好退一步设计引我离开北镇抚司,你心中究竟意欲何为,你我心知肚明。这些场面话,大可不必再说。”

    面对这般直截的诘问,楚留香脸上不见半分窘迫尴尬,只是轻轻叹息一声,眉宇间漫开几分无奈。

    “温兄不必这般严肃。”他声调放缓,“楚某此番纵使潜入北镇抚司,也是为了友人,绝非有心轻视北镇抚司,更不是无视温兄的威名。况且……”

    说到此处,他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轻轻摇头:“楚某的两位朋友,如今尽数折在温兄手中。”

    温如晦抬眸,眸光冷冽,声音不带一丝起伏:“你当真以为方才能够从从北镇抚司脱身,是单凭侥幸?”

    这句话落进耳中,楚留香心中了然。其实此前他心中便存着疑惑,察觉对方有意手下留情。如今温如晦坦然点破,他反倒双目微微一亮。

    对方这般主动摊开态度,说明此事或许有余地。

    短暂的沉默过后,楚留香神色郑重起来,望着对面之人开口发问:“既然如此,楚某心中有一事始终不解。无花素来声名远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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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兄何以要将他捉拿押入诏狱?其中会不会存有什么误会?”

    纱灯的光晕落在温如晦的侧脸,他神色不动,缓缓道出原委:“无花受神水宫相邀赴宫做客,却暗中引诱神水宫弟子司徒静,借女子之手盗取至宝天一神水。神水宫至宝失窃,司徒静事后亦身死殒命。事败之后,他又辗转潜入顺天府,心怀叵测。数桩事端皆有实据,人证物证俱在,并非凭空罗织罪名。”

    这番话入耳,楚留香第一反应便是满心难以置信。在他心中,无花素来风雅高洁,近乎无瑕,断不会做出这般勾当。

    他声调不由得拔高几分,下意识脱口惊呼:“绝对不可能。”

    温如晦神色不见波澜:“锦衣卫办案,素来只凭证据说话。更何况无花乃是江湖中人。”

    楚留香眉心猛地紧紧蹙起,眼底满是纠结与疑虑,向前微微探身,追问道:“敢问温兄口中的人证物证,如今在何处?”

    温如晦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自然全都收存于北镇抚司之内。楚香帅切莫忘了自己现下的身份。而且若无确凿凭据能够洗刷无花的嫌疑,仅凭我司手中掌握的这些,便足以令他一世身败名裂。”

    顿了顿,他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微缓,继续说道:“当然,锦衣卫追究的,只是他隐匿行迹、乔装改扮潜入京师顺天府的罪责,按律罪不至死。至于江湖人怎么看,便不是我要考虑的事情。”

    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半分情面也不曾留下。听在耳中,便知眼前这人着实不好相与。可这也并不出奇,坊间流传的温如晦,本就比眼前所见还要冷硬难近。

    一想到知己深陷这般难以辩驳的困局,自己眼下却全然无从施以援手,楚留香眉间的褶皱锁得愈发深重。

    温如晦淡淡抬眸,目光轻轻在楚留香紧锁的眉间稍作停留,不多做言语,便缓缓自坐席上站起身,分明已是打算就此离去。

    “依照朝廷律令,江湖人私闯北镇抚司,当拘押最少三月。三个月期满,我自会放司空摘星出狱。”

    他的声音平静而又清晰,落在舱室之中,“至于无花,香帅若是能够寻出翻案的证据,大可亲自前往北镇抚司寻我。我给你三日时限。”

    话音落罢,温如晦自腰间取下一枚玄铁鎏纹的令牌,径直递到楚留香的面前。

    这便是出入北镇抚司的“通行证”,持此令牌,楚留香便可径直入司面见他。

    楚留香心中纵然焦急万分,眼见对方递来令牌,心底当即涌上一股真切的感激。他连忙伸手,双手接过那枚冰凉沉实的令牌,明亮的目光自令牌缓缓抬起,一路向上,落向温如晦的面庞。

    那人脸上依旧是一派淡漠,不见半分和悦笑意,可楚留香却知晓,这已经是温如晦能够给出的最大宽限与让步。

    除此之外,今夜潜入北镇抚司,温如晦竟也丝毫不追究。楚留香心中感激之余,心底那份想要与此人深相结交的念头,愈发浓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