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温如晦传令整肃衙署,抽调衙内精锐缇骑,整备行装,即刻离京南下,追查天一神水失窃一案。

    白日尚且有规制约束、不敢全然懈怠,待暮色再次浸染京华,夜幕重重覆落顺天府,城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又缓缓归于寂静。

    入夜戌时,夜色浓稠如墨,笼罩整座官署。高墙耸立、灯火零星,相较于白日的肃杀规整,夜间多了几分慵懒。

    新旧两班守卫依规制交接,白日紧绷值守的卫兵身心疲惫,交接时流程草草掠过。

    值守目光散漫,巡查脚步放缓,岗哨之间的戒备缝隙悄然扩大。

    谁都知晓指挥使温如晦向来坐镇司中、铁面治军,因而今日无人会料到,这看似寻常的换防松懈,早已被暗处蛰伏之人精准拿捏。

    地底诏狱隔绝外界、自成一方幽暗天地。

    相较于地面官署,诏狱终年阴冷潮湿、不见天光,石壁沁出的寒气层层弥漫,终年不散。

    白日里刑讯不断、声响错落,入夜后便只多了火把噼啪燃烧的微响,以及铁链拖拽地面的细碎动静。

    值守的狱卒一如往常,按例巡监管囚。夜色深沉,地牢湿气刺骨,枯燥乏味的值守让众人倦怠滋生。

    轮值狱卒聚在廊道中央的长木桌前,桌上摆着粗茶冷盏,几人凑在一处,压低声音闲聊打趣,消解漫漫长夜的枯燥。

    夜色渐深,地牢廊道的灯火摇曳不定,光影斑驳错落。约莫二更时分,一阵沉稳厚重的脚步声自廊道尽头传来。

    来人正是诏狱牢头老李。老李性子严苛古板、不苟言笑,向来规矩森严、最厌值守懈怠。

    他循例夜间巡查,远远便望见长桌前扎堆闲聊的几名狱卒,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脚步快步上前,当即沉声呵斥,语声严厉:“值守重地,岂容聚众闲谈。诏狱关押皆是重刑要犯,一旦生出纰漏,你我皆是死罪!平日规矩都忘干净了?”

    几名狱卒连忙收敛姿态,垂首站起,不敢再有半分嬉闹,纷纷低头认错。

    老李面色依旧冷峻,目光扫过两侧紧锁的囚室,沉声道:“今夜指挥使大人带人离京,更该加倍谨慎,岂敢懈怠放肆!无需在此闲聊,随我提审重囚,查验牢中状况。”

    说罢,他点了两名近身狱卒随行,其余人留守廊道值守,自己则带着二人,持着火把、握着铁钥,朝着地牢最深处的独牢走去。

    血腥与霉腐混杂的气息愈发浓重。廊道幽深曲折,火把火光昏黄微弱,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狭长扭曲,在石壁上轻轻晃动。

    不多时,三人便抵达了那间关押无花的专属独牢之外。

    这间囚室地处诏狱最深处,隔绝所有声响视线。老李抬手取出沉重铁钥,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铁门应声缓缓向内推开。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地牢中格外清晰,两名随行狱卒率先迈步,正要踏入囚室核查犯人状况、记录值守台账。

    可就在二人侧身迈入牢房、毫无防备的刹那,身侧一直神色严肃的牢头老李,身形骤然一动。

    没有人看清他出手的轨迹,只觉一道利落黑影转瞬掠过,两声极轻的闷响悄然响起。

    两名正值壮年的狱卒甚至来不及转头、来不及出声,头颅后侧便被精准击中,身体瞬间脱力,双眼一闭,悄无声息地软倒在地,彻底陷入昏迷。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行云流水、寂静无声,未传出半点异响,丝毫没有惊动廊道其余值守之人。

    倒地的两名狱卒静静伏在冰冷石地,呼吸平稳、只是人事不省。

    昏暗摇曳的灯火下,方才还神色严厉、满脸肃穆的牢头老李,周身气质骤然一变。刻板粗粝尽数褪去,周身漫溢出几分洒脱不羁、轻灵狡黠。

    他抬手轻轻拂去衣袖上沾染的细微尘埃,动作轻盈飘逸,与方才笨拙严苛的牢头模样判若两人。

    囚室之中,一身伤痕、锁链缠身的无花始终静静端坐。

    自铁门开启的瞬间,他微垂的眼眸便已然抬起注视而去。

    火光微晃,映亮来人改换的面容身形。无花抬眸,目光静静落在来人脸上。

    他凝视片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语声轻缓,带着几分笃定:“司空摘星?”

    来人闻言,顿时低低笑出声。他抬手轻轻抚过脸上易容的面皮,动作随意自然,彻底褪去牢头老李的容貌伪装,露出原本的眉眼轮廓。

    这正是江湖中身法无双、擅窃擅隐、天下无人能及的妙盗——司空摘星。

    他笑意朗朗,望着锁链缠身的无花:“不愧是无花大师,慧眼过人。我这般精细易容,竟还是被你一眼识破。这天下,果然少有能瞒过你眼底之人。”

    无花静坐于囚室之中,四肢锁链依旧牢牢缚身,满身刑伤未愈、气力虚浮,却丝毫无身陷囹圄的狼狈慌乱。

    司空摘星收敛几分散漫姿态,缓步走到囚室中央,目光扫过门外死寂的廊道,确认无人察觉异动,方才回身看向无花,语声压低,认真开口说明来意:“我此番冒险入京、潜入诏狱,是受人所托,专程入诏狱救你脱身,带你逃出北镇抚司。”

    司空摘星盛名传遍四海,江湖无人不知其名。此人轻功冠绝天下,来去无形,盗术通神,生性闲散疏狂,不受人情拘束,历来只凭心意行事,极少受人差遣、替人涉险,更别说潜入北镇抚司诏狱——这天下最凶险、最有死无生的禁地,铤而走险救出一名朝廷重犯。

    事不宜迟,司空摘星不再多言,抬手取出细巧银钥,指尖翻飞间,几声极细微的弹响过后,束缚无花手足的沉重铁锁尽数应声而开。

    枷锁落地轻震,无花微微舒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司空摘星抬手比出噤声手势,在前引路,二人悄无声息踏出独牢。

    整条幽深廊道空空荡荡,方才几名闲聊值守的狱卒尽数不见踪影,沿途岗哨空置,灯火摇曳,长廊尽头空空落落,连寻常巡夜脚步声也半点不闻。

    直至二人穿过最后一道地底甬道,微凉夜风自上方出口徐徐灌入。天光夜色交织,夜风拂面。

    无花终于踏出重重地底囚狱,重见外界茫茫夜色。他微微驻足,回望身后幽深漆黑的诏狱入口。

    幽暗深处灯火明明灭灭,摇曳不定,似空无一物,可透过层层暗影掩映,依稀能够瞥见廊道深处,几道人影静静躺伏在地,无声无息。

    一路的畅通骤然有了答案。除了司空摘星,今夜还有其他人前来接应。

    无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心中已暗自后悔昨夜一时犹豫便将事情和盘托出。他收回目光,默然转身,暂时压去心中的悔意与不知因何生出的异样之感,随司空摘星继续遁离。

    司空摘星显然提前踩点,对官署布防了然于胸沿途暗处值守尽数被避开,整座北镇抚司如空城一般,任由两人悄然穿梭、越墙遁逃。

    无花心中那种奇怪与不安感逐渐破土而出,但他依然在赌,就赌凭借自己的身手,今夜侥幸能够趁乱逃出。

    高高的青灰墙头便是脱身关口,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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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跃出,便可彻底脱离。

    “先走。”司空摘星低声示意。

    无花颔首,身形轻纵,借力翻越高墙,稳稳落于墙外空地,静立等候。

    见他安然落地,司空摘星心中悬石终于落下,心弦微微松懈,暗自松了一口长气。

    他不再迟疑,脚尖轻点墙头,身形飘然掠出,利落翻过高墙,正要落地脱身。

    可双脚尚未站稳,视线骤然一凝,身体瞬间僵滞。

    茫茫夜色铺展开来,皎皎月光洒落大地,清辉遍地,照亮墙外空阔平地。可这片本该无人的空地中央,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

    月色落满他肩头,绣春刀垂立身侧,刀身映着月华,寒光内敛。

    温如晦正静静站在不远处,似早已在此等候许久。

    就在司空摘星愣神刹那,暗影之中,骤然窜出无数黑影。刷刷数声轻响,一张巨大细密的天罗巨网骤然自上空翻落而下。

    无花早已经被制服,一动不动地被锁入罗网之中。

    此时,巨网层层缠落,绳线坚韧紧实,也瞬间将司空摘星整个人牢牢困锁其中,越挣越紧,四肢尽数缚死,动弹不得。

    埋伏已久的锦衣卫缇骑尽数现身,甲刃森寒,合围逼近。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铺好的陷阱。

    司空摘星心头瞬间翻涌起滔天惊澜,下意识左右飞快扫视,目光急切张望四周暗处,

    可四下寂静,夜色空旷,周遭埋伏尽是锦衣卫。

    温如晦淡定道:“别急,你很快就会和你的同党团聚。押下去。”

    一众缇骑齐声领命,将彻底束手无策的无花与司空摘星押解下去。

    温如晦静静伫立原地片刻,周身锋芒尽数藏敛。他不再停留,足尖轻点地面,身形轻盈一晃,彻底隐入沉沉夜色之中。

    顺天府城郊辽阔空旷,宽阔的护城河蜿蜒绵长。江面水波澄澈,层层粼粼波光随夜风轻轻荡漾,月光跃然水面,随波纹流转摇曳,如撒了一江碎银。

    夜风徐徐拂面,带着江水独有的微凉湿气,似也洗去方才抓捕时的肃杀戾气。

    温如晦身形掠于夜色江岸之间,目光始终锁定江面一道隐约的残影。

    自北镇抚司一路追来,他早知晓前方之人并无刻意隐匿行踪,反倒刻意牵引,分明是有意将他引至这片无人江岸。

    一路沿江而行,天地间只剩风声、水声。至江面最为开阔辽远的水域,视野骤然舒展,江水滔滔奔涌,一望无际。

    而这片开阔江面的中央,静静停泊着一艘巨型大船。

    此船形制格外奇特,异于寻常官船、商船与游船,船体庞大巍峨,楼高数层,静静浮于万顷碧波之上。

    夜色苍茫,江风浩荡。

    温如晦眸光沉沉,不再驻足观望,身形骤然腾空而起,衣袂翻飞,宛若飞鸿,踏浪凌空,转瞬便掠过宽阔江面。

    他足尖轻点虚空,借力飞跃,稳稳落于大船外侧的甲板栏杆之上。

    天际一缕皎洁月光恰好穿透沉沉夜色,落于他清隽冷冽的侧脸之上。往日里那双难有半分暖意的眼眸,此刻竟似寒冰乍融、寒星回暖,显出干净柔和的微光。

    他垂眸望着并未出鞘的绣春刀,声线低沉,缓缓开口,轻声问道:“我可以上船吗?”

    下一刻,那引他而来的身影缓缓走出,江风裹挟着若有似无的花香扑面而来。那人这般情形下竟也能带着几分笑意:“荒船简陋,月色为席、江水为庭,楚某恭迎指挥使大人大驾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