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长街喧嚣渐渐归于沉寂,顺天府笼罩在浓稠如墨的夜幕之下。万家灯火次第熄灭,唯有北镇抚司诏狱,长夜永无宁时。
厚重石墙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整座诏狱半建于地底,巷道曲折幽深,层层巡守的锦衣卫缇骑手持火把往复巡逻。
石壁常年浸润水汽,蔓延着暗绿色青苔,空气中混杂着铁锈、血污与潮湿霉味,沉沉压人肺腑。
两侧囚室铁门紧锁,绝大多数牢房陷入死寂,唯有最深处一间独牢,灯火兀自摇曳。
廊道深处的阴影缓缓漾开一道轮廓。
温如晦自无边黑暗中缓步走出,玄色锦袍融于夜色,没有携带随身的绣春刀。
廊间火把忽明忽暗,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来回游移,俊美面容大半陷在明暗交界之地,辨不清喜怒,唯有一双眼眸沉静如寒潭,不见半分波澜。
沿途值守锦衣卫远远望见他的身影,垂首屏息,不敢出言惊扰。所有人都清楚,温指挥使一旦踏入诏狱深处,便是要亲自审讯重犯。
沉重的牢门被缇骑缓缓推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刺破静谧。
囚室之内,刑具散落四周,锁链牢牢捆缚住囚徒四肢。
那人衣衫破碎,浑身遍布深浅伤痕,气力早已耗竭,垂着头奄奄一息,仿佛随时都会断绝气息。
他的样貌平淡无奇,扔在市井之中便会彻底淹没。
温如晦一步步走入牢中,停在囚徒身前。跳动灯火自下而上映亮他的下颌,他垂眸静静审视对方片刻,没有半句审问,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落在那人下颌边缘。
指尖微微用力,顺着轮廓轻轻向上一揭。
一张平平无奇、毫无特色的人皮面具被完整剥离,轻飘飘落在地面。
面具之下,露出一张令人心惊的面容。
面若好女,眉目清润,纵然身受酷刑、血色尽褪,依旧难掩与生俱来的俊秀雅致。长发散乱黏在颈侧,褪去伪装之后,那份独有的出尘气质依旧难以彻底磨灭。
温如晦望着这张脸,眸底毫无波澜。
他过目不忘,凡天下间见过一面之人都能记住。
世人眼中的无花,是不染尘俗的佛门高士,心性高洁,淡泊名利,无数江湖名士争相与之相交,皆以能听他一曲琴声、品尝他亲手做的素斋为荣。
谁能料到,这名声远播、受人敬仰的妙僧,如今会沦为诏狱之中待审的阶下囚。
无花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虚弱的目光艰难落在温如晦身上,气息微弱断续,唇角却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锦衣卫温指挥使……久仰大名。”
他这般模样,似乎对于锦衣卫无故将他捉拿然后施以重刑的事情毫无怨怼。
温如晦静静伫立,声音清冷平稳:“伪装潜行入京,行踪诡秘,意图不轨。你该清楚,北镇抚司从不姑息这样的人。”
无花轻轻喘息,锁链随细微动作轻响,他笑意不改,语气平和,字字滴水不漏,俨然一副清白受冤姿态:
“指挥使言重了。贫僧一介方外僧人,寻道讲经、四处游历传授佛法,本是僧家常事。不知何处行止失当,竟引得锦衣卫如此大动干戈,将贫僧擒拿至此,受尽刑讯。”
温如晦淡淡开口,直接道:“江南神水宫天一神水失窃,江湖震动,各派追查不休。”
无花闻言微滞,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异色,随即佯装茫然,轻轻蹙眉,故作疑惑:“原来指挥使说的是此事?贫僧知晓。近日江湖沸沸扬扬,皆传神水宫至宝失窃,各派奔走查探。只是此事与贫僧何干?”
他微微垂眸,语气坦荡,极尽无辜:“世人皆知,贫僧此番江南之行,乃是受神水宫宫主亲邀,入宫讲学论道、交流禅理。贫僧是以客人之身光明入内,堂堂正正、人人皆知。讲学完毕,贫僧便辞别神水宫,继续云游四方。
江湖宝物遗失,乃是武林纷争。贫僧方外之人,无欲无求,怎会自毁清名?”
无花的语气极为温和平缓,这番说辞却严丝合缝,甚至拆解开来有些讽刺。他从容望着温如晦,眼底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仿佛真的只是无辜卷入风波。
囚室灯火摇曳,明暗交错,石壁上两道人影静立对峙。
温如晦静静听他说完,无半分动容。
“你说得没错。”
温如晦忽然开口,语气平静:“正因你是唯一被神水宫准许自由出入内殿、近距离接触至宝的外来男子,才是天下唯一能悄无声息盗走天一神水之人。”
无花身躯微僵,但是表情仍然镇定,并不认为温如晦的推断能代表什么。
温如晦语速不急不缓:“神水宫戒备极严,宫规森严,外客不得擅入重地。寻常江湖高手,连宫门都难以靠近,更别说盗取镇宫至宝。唯独你不同。你乃神水宫宫主亲邀贵客,讲学论道数日,深得信任。再者,天下所有人都认定——妙僧无花高洁无欲、绝无觊觎之心。所有人都不防你,所以,只有你能得手。”
无花沉默良久,低低轻笑一声,笑声虚弱:
“指挥使执意将江湖劫案扣在贫僧身上,未免太过牵强。”
“不牵强。”温如晦目光沉静,直视他眼底,“全江湖人的目光皆锁在江南。你却悄然北上行入顺天府。怕不是避祸,便是另有图谋。”
无花依旧不肯松口,继续周旋:“云游四方本是僧家常事,南北而行,何足为疑?”
温如晦不再与他纠缠行踪虚实。他微微俯身,语声清淡,却多了几分阴冷的威压:“你可以继续否认。”
“但是在诏狱里,你招供的速度会比锦衣卫查证的速度还要快。”
“届时,你十数年苦心经营的高洁盛名将一朝尽毁。”
无花原本平稳的呼吸瞬间紊乱。囚室陷入死寂,唯有火把噼啪轻燃。
“纵使我落入诏狱,偷盗天一神水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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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锦衣卫之口,我相信若非有真凭实据,恐怕难以服众。指挥使又何必?”
温如晦不语,只缓缓拿出一枚耳坠,凑到妙僧无花面前,令他不得不看:“你以为我为何会直接对你入刑?”
这种耳坠的款式正是现下最时兴的,虽然并非金玉之物,却是年轻女子最是喜爱的花样。
同时不过于花哨,也不显得古板。足见耳坠主人亦或是赠送之人的审美品味。
无花清雅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丝,甚至于出现裂痕。聪明人和聪明人之间有时候往往只需要一个眼神便可以知晓对方心中所想。无花在温如晦面前本已完全暴露,辩无可辩。
良久,他缓缓闭眸,“天一神水,确在我手中所失。”
温如晦眸色不动:“如今何在?”
无花轻轻喘息,与其被迫招供或被锦衣卫查证,倒不如他自己现在说出口,还能保有几分体面,于是终于坦白实情:“我早已料到江南风波必起,天一神水留在身上必成祸根。故而在离开神水宫、北上之,我便提前将天一神水转移藏匿。”
温如晦眼底掠过一丝沉凝:“转移何处?何人接手?”
无花唇角浮起一抹极淡、带着晦暗深意的笑:“我将它交给南宫灵,而今丐帮少帮主。只是再后来,我便不得而知了。”
温如晦得到想要的答案,终于不再步步紧逼。
他缓缓朝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出昏暗阴影,整个人彻底暴露在囚室明亮摇曳的灯火之下。方才隐在明暗交界处、冷冽森然、不笑时近乎冷酷无情的容颜,被暖光细细铺展开棱角,凌厉锋芒尽数收敛,眉眼轮廓竟诡异地透出一丝柔和。
他立在原地,身姿挺拔静穆,眸光沉沉落在锁链缠身的无花身上,神色平平淡淡,无人能窥见他心底分毫思绪。
在旁人看来,他的心思太深、城府太沉、思虑太远。这也正是皇帝和温如晦本人所需要的。
至于他真正怎么想、心性如何,恐怕也只有寥寥无几的人知道。
身侧的锦衣卫见温如晦静静伫立许久,只躬身低首,恭敬轻声询问:“大人,可还要继续?”
他心里自然清楚,指挥使已然问出关键线索,审讯早已不必再续。此番问话,只是属下委婉谨慎的一句例行请示。
温如晦闻声微微回神,神色依旧淡漠冰冷,面无波澜:“不用了。”
他自然垂落眼帘,轻轻眨了下眼,周身凌厉气场悄然收敛。目光淡淡落回牢中无花身上,神情端正又清冷,看不出半分情绪。
沉默片刻,他平直无波的嗓音在囚室响起,像只是单纯陈述事实:“也许明天会有好戏看。”
说完,他微微侧过身,一贯冷酷肃然的眉眼没什么起伏,反倒透出几分兴味,转头看向身侧下属,认认真真问道:“想看吗?”
锦衣卫指挥使大人请看的戏,自然是一场好戏,同时也不得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