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初晓,街巷间渐起人声。青灰天幕被市井喧嚣轻轻划开,云隙间垂落万道鎏金日光。

    顺天府,乃是中原大地最为尊贵的城池。自百年前大明立国,一代代天子于此坐镇,执掌四海河山。

    城中商旅络绎,摊贩沿街林立,车马往来如梭,一派繁华盛景。

    江湖上浪迹四方的游侠飞盗,纵是素来不羁,踏入顺天府地界,也只得收了檐上轻功,藏好随身兵刃,低调行走街巷。

    皇城盘踞城内,禁军层层布防,戒备森严;更有天子爪牙锦衣卫如鹰虎环视,无人敢以身试法、恃武犯禁。

    世人心中皆存一个疑问:江湖好手武学通玄,九五之尊却只是寻常凡人,倘若顶尖刺客有心行刺,岂非轻而易举?

    可大明上下,人人心知答案。

    只因朝中尚有温如晦。

    温如晦是何人?

    他便是威震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江湖百晓生兵器谱榜首,那柄令人闻风丧胆的“绣春刀”的主人。

    有他守御宫阙,莫说心怀不轨的江湖人,便是一只蚊虫,若陛下不欲其近身,也绝无半分靠近的机会。

    客栈大堂之内,说书人张铁口唾沫横飞,座中食客听得入神。满堂尽是推杯换盏、吃肉喧哗之声,唯有谈及温如晦之时,众人方才不约而同放下碗筷,静心聆听。

    “温如晦哪有先生说得这般神乎?”

    一道低沉年轻的嗓音自人群上方落下,奇异的力量让喧闹厅堂骤然一静。

    众人循声抬首,望向二楼雅座。

    一席紫衣男子端坐其间,衣领袖口遍绣银纹,纹样精巧绝伦,纵使江南顶尖绣娘,也难以复刻分毫。

    另有一人身着深色锦袍坐于外侧,神色淡漠。

    方才出言之人,正是那紫衣贵客。

    张铁口的目光越过这贵客,在那沉默不语的年轻人身上停顿片刻,笑意扩大,随即迅速别开眼神,扬声问道:“这位贵人,莫非是远从边地而来?”

    紫衣男子缓缓起身,身侧锦袍青年亦随之站起,二人一前一后行至二楼围栏边,居高临下俯视堂中众人。

    “并非远客。”

    张铁口抚须一笑:“贵人既久居腹地,不曾听闻温指挥使威名,未免太过孤陋寡闻。世人皆知此人威风凛凛,横眉之时杀气迫人,寻常人连与他对视都不敢。”

    说罢,见众人一时不语,张铁口猛地一拍桌子,大声道:“诸位莫要以为,这只是市井之间夸大的传言!老朽且说两桩江湖旧事,大家便懂,为何有他坐镇顺天府,四海武人不敢放肆!”

    “早年有个福威镖局,走遍南北,家底殷实,只因家中藏有一套辟邪剑谱,招来了祸事。那青城派余沧海,顶着名门正派的牌匾,日日宣讲侠义伦常,内里却是一头饿狼!为抢夺剑谱,他亲自率领门下弟子夜袭镖局,一夜之间血洗满门,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地方官府闻讯领兵赶去,可一众青城武人武艺高强,衙役差役兵刃还未出鞘,便被尽数击溃,只能束手无策。换作往日,这般披着正派外衣的凶徒,大可遁入深山逍遥度日,可如今行不通。但凡有人敢恃武行凶、残害百姓,不管你是名门翘楚,还是山野凶徒,都逃不出温如晦的手掌心。他命锦衣卫暗探四方查访,先摸清对方据点,谋定而后动。任你机关算尽,终究躲不开朝廷的制裁!”

    那紫衣男子已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看样子似乎已听得入神。而那张铁口不禁洋洋得意,钦佩之情铺泄而出:“再说另一桩,诸位也知道,江湖之中帮派丛生,不少强人有样学样,自诩身手了得,不将朝廷王法放在眼中。帮派之间彼此火并厮杀尚且不论,更有胆大妄为之徒,敢半路劫掠官银、抢夺赈灾饷银!”

    “那赈灾银两,是留给流离灾民的活命钱!这群凶徒悍然出手,妄图靠着武力割据一方,视万民疾苦如草芥。寻常官员遇上这般身怀绝技的悍匪,只能徒呼奈何。可这群人若是撞上温指挥使,便是走到了死路!温如晦武功盖世且心思缜密。他巧布迷局,放出风声扰乱贼匪心神,悄悄查清所有人的落脚之处、往来线路,一张大网缓缓收紧。纵使匪众个个身负绝学,轻功卓绝、诡计百出,进退之间全是埋伏。

    “诸位想想!但凡江湖人敢以武犯禁,不管是名门作恶,还是帮派劫掠,前头有温如晦的绝世武功镇着,后头有他层层谋略兜着。谁敢在天子脚下造次?也难怪游侠飞盗一入顺天府,便要收起轻功、藏好兵刃,老老实实守规矩!”

    紫衣男子不禁鼓掌大笑,只是暗自目光四下流转,似在留意周遭动静,而后豁然开口,语调轻快:“先生果真无愧‘铁口’之名,这故事竟讲的这般好。”

    张铁口捋须认真道:“我可不是讲故事,和其他说书先生不一样,从我张铁口说出来的内容绝对真实,童叟无欺。这温如晦,的确就有这般叫人啧啧称奇的本事。”

    紫衣人欣然一笑:“先生所言有理,倒是我见识浅薄了。”

    说罢,他笑意盈盈转头望向身侧之人,仿佛听闻了什么趣事。

    “您偏爱此地?”

    穿着深色锦袍的男子将目光落向楼下重新开讲的说书人,墨色眼眸漾开浅淡微光。

    “甚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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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衣男子颔首,迈步向楼下走去。

    前者唇线微松,淡漠眉眼染上一层好奇:“是因说书人讲得精彩?”

    说话间,紫衣男子已经结清茶钱,二人并肩踏出客栈,行走在熙攘长街之上。

    “阿晦爱听说书吗?”

    温如晦轻轻摇头,道:“不算喜欢。”

    后者噢了一声,又追问原因。温如晦认真解释道:“很多说书人所说的内容不过胡编乱造。比如方才,他口中说的是我,只是未必是全然真实的我。”

    “不错不错,说来也确实夸张,什么横眉立目、杀气腾腾,未免言过其实。”

    谁能料到,天下至尊的帝王,与大明武功第一人,竟一同隐匿在市井客栈,静静听完半个时辰的说书。

    帝王想到此处,忍不住低笑出声。温如晦抬眸望他,目光温和,满是纯粹的忠诚与专注。

    片刻,温如晦似想起一事,轻声开口:“陛下,方才为何由您亲自付账?”

    天子万金之躯本不缺银钱,但君臣微服同游,理当由臣属打理开销,此事于礼不合。

    皇帝缓缓道:“平日留你批阅奏章、陪我弈棋、诵读话本,已是挤占了你不少休息时间。赏赐你向来不受,劝你偶尔偷闲歇息,你也不肯。此番伴我出宫游玩,怎能再让你来破费?”

    温如晦微微颔首,不再争辩。

    二人沿街缓步漫行许久,因有温如晦贴身保护,又有温如晦精湛的易容,皇帝此行无比满意。

    只是身为天子,这种好日子总是不能常有。皇帝抬眼望向日头,天光渐近正午,不由得怅然轻叹:“回宫罢。”

    大明立国百年有余,国力殷实,四海富庶。北疆虽有鞑靼、瓦剌虎视眈眈,却经前朝征伐,不敢轻易南下叩关。

    当世风气尚武,江湖侠客遍布各州府,往来不绝。

    朝廷对待武林,态度素来微妙:心存警惕却不肆意打压,包容有度却绝不纵容。一纸禁武令悬于江湖之上,约束武人不得行凶犯禁,朝野与江湖,方能长久相安。

    当然,若真有悍不畏法之徒恃武横行、以武犯禁,朝廷亦会出动力量雷霆清剿,绝不姑息。

    天子心中的这份底气,便在于执掌锦衣卫的温如晦——公认的天下第一高手。

    有此人伴驾身侧,帝王不必忧心自身安危;朝野与江湖之间潜藏的种种争端,亦有稳妥处置之人。

    温如晦一身肩负两重要务,一面执掌锦衣卫,为陛下料理朝堂侦缉诸事;一面奉帝王密令,监察江湖动静,调度各方武林势力,维系朝野江湖之间微妙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