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荆棘鸟 > 17. 给命运一个棒槌
    不管尝试多少次,利特都没有办法习惯时空转移的感觉。

    甫一落地,沼泽的腥气一冲,他立刻蹲下身开始干呕。

    他们并没有离狄斯城太远,地面并没有湿润到难以站立的地步,生长着一丛丛的小型灌木。

    利特的蹄子陷了一部分在湿泥里,几息便被咬了好几口,他下意识地去踩那些藏在泥里的不知好歹的东西,但湿泥又湿又重,他不但没给自己报仇,还险些直接摔倒在泥地里。

    还是堕天使看不过眼,在他快要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的时候,用一阵风把他给扶了起来。

    利特手忙脚乱地重新站直了身体,才不太娴熟地给自己施加一些类似于防护和沼泽行走的魔法。

    这并不能怪他。首先,把他们直接丢沼泽里来的大恶魔并没有提前提醒过他;其次,前几次进入沼泽他不是和大恶魔一路,身边也会有一些下属——他从前任利特那里继承来的——进入沼泽所需要的准备工作,总是会有其他人帮他考虑好。

    堕天使实在不是个好的旅伴,他想着,看过去,入目的便是一张阴沉的漂亮面孔。

    利特想都不想地翻了个白眼。

    堕天使每次都一副脾气很大的模样,再没两下就被大恶魔几句一听就很没诚意的甜言蜜语糊弄过去,就像今天,嘴上倒是凶得很,结果呢?

    当然他也不会把心里想的说出来,堕天使在大恶魔那是只纸老虎,面对其他人可就不一定了。

    “会飞行术吗?”

    利特目前的水平大概能漂浮到屋顶一分钟。

    于是他谦虚询问:“什么算会?”

    “……”

    瓦沙克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带着他直接飞到了空中。

    大概是担心太过招摇的缘故,他并没有展开翅膀,飞得也很低。

    他带着利特飞了几分钟,又突然落了下去。

    这是一处林带,灌木长得密集,瓦沙克带着利特往灌木丛里钻。

    只见他绕了几转,又念了几句,他们便出现在了一棵树下。

    利特立刻意识到,瓦沙克之前出去那趟,很有可能就是到了这里。

    树下已经有人了。

    黑色的斗篷,坐在石头上,看过来时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那个神神叨叨的半魔吟游诗人,伊斯塔。

    意外又不意外。

    他先是看见了瓦沙克,随后便看见了他身后的利特,挑了挑眉头,眼中带着问询。

    “阿斯的意思,让我们把他带给路西法。”

    他简单说了一下十城的事,伊斯塔点点头,看着他的神情又问:露出一个笑来:“和他吵架了?”

    “……我哪配和他吵什么架?”瓦沙克撇开头。

    伊斯塔微笑:“他居然那么算计我,是要和他好好吵上一吵。”

    瓦沙克的神情却并没有好转,反而是更难看了几分。

    见他们俩都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利特很自觉地躲到了一边。

    伊斯塔:“你还记得你的那个预言吗?”

    瓦沙克一顿,微微诧异:“不是路西法让你来第五狱的?”

    伊斯塔摇了摇头:“我之前在第七狱,并没有收到路西法的信。”

    他从随身的空间中取出一截断裂的锁链,上面带着血,还有烧灼和熔化的痕迹。

    “至于我来第五狱的原因……月前第七狱出现了炽天使的金火,我在那里发现了这个。”

    锁链很沉,伊斯塔把他放在腿上。瓦沙克拿起一截检查,在疑似项圈部分的内侧,看见了一个标志。

    那个标志是微微凹下去的,看上去是一根细长的十字杖,上面缠绕着一条蛇。

    “拉斐尔……”瓦沙克沉默了一会儿,“大洪水之后,便很少听到他的消息了,这次路西法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他也没有露面。”

    当年夏娃和亚当被赶出伊甸园后,看守天使失职,导致人类女人生下了怪物似的“拿非利人”,以至于神向大地降下大洪水。

    阿斯莫杜爱上人类女子萨拉,杀了其七个新郎,最后被拉斐尔所杀——正是发生在这个时间。

    “之前便有些传闻,说他受了重伤,还被关在了第五天,”伊斯塔道,“现在看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当年的事,你有问过阿斯吗?”

    瓦沙克摇头:“他变了很多,我……”

    他没有说完,便又陷入了沉默。

    “他是变了很多的,”伊斯塔道,“之前在‘空中花园’,你说那些……是他的意思?”

    瓦沙克勉强收敛了情绪:“他修改了利特城的契约,我原以为他是要用这个与那些城主交易,但他……”他皱起了眉,“我实在不知道他到底又有什么算计。”

    伊斯塔说起了自己的推测:“狄斯引动城内魔族的欲望,把整座狄斯城都变成了祭坛,他让你和那些魔族谈判,却是在加快这个进程。”

    瓦沙克瞳孔因为震惊而无意识地放大。

    “我从第七狱追着痕迹一路到了第六狱,在那里,我又发现了一个空着的石棺,看年限,恐怕已经有一千年了。”伊斯塔顿了顿,“这些年他恐怕一直在那里。”

    沼泽的阴气仿佛顺着腿爬上了脊梁,瓦沙克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空中花园的事让我想起你之前那个预言,”伊斯塔有些凝重道,“那只流血的黑羊……”

    在预言中,“羊”往往与献祭有关。

    “啊,是他。”

    瓦沙克这次沉默很久,他像是累了,在伊斯塔身旁坐了下来。

    “他知道吗?”

    “不……应该,我没有说过。”

    一开始面对一个陌生的大恶魔,他总不可能把这样重要的事随便告知对方;当他认出阿斯莫杜以后……就更开不了口了。

    “之前那段时间我一直反复看见那只黑羊,所以和路西法商量后,我便到了第五狱,然后在利特见到了他。”

    “一开始他用假身份糊弄我,”瓦沙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与我的预言有关,却没办法确定……在预言里,那只羊的眼睛是绿色。”

    预言并非无所不能,要看见真正的未来,唯有“先知”,大部分的预言往往都是由模糊的象征拼合,这也是预言师们的预言总是需要猜测的原因。

    “可居然是他……”瓦沙克突然流下泪来,“你我都知道这场战争真正的意义,若只是个大恶魔,若没有那些事……可偏偏是他!偏偏是他!一千多年,他就在那里,如今醒来也不过月余!其他人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他都还没有回过潘地曼尼南,我如何……如何……”

    树丛里很安静,没有虫子,也没有鸟,没有那些一言不合就要随便给人来一口的地狱特产。当瓦沙克和伊斯塔都不再说话,小小的空间里连风声都显得压抑。

    瓦沙克捂住自己的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这些日子一直在说服我自己,‘魔神柱’本就是他当年的提议,这一切是早就定好了,我不畏惧登上祭坛,总不会让他一个人……可他连这个机会也不给我,他竟忍心这样对我!”

    伊斯塔指尖敲击着手杖的顶端,微微抬着头,视线看向远方。

    枝叶交错的缝隙间,是第五狱无边无际的黑沼泽,天空是黑的,大地是黑的,一片沉沉中,漂浮的那道五芒星是如此刺目。

    “所以我在这里等你。”伊斯塔重新开口道,“‘命运从不绝对,命运的结果取决于行为,红色的花可以是血也可以是玫瑰’,我们最无所不能的大预言家,又到你展现你的拿手好戏的时候了。”

    他又一次对着自己的兄弟微笑,翡翠色的眼瞳熠熠生辉。

    “你看,连另一只‘绿眼睛的黑羊’都是现成的呢。”

    “命运从不绝对,命运的结果取决于行为,红色的花可以是血也可以是玫瑰。天使如此说,将一朵玫瑰递给了王子,眨眼消失在了山岗……你这句话可真受欢迎,瓦沙克。”

    褐色长发的堕天使笑着,翻动手中的书页,直到最后一页。

    “……那玫瑰落到了地上,霎时,冰冷的石砖变得柔软,柔嫩的绿芽环抱住了染血的刀剑,明艳的花苞探出了头,从花园到绞刑架,连战士们的剑鞘也不曾被放过……王子抬起头,绞刑架的顶端,天使正安静地对着他微笑。”

    从褐发天使出声开始,细碎的笑声便不曾停过,他一读完,笑声更是毫无顾忌起来。

    “我觉得这个结局不好,作者实在不了解我们的大预言家。”有天使鼓掌,“正确的结局难道不应该是‘天使跳下去给每个后脑勺来了一棒槌’这样吗?”

    “可这样的话‘红色的花’在哪里呢?”有天使提出反对,不过听他的语气,比起反对,更像是一唱一和。

    “本来就是牵强附会的故事嘛……米迦勒怎么样?反正都是红色的。”

    “或者是让‘天使’平等地给每个晕过去的人一匕首,瓦沙克绝对能干出这种事……”说话的天使灵巧地一歪头,躲过了丢过来的茶杯,却还是被泼了一身的茶水。

    白瓷的茶杯在空中画了个圈,悠悠荡荡地飞回到瓦沙克手上,他趴在褐发天使坐着的沙发靠背上,一点也不优雅地冲所有人翻了个白眼。

    他把茶杯放到一边,从褐发天使手中拿起那本书,翻了两页,抱怨道:“你都是从哪儿收罗来的这些?”

    “命运总是备受欢迎的主题。”褐发天使对他笑道,“发表一下获奖感言吧,亲爱的。”

    瓦沙克的指尖点在那仿佛写着“看好戏”的下巴上:“这不多亏了你吗?我们的‘吟游诗人’,这些不都是你传出去的吗?”

    “那你可太高看我了,你一直都是很受诗人们欢迎的角色呢。”

    “我以为他们应该更喜欢米迦勒或者拉斐尔。”

    “他们是英雄和传奇。”褐发天使道,“可总有人想自己当主角,这时候他们就会需要一只帮他们篡改命运的手。”

    “你也是这样吗,亚斯塔禄?”

    “当然。”

    亚斯塔禄的手在膝盖上敲起鼓点。

    “我将要带上我的剑,骑上我的白马,越过高岗和海洋,在黑色的悬崖上,杀死那只恶龙,把月亮放回天上。”

    他的歌声清朗悠长。

    “那我还要建议你带上你的巴尔。”瓦沙克道。

    “我当然会听从预言家的建议,”亚斯塔禄微笑,“那时候你可要从月亮上下来送我一枝玫瑰呀,瓦沙克。”

    黑色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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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黏稠又锋利,撕碎所有能看见的事物,又把它们吞了下去。

    生机勃勃的花厅,欢笑的兄弟,如细碎的流沙般,从阿斯莫杜的指尖漏了下去,消失在黑色的洪流里。

    一切都是荒芜,一切都是虚妄。

    黑暗吐出一个不满的泡泡。没有饮食,没有□□,平淡乏味,笑声不是为了他,所有人的注视也不是给他的……这样的记忆有什么值得念念不忘的呢?

    “你难道不希望我们一直看着你吗?”

    黑暗中伸出一只手,白得仿佛在发光,它抚摸阿斯莫杜的脸:“眼中只有你,欢笑只为了你,想要的东西就要去占有和夺取,杀死巨龙,夺取财宝和公主,所有的故事都是这样写的呀,阿斯。”

    那张脸完完整整地被黑暗勾勒了出来,那是属于“伊斯塔”的脸,又很快扭曲成了记忆里的亚斯塔禄。

    是潘地曼尼南时的亚斯塔禄,深棕色的长发变成了黑色,脸上不再带着爽朗的红润。

    “不然就会像故事里的巨龙那样,珍爱的一切都会变成别人的……有人为你伤心吗?那也不妨碍人们在你的尸体上载歌载舞呢。”

    “他”没有得到回应。

    “亚斯塔禄”重新化作黑暗的洪流:“可怜虫、可怜虫,一无所有的可怜虫,你死去的千年里,潘地曼尼南的鸢尾花可不曾有一日凋谢——”

    阿斯莫杜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抬起手,按住了额头。

    他依旧在之前那处废弃的温室里,坐在那根倒塌的石柱上。

    不管是天使还是恶魔,记忆都总是很好,他坐着的这根石柱当年位于香豆苗的旁边,上面还缠绕着一株牵牛——温室里本来没有它的位置,但他的兄弟们习惯了伊甸园的繁花似锦,总觉得没有鲜花的温室太过单调。

    所以后来这株牵牛也是最早枯萎的。

    或许,植物也好、人也好,都应该生长在它适合的土地上,也对大家都好。

    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他强按着眉心,把思绪调转回来。

    他的耳边一直不曾清静,除了深渊的絮絮叨叨以外,还有狄斯城里那些早已失控的欲望:永远无法被填满的肚子,永远空虚的精神,永远的绝望与渴望……

    欲望本是他的权柄,但这根权杖真正的主人是“堕天使阿斯莫杜”,如今的他抓得并不牢靠,遑论对抗深渊。

    何况深渊倚仗的,还有十座象征着十个恶魔主君的城市,以及城市中的千万魔族。

    这是一份无形的契约,曾经属于恶魔主君的力量被分给城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叶子、每一个魔族,即便杀掉城里所有的魔族、销毁城市,掘地三尺,‘遗址’依旧可以占据这个名字,使十城的阵法能够牢不可破。

    他在利特身上进行了实验,修改了“城主”在这份契约中的权重,这样的城主如果被杀,阵法必然受到重创,自然也可以削弱第五狱的封锁。

    一个利特当然不够,但这些城主哪一个不想逃脱城市的束缚?十个节点,只需要修改上三四个,到时候就算深渊还有其他手段也来不及,剧烈的变化一定会引起第五狱外其他人的注意。不管是萨麦尔还是路西法,他们一定能够抓住这个机会。

    但狄斯做的事给了他第二个选择。

    在这座祭坛上,欲望是权柄,也是枷锁。

    狄斯把整座狄斯城作为祭品,以此来侵蚀他,但也增长了他的力量,还把“狄斯”交到他的手上——只要有足够的力量,他就可以直接在这里,打开一道通往第五狱之外的通道。

    依照惯例,做先锋的多半是利卫旦或者巴尔,但利卫旦很有可能要安定第一狱,而巴尔很有可能已经牺牲——狄斯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加上第五狱被封锁,萨麦尔和路西法很有可能已经到了前线,但第四狱的麻烦……

    他飞快地计算着是否还有遗漏,只要他更快一步——时机也很重要。

    阿斯莫杜抬起头,看向天空中的五芒星。

    亚巴顿不在城中,而狄斯的种种反应——很明显他没能完全抓住亚巴顿。亚巴顿既然是在法阵开启时间内被困住的,那最有可能的地方便是法阵造成的时空缝隙。

    但如果他判断错了呢?

    还有他……他应该已经明白过来了,他会怎么做?

    “你希望我去吗?”“亚斯塔禄”的声音又响起来, “刚才你为什么不吻我呢?明明你做什么,我都会配合你的……”

    心脏不可遏制地抽搐了一下,哪怕极力忍耐——先是一股从骨髓深处生出的酸楚,很快,欲望顺着血液弥漫在了四肢百骸。

    不。他在心里说,不。

    放空精神,减少深渊对思想的窥视,并保持清醒……

    如果有什么可以帮助他——不能是疼痛,大恶魔的身体决定了不能是疼痛。也不能是药剂,依赖外物的理性注定是一种堕落。

    什么都帮不了他,什么都无法依靠。

    天风奔驰在残垣断壁之中,像是一双双不肯瞑目的眼睛,注视着飞起的尘土和枯枝。

    阿斯莫杜吐出一口空荡荡的呼吸。

    深渊的低语消失了,只留下满地的轻笑。

    他微微侧头,对上一双紫红色的兽瞳,里面流动着兴奋的光彩,像是一只将要撕扑猎物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