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荆棘鸟 > 16. “打情骂俏”
    “空中花园”是位于狄斯内城东部的一座高台。

    天使们修建了它,他们用矿石和特制的泥浆浇筑地基,又用高温将之烧灼为一整块,反复多次以后在最高处铺上了未曾被污染的泥土。

    第五狱的土地本也是属于大地的一部分,深渊与恶魔主君们的入侵,使得这里的大地遭受了毒害,寻常的作物无法再生长,原本的居民们也没有办法继续生存。

    当年天使和其他各族的法师们把选中的各类作物移栽到空中花园,进行培育后再移植到地上。渐渐地,这里也就成为法师们聚会、交流和实验的地方。

    拉着雕像的车在高台下停下,伊斯塔站起来,将琴悬挂在腰间,一只手拿着手杖,身体悬空,并慢慢上升。

    高台有百丈高,这样最大可能减少了毒素对这里的侵蚀,没有楼梯,增加了心怀叵测者入侵的难度,保证了这里作物的安全。而不管是天使还是法师们都不缺少飞翔的手段。

    但如今的空中花园上其实什么也没有,没有法师,没有书籍,更没有那些在黑暗中难以生存的娇贵作物,曾经被悉心保养的黑土中带着如脓疱一般惨然的莹绿。

    零散的宫殿坐落其间,其中大部分都已经倒塌了,涌泉干涸,一片荒芜中零星可见一些从沼泽中移栽过来的植物,带着地狱固有的狰狞与凋敝。

    最中间最大的那处宫殿经过修复,此刻里面聚满了魔族,大多穿着法师袍,少部分佩戴着武器的,也是衣着华丽,甚至佩戴着宝石。

    正殿内部是一个圆形的会场,中心下凹,四周环绕着数层台阶。

    台阶上的魔族,有的坐着,有的站着。

    会场的最中间,那里有许多座席,几个城主,还有一些实力强横,地位崇高的大领主,伊斯塔在其中看见了狄斯,达伦也在他的旁边。

    令伊斯塔诧异的是,他看见了瓦沙克——堕天使站在自己的座席前,没有一点隐藏身份的意思,六只羽翼收拢在背后,与另外一边的狄斯几人对峙着。

    第五狱想杀瓦沙克的魔族不仅只有一个狄斯。但堕天使的大军就在第五狱之外,以瓦沙克的身份来说,公开露面反而是一种安全。

    魔族没有什么坚贞不屈的品质,谈判也是战争的一部分,不过当下似乎并不是个好时机……那便是拖延时机了。

    思绪转得很快,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来得不巧,现场很安静,气氛有些僵硬,甚至有几位城主身上都有魔化的痕迹。

    而他的到来打破了沉寂,也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如果一个总能让所有人都愉快地达成自己愿望的人,创造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不愉快的场景,说明什么?

    伊斯塔的目光落到了阿斯莫杜身上,他并没有和瓦沙克坐在一起,二人保持了一个有联系,但还不至于太亲昵的距离。

    趁着所有人都在看伊斯塔的时机,大恶魔顶着那张招摇的脸,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他是故意的。

    伊斯塔收回目光,右手在身前随意一圈,微微躬身示歉:“打扰了,请原谅我的失礼。”

    鉴于这些日子他几乎时刻出现在狄斯身边,在场认识他的也不算少。有的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有的却紧紧盯着他不放。

    “这也是你的人?”

    坐在狄斯身旁的魔族看了眼伊斯塔,又看了眼阿斯莫杜,舔了舔唇对狄斯道:“你实在不够地道,有些这样的好货,却尽拿次等品招待我们。”

    狄斯微笑:“这您可误会了,亲爱的哈弗,阿斯蒙蒂斯大人和伊斯塔都是我的良师益友,我可做不了他们的主。”

    看似劝慰,实际却是在表达立场——看来刚才是很不愉快。

    不得不充当这个出气筒的伊斯塔很明显地叹了口气。

    “万莫如此说,我的主人。”伊斯塔说道,“我是个愚驽的人,还请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才能向几位城主表达我真切的歉意?”

    “他说得不错,狄斯,难道此城还有第二个主人?”

    说话的魔族坐在狄斯的另一边,身体往后一靠,跷着二郎腿挑衅道:“一个伶人而已,还是说这些只是借口,实际上你并非真心招待我们?”

    狄斯似是很无奈地叹气:“好吧,伊斯塔,我们的客人需要一点放松的招待……你擅长这个,不是吗?”

    伊斯塔又鞠了一躬。

    他重新站直身体,目光扫过会场,而后缓步走下台阶。

    魔族环伺,鸦雀无声。

    伊斯塔走下最后一层台阶,张开双臂。

    随着响起清亮的吟唱,诗人的手杖落到地上,然后是外袍,再是腰带和琴。

    最后他的身上只留一层薄薄的贴身长袍,松散地挂着。

    他听见了窃窃私语,那些灼热的目光落在他的腰上和背上。

    伊斯塔的目光转向另一边:瓦沙克皱着眉头,手绞着头发;阿斯莫杜正斜倚着座席,一只手撑着侧脸,专注地看着他。

    在歌唱声中,他走了过去,指尖拂过堕天使的面颊,瓦沙克似乎被吓着了,往后踉跄地退了一步,露出警惕的神色。

    伊斯塔笑了一声,走到阿斯莫杜身前,□□,坐到了大恶魔的腿上。

    他紧紧贴着阿斯莫杜的身体,双手在大恶魔的身上,似抚摸,又似寻找。

    “……饮下这杯毒酒……”

    很快,其中一只找到了衣襟的入口,滑了进去:“使我免于饥渴——”

    “锵——”

    似琴弦崩断的声音突然响起,伊斯塔的身体猛地飞起,而后重重地跌落在地,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弥散开。

    一片哗然中,伊斯塔撑起身体,捂着唇咳了两声,抬起头,露出一个笑。

    他向众人伸出紧握的右手,摊开,那里静躺着一枚猩红的鳞片,上面带着几点新鲜的血迹。鳞片随着伊斯塔手的抖动翻转,荡漾的光辉仿佛内里流淌着岩浆。

    在场所有魔族都看向了大恶魔法师,他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面无表情,再不见之前的从容。

    之前找碴的城主之一拍着腿大笑起来:“狄斯,你的‘良师益友’还真是个妙人。”

    他的大笑在会场中回荡,打破了一世沉寂,其他魔族也跟着哄堂大笑起来。

    狄斯没有搭理他们,他紧紧盯着那枚鳞片,几步走到了伊斯塔身边,下意识地伸手去拿,伊斯塔却更快一步地把手合拢了。

    “这可是我的战利品,亲爱的主人。”他用握着鳞片的手捂着胸口,故作姿态地又咳了几声。

    狄斯脸拉了下去,看他似乎不为所动,冷笑一声,对着他的腰又一脚,把他踹翻在地,才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一下,伊斯塔还是靠着达伦才重新站了起来。

    “好吧,让我们回归之前的话题。”一位一直沉默的城主重新开口,压下了会场里笑声,“恕我直言,瓦沙克阁下,您的态度实在看不出几分诚意……”

    达伦把伊斯塔带到边缘的阶梯上坐下,与他一同的还有另一个相熟的魔族法师,帮伊斯塔把散落的外袍和琴都捡了过来。

    “皮肉伤而已。”伊斯塔摆摆手,谢绝了达伦的治疗,动作缓慢地整理衣服,穿上外袍。

    “你和狄斯吵架了?”

    “他遇到那位便发疯,我有什么办法。”

    狄斯皱眉:“那你还……”

    伊斯塔笑笑,举起鳞片借着天光打量:“机会难得。”

    达伦也借着这个机会观察那枚鳞片,他并没有伸手,魔族的占有欲都是很强的,索要战利品若非上位者对下位者,那是一种非常挑衅的行为。

    “那位大人当然不会与一个被刁难的可怜虫为难……你说我回头把这个镶在我的琴上怎么样?”

    “他不与你为难,其他人可不一定。”

    伊斯塔转头,远处的狄斯似乎并没有参与城主们与堕天使谈判的意思,而是黑着脸看着这边。

    “你把我们亲爱的城主大人说得太小气了些。”

    伊斯塔重新把鳞片握在手里,向狄斯微笑。

    狄斯的脸更黑了。

    达伦自然也注意到了伊斯塔对狄斯的挑衅,不太赞同道:“我实在搞不懂你。”

    “我也搞不懂你,达伦,你的肋骨好了吗?”

    达伦沉默了,伊斯塔也顺势不再说话。

    一种说不出的不安一直缭绕在他心头。

    他听着场中的对话,说是在谈判,双方都看不出什么诚意。魔族自大猖狂,眼下的形势,堕天使军团无法进去第五狱,瓦沙克独身来此,他们自然要狮子大开口,步步紧逼。

    所以——为什么呢?

    城中的庆典声遥远但真切,在场的魔族却丝毫不为所动,只紧紧地盯着会场中央。

    在这里的都是高阶魔族,他们不像低阶魔族那样自制力低下,但无论如何终究是魔族,伊斯塔这些日子也与其中个别人打过不少交道——总不该是这样无动于衷。

    难道对他们来说,一个堕天使和几个领主的争执,胜过满城的放纵?

    他又想起在城中看见的画面,那些被撕咬的血肉、癫狂的躯体、失去理性的眼睛……吃饱了便饮酒,醉了就舞蹈享乐,就算过多的血肉挤破了肠道,就算脚因为奋力的跳跃而血肉模糊也完全无法停下。

    食欲、情欲……

    伊斯塔的目光又一次扫视会场,似乎又有更多的魔族有了魔化的迹象——他们聆听着那些左右着整个第五狱命运的对话,眼神就像荒野里数日不曾进食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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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狼。

    ——权欲。

    这就是狄斯的目的,把整座狄斯城变成欲望的祭坛,城中所有的魔族都是祭品。

    他献祭的对象是谁?深渊?还是……

    伊斯塔的目光越过大半个会场,大恶魔垂着眼,神情看不真切。

    他知道吗?他打算怎么做?他又为什么非要在众目睽睽的情况下传递这枚鳞片?

    伊斯塔心中烦乱,下意识摩挲着握在手中的鳞片,鳞片的发着热,甚至有些灼人,让他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他不可能不知道。

    瓦沙克代表的是路西法,他在这里和众魔族谈判,象征的是战争、权力和未来。

    所以,瓦沙克出现不是为了拖延时间,而是在拉快进程,让在场的魔族更快地陷入激烈的“权欲”当中……

    他接受了这场献祭。

    “伊斯塔?”

    伊斯塔回神,原来不知何时,会场中的谈判已经停下了,瓦沙克和阿斯莫杜已经不见了踪迹,城主中也有好几人离开了现场。

    呼唤他的达伦眼中的兽瞳还没有完全褪去:“怎么了?”

    “有点累了,”伊斯塔按着额头,“这便结束了?”

    “这样根本谈不出什么,狄斯刚刚建议改天。”

    这场献祭本是狄斯的手笔,但谈判却不是,他也许意识到了瓦沙克出现的目的,故而在这时候叫停。

    或许……还有那枚鳞片的关系。

    伊斯塔想着刚才狄斯投来的眼神。

    如果这就是那个人的目的,那么就算没有那场刁难和交锋,“伊斯塔”大概率也会在众目睽睽下“拿到”那枚鳞片。

    “伊斯塔”不可能把鳞片交给狄斯,“伊斯塔”必然要与狄斯冲突。

    如此,既激怒了狄斯,也让“伊斯塔”……

    不再可信。

    阿斯莫杜并没有离开“空中花园”。

    除了最中央的大殿,这里还有不少半塌的废弃宫殿,其中还包括专门的温室。

    只是石柱倾塌,琉璃尽碎,曾经满园的绿树红花连一抹灰烬也不曾留下。

    阿斯莫杜在倒塌的石柱上随意坐下,也不在乎那些纷纷扬扬的灰尘,总会让人觉得:不管是站立还是清理灰尘对他而言都是一件费力的事。

    “你们俩刚刚又串联了什么?”

    瓦沙克问道:“在那么多人面前动手,狄斯一定会怀疑,你到底是什么打算?”

    阿斯莫杜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对他和一直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利特道:“我送你们出城,去利特或者我的法师塔,等到第五狱开启……”

    他看向瓦沙克:“你带他去见路西法,他会知道我的意思。”

    瓦沙克眯眯眼睛,神情凛冽:“你什么意思,阿斯莫杜?”

    他在阿斯莫杜开口前举起了手,做了一个捂嘴的手势:“我先说。”

    他沉默了很短的一下:“你让我走,又让他去救人,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你在把我们都支走?”

    “我刚才就一直觉得奇怪,你为什么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东西给他,你担心他打乱你的计划,所以故意让其他人怀疑他,迫使他无法继续留在狄斯?”

    阿斯莫杜睫毛颤动,他有一双多情的眼睛,那里也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诚实的地方。

    他喜欢谁,那双眼睛就看着谁;他要编瞎话糊弄人,那双眼睛也总是最忙碌的部分。

    “你要不要数一数你算计了我多少次?从我们再次见面开始,我就一直在忍耐,阿斯莫杜,我不是没脾气。”瓦沙克道,“我现在打定主意不听你的安排,你这次又打算怎么对付我?”

    高空中的风并不像地面那样带着窖藏了无数年的湿润腐气,狂风如烈,奔腾咆哮,却找不到出口,只能凶狠地撞向一切阻拦它的事物。

    “瓦沙克,”阿斯莫杜声音轻好像狂风一吹就散,“如果我说是命令呢?”

    他看着僵立的瓦沙克:“如果这是我的命令,你会听从吗?”

    瓦沙克愣愣地看着他:“你……”

    他的双唇先是颤抖,又猛地咬紧。

    “你早就打算好了……打算这么对付我!”瓦沙克怒道,“所以你根本不做掩饰,甚至连谎话都懒得编!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你想过我的感受吗?你想过之后,我……”

    他没能说下去。

    然而无论他如何愤怒,阿斯莫杜都无动于衷似的,连目光也不曾抬起,只是又问了一次:“瓦沙克,你是否还承认我?”

    瓦沙克握紧了拳头。

    抗拒、挣扎,最后缓慢地降下了膝盖,半跪在地。

    “我恨你,阿斯莫杜。”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