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荆棘鸟 > 18. 前摇一下
    “我看那些杂种都疯了,狄斯到底在做什么?”

    “谁知道……你要再拿一块吗?”

    油脂顺着刀刃滴落,化作一缕青烟。

    烤架上的大恶魔几乎只剩下骨头了,即便如此他活着,呻吟着,隔着被熏焦的肋骨,跳动的心脏清晰可见。

    我想要心脏。他喃喃。

    在这汇聚了不少大魔物的喧闹宴会厅里,他的声音瞬间被淹没。

    “这是这几天第几只大恶魔了?他可真是大方。”

    “他不是和大恶魔有仇吧?堕天使身边那只……叫阿斯蒙蒂斯?”

    他以前从没有吃过大恶魔,但吃过一次以后,其他的血肉便再也引起不了他的兴趣了。

    这些尤物的每一寸血肉、骨头甚至是指甲都充满了力量,哪怕只剩下骨头,他们的生命也可以继续维持,他们大都拥有权柄,曾有着他难以企及的地位与力量——现在却只能被他踩在脚下、吞进肚子里,连惨叫都是为了取悦他。

    权利、权利、权利……

    我想要心脏。他又说。

    依旧没谁听见。

    “我说,你们真的不管外面?我总觉得不太对……”

    “算了吧,胆小鬼,有那个瞎操心的工夫,还不如想想之后怎么对付那只堕天使。”

    “我好像吃了太多了……”

    “我还需要再来点,我想要今天那个……伊斯塔?”

    “哎,有谁知道那只大恶魔什么来头?”

    “你们不会真打算和堕天使谈吧……”

    细细碎碎、窸窸窣窣。

    心脏、心脏!他再也忍受不了了,高声尖叫起来。

    油灯灯中的人鱼油爆开火花,影子放大又缩小。

    终于,他们听见了他的声音——

    一声嘹亮的兽吼。

    狄斯城中已经彻底陷入了混乱。

    所有的魔族都发了狂,展现出自己最接近野兽的形态。战斗、撕扯、推倒房屋,奴隶杀死主人,酒从破碎的酒桶里流出来,混着血,流过满地的残肢。

    太多的血,多到大地已经盛不下了,逸到空气中变成了猩红的雾。

    一只女巫从倒地的巨魔肚子里爬出来,满身的血,一只手拽着一根巨大的肠子,她奸笑着扑了出去,与一只长着蛇尾的魔族拥抱在了一起。

    街上的魔族都沉浸在自己的欲望里,没有谁注意到格格不入的黑袍来者。

    不,有的。

    伊斯塔脚步一顿,街道的尽头,转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达伦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兽瞳,额头上乃至于半张脸都冒出了青筋,蔓延向两枚尖角。

    “这时候你应该在房间里养伤,伊斯塔。”达伦道,“而不是出城。”

    女巫一只手拽着肠子,一只手拽着半截蛇尾,快活且富有节拍地舞蹈着,手中的两条“飘带”,击碎了一面墙,打碎了一只食尸鬼的骨头,在将要与伊斯塔接触的刹那,断成数截。

    鲜血溅在吟游诗人脚边,他手上握着从手杖中抽出的细剑。

    “太吵了,”他说,“伤员总需要散散步,呼吸点新鲜空气什么的。”

    更多的身影从达伦身后、街道的另一边,还有两侧冒了出来,里面有不少伊斯塔熟悉的面孔,都是狄斯或其他城主手下的法师,也都和达伦一样,基本上陷入了魔化。

    女巫也好,还是这条街上其他在发狂的魔族也好,都彻底地倒下了。

    “在受伤之前,你也很喜欢出城散步。”达伦道,“你应该改掉这个爱好。”

    “这可有点为难我了,我一向是个闲不住的人。”

    达伦这一次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带着几分怅然的迷惘:“太可惜了。”

    他的话音甫落,风凝聚成虚幻的利刃,劈散了猩红的雾气,对着伊斯塔当头落下。

    伊斯塔微微侧身,与无形的风刃擦肩而过,手腕翻转,细剑绕肩,挡住了从身后袭来的利爪。

    转眼之间,又有一个手持巨锤的魔族冲到了他身前,巨斧高高扬起,眼看就要当头砸了下来。

    与此同时,数道魔法与箭矢或前或后地从四面八方袭来,眼看就要躲闪不及——

    伊斯塔抖动手腕,细节便卡住了刺客的利爪,剑刃扎进了他的左肩,卡在了护身的披甲链条处,另一只手五指张开,不闪不避地抓住了巨斧的斧刃,血液滴落,巨斧却不得寸进。

    战场仿佛有一瞬间的凝滞,只见他一手握剑,一手握斧,拧动腰身,带动着两个魔族都在半空中旋转了半圈,发辫在空中散开,就像一只扑翼的黑蝴蝶。

    刺客终于从剑刃上脱离了出去,代价是落在背上的箭矢和魔法,还有半边手臂;持斧的巨魔还抓着他的斧头,他不仅挡住了攻击,还带着一块巨石回到了队友的身上。

    伊斯塔再次翻转剑刃,双唇微动,剑尖在脚下画了一个圈。

    硫磺的气息弥漫开,赤红色的火焰从诗人的脚下飞旋而起,点燃了一片狼藉的路面。

    一个刺客从影子里逃了出来,他尖叫着后退,好不容易逃出了火海,身上已经一片焦黑。即便如此,那股火焰也没有从他身上离开的意思。

    他惨叫着在地面上翻滚,滚到哪里,火焰便被带到哪里,其他魔族纷纷逃开,有法师召来了水对着奄奄一息的“火人”淋了下去,水在半空中蒸发为蒸汽,不曾起到半分作用。

    “硫磺火湖,”伊斯塔道,“神的怒火。”

    当年,堕天使们从天空坠落的同时,硫磺火湖也从地狱的最深处升起。

    堕天使们畏惧硫磺火湖,那里是他们的刑场,但魔族畏惧更甚,这是刻入骨子里的本能。曾经有大胆的魔族尝试把手伸了进去,他的手臂在刹那间变成了飞灰——如果不是他眼疾手快地砍掉了整个手臂连同半边肩膀的话,他整个人大概也是这个下场。

    达伦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到底是谁?”

    能操控硫磺火湖火焰的,显然不会是什么普通堕天使。

    “狄斯居然什么都没有告诉你们,就让你们来送死吗?”伊斯塔道,“堕天使军团,愤怒之君萨麦尔麾下——亚斯塔禄。”

    在场都不是什么无知的人,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响起了好几声吸冷气的声音。

    “居然是你。”达伦道,“但就算是你,法力也不可能无穷无尽。”

    他抬起手,做了几个手势,隔着火海包围的队列又重新严整。

    “是你也好,你死在这里,能在他和潘地曼尼南之间留下的刀口也就越深……他才会需要更多魔族的支持。”

    亚斯塔禄目光四下扫了一眼:“狄斯这么和你说的?他把你们和整个狄斯送上了末路,而你居然还能被他说服……可我一直不明白一件事。”他颇为真诚道,“就算是按照你们的逻辑,光从利益的角度思考,阿斯与我们之间怎么就能那么随随便便地产生隔阂?”

    达伦的脸抽搐了一下,那些蛛网般密布的青筋像是被人往一边重重扯了一把,愈发狰狞起来。

    他脸上的情绪也鲜明起来:对敌人的敌视与仇恨,对死亡的迫切,不甘的嫉妒……竟还有一些纯粹的难过。

    “你不是魔族,”达伦道,“你永远都有选择。”

    他说着,抬起了法杖。

    在瓦沙克和利特的前方,猩红的河流呼吸着,翻上河岸,漫入芦苇与蒲草的根系,又飞快地退去,留下一地吐着泡沫的湿泥。

    血河,没人知道它们是如何诞生的,源头又在何方,它们在第五狱的沼泽间纵横,在通往第六狱的黑色峭崖上,化作血红的瀑布,飞旋坠落。

    有魔族认为它们是冥河的一部分,尝试追寻它的源流,却永远迷失在了黑沼泽中。

    也有魔族认为它们是第五狱的血管,因为饮用血河中的水,真的就像饮用生命的血一样,可以给予魔族力量,但这么做的魔族最后无一例外都发狂而死。

    “血河的水是战争的血水,包含着死亡与怨气,那些死亡的魔族无一不是上瘾后不加节制地饮用导致的死亡。”瓦沙克道,“这也是为什么还是会有魔物能在血河中生存,仅靠本能的它们反而比魔族更加懂得节制……说起来,我倒还认识几个饮用过血河之水的魔族。”

    一只长着黑色翎羽的水鸟从河面上飞起,身后追逐着数只它的同类,追逐者们相互扑打,或飞快地越过最前方的水鸟,在它面前翻转飞翔,是自己强健的肢体与羽毛。

    然而下一刻,一道黑影猛地跃上水面,如一道黑色的水浪拍下,浪涛平息,留下飞散的鸟群,和些许残与断肢。

    于是那些鸟群便又回来了,和河里的鱼群一起抢夺那些散落在河面上的食物,或是直接把抢夺者吃下去。

    “深渊是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平常的办法根本没有办法封锁它的出口——总不可能给海洋盖上盖子,因此第一步就是固定它的时空。”瓦沙克道,“城市是钉子,血河就是网,但这也导致了第五狱的时空是扭曲的,还有着不少碎片,唯一正确的通道便是血河。”

    他向利特展示手中的鳞片,他们看着阿斯莫杜制作了它,又将之在众目睽睽下交给了化身成伊斯塔的亚斯塔禄。

    “进入河里,逆着水流,它便能带你找到亚巴顿。”

    “你开什么玩笑!”利特尖叫道,“血河那是魔能进去的地方吗?那水都是喝多了是会死的!还有刚才那玩意儿你可看见了,我能从那玩意儿牙齿底下活着?还逆着水走!你行你上啊!”

    他越说越气:“狄斯说得还真对,他眼里只有你们,你们眼里也只有他,旁人的死活真是一概不管!”

    “虽然有点难,但我既让你去,自然有办法保证你在河中的安全。”瓦沙克耐心道,“阿斯需要你活着,我们也需要你顶替亚斯塔禄去救亚巴顿,我没有理由把你置于险境,其他人没有办法进入血河,你在河里说不定比你在岸上更加安全,等你找到亚巴顿……在当下的第五狱,能当他对手的寥寥无几。”

    利特坚定地认为瓦沙克就是在忽悠他:“他要真有你说得那么厉害还能被困住等着我这个小虾米去救?”

    瓦沙克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重新看向河面:“那就没办法了,我还是自己去吧。”

    利特可不相信他这么容易就放弃了。

    果然,便听堕天使继续道:“不过这样的话你就只能自己回利特去了……嗯,我建议你不要在血河这边等,等一会儿多半还会有洪水什么的,时空那么乱,我们也不定从哪里出来呢……深渊这么急躁,狄斯还摆了那么大的祭坛,说不定这路上就催生出个什么大魔物出来……也没事,反正只要阿斯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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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重新捏一个新城主出来也是分分钟的事……”

    完完全全的威胁!

    利特的眼睛越瞪越大,到最后跳了起来,指着瓦沙克:“你、你……”

    堕天使歪头:“怎么?改变主意了?”

    “……”利特咬牙,“我需要保证。”

    “一个契约。”瓦沙克道,“我也需要这个保证,避免某个胆小鬼中途放弃。”

    利特冲他吐了口唾沫,被瓦沙克闪身躲开。

    一个魔族一个堕天使很不和谐地签订了契约,约定瓦沙克必须保证利特在血河中的安全,而利特则必须尽力穿越血河,寻找亚巴顿。

    “你们就这么确定亚巴顿一定在河里?”

    利特看了看契约,又有点不放心地问道:“他要是不在,我怎么办?”

    “不是河里,而是时空缝隙……算了。”瓦沙克放弃和他解释那些复杂的概念,“你只要尽力,无论他在不在,都不算违背契约。”

    “……那行吧。”利特嘟嘟囔囔,但他的表情显然说明他还是没有那么放心。

    瓦沙克却已经不再理他了。他找了一处还算空旷、地面也没有那么湿润的位置,解除了身上的法术,靴子的底部瞬间陷入了湿泥。

    他展开身后六翼,展开双臂,仰着头轻声吟唱起来。

    那声音空灵、缥缈,驱散了黑暗,压低了芦草。

    利特从未听过这种语言,但他立刻便意识到了——这是天使的语言。

    随即,他便看见瓦沙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柄匕首。

    堕天使双手紧握着匕首,一边吟唱,一边将匕首刺入了胸膛正中,而后艰难但坚定地慢慢地剖开了自己的胸膛。

    从那之中流出来的却并非血液,是火焰,一开始是夹杂着黑色的金色,而后转变为洁白。

    在洁白的火焰出现的刹那,猩红的血河、苍茫的芦丛、晦暗的天空,都失去了颜色,唯利特和瓦沙克依旧色彩鲜明地站在一道道白茫茫的影子中间。

    “这是……”

    “‘秘境’。”瓦沙克有些虚弱的声音响起,“你可以理解为——一个平行于现实时空的肥皂泡,在这里,现实世界的一切都无法对你进行干扰。”

    利特弯下腰,用手去摸脚边草丛,五指从那白皑皑的草叶中穿过,草叶摇了摇,仿佛一阵清风拂过。

    魔鬼看了看手,又看了看草,半晌,发出来一声粗俗的感慨。

    “你有这好东西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利特忍不住想着——自己是不是可以就用这个返回利特?

    然而他刚动了一点歪心思,瓦沙克便仿佛早有所料般地提醒:“契约。”

    利特“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挥手:“知道……知道。”

    他这才重新看向瓦沙克:胸前倒是没有什么窟窿,就是脸色很难看。

    “你……打算就这副样子回狄斯?”

    瓦沙克没有回答他,他已经恢复了一些气力,便抬起手指挥着那些白色的火焰重新凝结,在半空中变成了两张书页。

    颜色又重新回来了,风掠过河面,血红的涛声裹挟着啼鸣,一只典型的地狱生的鸟状生物落在一根芦秆上,被突然出现的二人吓了一跳,尖利地骂了好几声,并在魔鬼的蹄子踹过来前飞走了。

    瓦沙克把其中一页收了起来,又指挥着另一页和之前那枚鳞片一起飞到利特的身前:“这并非属于我,而是来自我的兄长,创世天使拉结尔,你最好别拖太长的时间——如果你不想被永远的困在‘秘境’里的话。”

    利特刚开开心心地接过来,就听见这么一句,吓了一跳:“什么算太长时间?这是我可以决定的吗!”

    “你手里有阿斯制作的‘钥匙’,它会引导你……你只需要听从它的指挥,花不了多少时间。

    瓦他说着往血河的方向走了几步,他的脚上施了法,行走在湿泥上,仿佛行走在平地。

    他蹲下来,将手插入水流之中当中,猩红的水流从他指头的缝隙间流过。

    他想起了他们的伊甸园。太阳天那永远温柔明媚的光辉落在宽阔的河流上,翻滚的浪花偶尔溅起一两朵金色的火焰。岸边铺满宝石,盛开的菖蒲就像落在草丛里的黄蝴蝶,芦苇顶着白绒绒的穗子,无论细长的叶子还是高高的杆,都不见一点枯败……

    还有鸟,它们栖息在这丛草、或那丛草里,时常可以看见它们从中飞起,在金色的河面上飞掠而过,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子。

    它们胆子都很大,如果有天使停留在河边,它们便会掠过河面飞到他身边,有一些还会没礼貌地骚扰他们的头发和羽毛。

    大部分天使都和它们相处得很好,除了阿斯莫杜——刚进入天国时的阿斯莫杜总不能管好他的好奇心,他钻进了一丛芦苇,最后却被群鸟打了出来,从那以后他只要靠近那一片,就会得到一些从天而降的“问候”。

    只是后来……

    他们都还没与它们告别,便从天上堕入了地狱。

    “再和你讲个故事吧:在伊甸园中有四条河流,其中的水流是光之海燃烧的浪涛,它们奔驰过整个第四天,在伊甸园的尽头,化作一道从天而降光之瀑布落在了地上。”

    他重新站起来,转身面对利特:“当年,阿斯……便是逆着那坠落的洪流,飞入的伊甸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