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特苏醒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到了沙发上。
水汽在漫长的时光里一层一层地漫过穹顶,在屋顶上留下蜿蜒斑驳的痕迹。
他愣了好一会儿,转过头,便看见阿斯莫杜坐在另一张沙发上。
大恶魔身边环绕飞舞着不少书卷和纸张,几支黑色的羽毛笔在不停地书写着,其中一支羽毛笔在纸面上点了一下,纸张便自个儿打了个卷儿,落到了桌子上,那里已经堆了不少这样的卷轴。
利特在纸张与纸张的缝隙间,看见了大恶魔的脸。
眼角的线条让人想到玫瑰花的尾端,轻轻地上翘着,萤石惨绿的光也掩不住那张脸上醉人的红晕,嘴唇丰润,三分笑意,适合亲吻。
他侧着脸,眼神专注,桃花眼里荡漾着光彩,似乎被他注视着的并不是几张纸,而是一个美丽的情人。
利特忍不住坐了起来,直愣愣地看着那张脸,看了好久,才突然意识到大恶魔使用的是他们初见时的那张脸。
“你……怎、怎么……”
魔鬼结结巴巴,没发出两个音,便咬住了舌头。
阿斯莫杜终于转过脸来看他:“什么?”
注意到他的神情,顿了顿,又问道:“你感觉好点了吗?”
利特的思绪被引回了自己身上,他撩开衣服,便看见自己肚子上的疤痕已经完全不见了。
他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蹦了两下。
阿斯莫杜道:“伤势应该已经没事了,但你拒绝了深渊,力量的恢复还需要时间。”
记忆完完全全地回来了。
利特想起狄斯的尖刀,想起深渊的低语。
他背对着大恶魔,闭了闭眼,转身两步走到阿斯莫杜身边,“啪嗒”一下跪了下去。
阿斯莫杜似乎都没预料到他的动作,明显地僵了一下。
“我慈悲的大人、最可敬的主人啊,我知道错了……”
魔鬼一边嚎一边抹眼泪从当初火里那一口,到后面的种种不敬——颠来倒去,核心意思就一条:放过他,让他回利特。
“我知道,您一开始就打算好了,拿我做开启第五狱的祭品,可我才活了几十年……”
他又说起他那悲惨的童年,越说,哭得越发真心实意:“我才过了几天正常日子呀,您就可怜可怜我……”
阿斯莫杜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揉了揉太阳穴:“谁和你说我要拿你做祭品的?”
“还用别人说吗?”利特红着眼揪着他的袖角,“我之前就发现了,我和狄斯还有其他那些城主都不一样,肯定是你动的手脚……我就说嘛,地狱哪有从天而降的馅饼啊,就算有又怎么轮得到我个倒霉催的……”
他说着,又抹起眼泪来。
阿斯莫杜叹了口气。
“当年,这片沼泽还能看见日升月落。”
他缓缓开口讲述道:“最原始的魔族依赖相互吞噬谋生,在漫长的时光里形成了特定的种群,也就是今天各类魔族的祖先。一个种群中最为强大的被称为‘恶魔主君’,这些恶魔主君即便被杀死,只要种群存在,继续繁衍和吞噬,很快便会有新的恶魔主君诞生。”
“死去的恶魔主君会在新生者的体内复生,两者的灵性、力量、记忆融为一体,复活的恶魔主君不消多少时日就能获得超越过去的力量。为了打破这个循环,我们每杀掉一个恶魔主君,便修筑一座新城,以此篡夺属于那个恶魔主君的名字。”
“城主之所以是城主,依赖城市,即便他死了,城里的任何一个魔族,甚至是一块石头——都可以重新占据这个身份,获取相应的力量。”阿斯莫杜轻轻勾起利特哭得湿漉漉的下巴,“你确实和他们不一样,我篡改了你和城市的关系。你名字‘利特’,不再因为你是利特城主,而是因为你是‘利特’,所以你的城市才能被称为‘利特’。”
利特愣了很久,他并不愚笨,听到这里,自然明白了事情和他以为的似乎并不一样:“所以我……”后面的内容他又说不出来了,什么恶魔主君,什么名字,他听得实在有些云里雾里。
“你不会再受到城市的牵制和束缚。”阿斯莫杜道。
在他说话期间,周围不断飞舞的笔和纸张并没有停下书写,桌子上已经堆了不少。
此刻,它们在阿斯莫杜的指挥下重新飞起,在半空中燃烧,火焰熄灭,化作了一本新的书籍,飞到了利特身前。
“这本书上便是如何篡改城市与城主关系的内容,掌握这份知识,无论是狄斯还是摩洛,或是其他的城主,都会努力让你活下去。”阿斯莫杜顿了顿,“活下去的方法并非只有掠夺和乞求。”
利特抱着书,怔怔地望着大恶魔,刚刚流过泪的眼睛,里还有残留的水光。
他的样貌并不算出众,在大部分长得奇奇怪怪的魔族中也只称得上清秀,如果说有什么可以与丑陋区别开的,大概是一颗还没有彻底腐烂的心脏和一双渴望的眼睛。
他睡过荆棘,但他的皮肤还没有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中变得粗糙和麻木,他会被刺痛,他还有着去剔除荆棘刺的心与力量。
几十年的岁数在魔族中实在称得上年轻甚至是年幼,阿斯莫杜看着他,又想起了很多人、想起过去的狄斯。
能够在历经催折后仍能保持美好品质的总是少数,所以年轻才如此动人。
正在阿斯莫杜出神间,利特撑起身体,向他伸出了手:“我的大人……”
然而,他伸出的手臂却在中途被另一只手握住,瓦沙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房间里,他握利特的手臂把他拉了起来,又挡在他和阿斯莫杜身边。
瓦沙克虽然是从里间出来的,他身上却披着黑斗篷,衣摆处沾着沼泽特有的湿泥。
动作被打断的利特本有些窝火,但对上瓦沙克的瞪视,又有些心虚。
他想去看阿斯莫杜的反应,视线被瓦沙克抬起手毫不客气地挡住了,只能看见一片似乎无动于衷的衣角——他可算知道狄斯怎么疯成那样的了。
利特不爽地磨了磨牙,窝窝囊囊地抱着书坐到阿斯莫杜最远的沙发角落去了。
瓦沙克又转身瞪阿斯莫杜。
阿斯莫杜眨了眨眼,拉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腿上坐着,一边帮他解开斗篷,一边温声问道:“有消息了吗?”
瓦沙克黑着脸,一言不发地任他动作,等阿斯莫杜把斗篷丢到一边,才把自己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枚海螺,阿斯莫杜接过海螺贴在耳上,里面响起的正是伊斯塔与狄斯在走廊中的对话。
听了一会儿,又把海螺还递给瓦沙克。
“你怎么看?”
“听狄斯那句话,我更倾向于亚巴顿只是被困住了。”瓦沙克道。
阿斯莫杜微笑:“看来我们又达成共识了。”
瓦沙克恨恨地撇开脸,显然刚才的气还没有过。
“这点不算意外,和亚巴顿正面冲突的话,就算是狄斯也不可能毫发无伤,何况还要活捉。”阿斯莫杜的手随意搭在瓦沙克的腿上,指尖轻轻敲击,“这样的话,便只有一个可能了。”
瓦沙克抓着他的手就丢到一边去:“他手下法师可不少,还有你当年留给他那些‘好东西’。”
最后几个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咬出来的。
“这点我也已经查看过了,就算是后面回来的那些,也没有足以困住亚巴顿的能力。”阿斯莫杜道,“至于当年那些……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东西,我总不会让自己兄弟的把柄落到魔族手里。”
瓦沙克被最后那句话安抚了,重新回头:“他可就靠你的‘不值一提的小东西’,封锁了整个第五狱。”
“世事总逃不过时间,当年封印深渊的十城和阵法,如今反被深渊所利用,也不是什么不能被理解的事。”
瓦沙克“哼”了一声:“接下来怎么办?”
“亚巴顿的信物你身上还有吗?”
瓦沙克一愣,很快施法取出一物递给阿斯莫杜。
那是一枚黑红色的金属吊坠,造型就像一柄宽剑。
阿斯莫杜一手拿着吊坠,另一只手则从自己的身上取下了一枚鳞片。
二者飞到空中,赤红的火焰里,吊坠开始熔化。
熔化的金属散发着璀璨的光,瓦沙克凝视了那张被火光照亮的脸一会儿:“怎么把脸变回来了?”
阿斯莫杜专注着注视着手里的工作,唇角带着几分天然的笑意:“不喜欢吗?”
这张脸和记忆里的阿斯莫杜还是有些许区别的,如果要瓦沙克形容,大概是多了些……性感。
堕天使的脸有些红,看着那双天生多情的眼睛,嘴硬道:“我喜不喜欢重要吗?”
流光的液体包裹住了半空的鳞片,渐渐地热度退去,露出其下似乎没什么不同的鳞片。
阿斯莫杜握住鳞片,左右检查了一番,确定没问题后便把他收了起来,重新看向瓦沙克,微笑道:“我总希望你的喜欢多一点。”
“……就会说这种话。”
这场癫狂的庆典仿佛没有尽头。
黑色的路面上干涸的血液铺了一层又一层,上一层还没有干透。
一座巨大的“肉山”占据了半个街道,两侧的墙壁甚至都被他挤压得变了形,他顶着圆溜溜的脑袋,坐在血与尸体中央。
食人魔张开嘴,露出里面三排乱七八糟的尖牙,一口咬下手里正在挣扎的魔族的头。
头骨被嚼碎的声音清脆,肥大的舌头奋力搅拌,红色的血混着白色的脂肪和骨头,有时候从那张巨大的嘴里飞溅出来,周围奋力分食的鬣狗似的食尸鬼中,有那么几只最为瘦弱的,便飞快地扑上去舔舐。
食人魔最喜欢的就是猎物的头和心脏,那里是生物灵性最充足的部分;但这并不是说他们就不会吃其他的部位,没有魔族是挑食的。
但这个食人魔在索然无味地吞下嘴里的脑袋后,看着手里剩下的尸体,确实是不想再吃了。
那颗不甚聪明的脑袋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作“饱”,他只感到无比的空虚。
他已经吃了多久了?他吃了多少?
他站起来,脑袋越过了屋顶,肚子和肉累赘地拖拽在地上,手里还提着那具失去了头颅的尸体,已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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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食尸鬼围了过来,红绿色的眼瞳里尽是垂涎的光。
不吃了、不吃了。他下了决定,看向街道的另一头,整座“肉山”便向那边移动起来。
有不知好歹的食尸鬼想要去抢夺他手里的尸体,却被那肥硕的脚踩了个稀烂,让他的同胞兄弟们得到了另一份食物。
“肉山”每一次落脚,整个地面都会颤上一颤,沿途的其他魔族都为他让开道路。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突然一个起跳——很难想象那样庞大又笨重的身体竟能那样灵活地跳起来——又重重的落下,他落地处,好些个魔族尖叫着躲开,有一个躲闪不及的蠢货,直接被踩断了腿。
“肉山”甩动着手里那具尸体舞动起来,鲜血飞洒,浇了周围魔族满身,又顺着石头的缝隙流入鲜红的水洼。
一只赤裸的脚踩中了水洼,那只脚干瘪、畸形,过长的脚趾像鸡的爪子,重重地踏在石头的路面上,每一下都仿佛是要在上面打出几个窟窿。
与过于尖细的脚和腿不同,肚子胀得很大,里面充满了血肉,再往上,这具身体又干瘪下来。
这是一个女巫,枯白的长发下是一张苍老的脸,眼里的火焰照亮了尖鼻子上黑色的肉瘤,身体赤裸,手中举着一面鼓,她一边跳跃,一边尖叫着拍打着手中的鼓。
她的周围一群同样赤裸的魔族,也随着她的节奏,毫无规律地跳跃、尖叫着,甩动着他们吃饱的肚子。
“肉山”也加入了他们,他嚎叫着,身上的赘肉如同涌动的浪涛,手里的尸体都被他甩了出去。
那具尸体正撞在一个魔女身上,那具看上去纤弱的身体连一个踉跄都没有。魔女娇笑着握住了尸体的两只手,拉着尸体一起旋转跳起舞来,鲜红的头发与飞溅的血,像是一朵盛开的玫瑰。
“肉山”看着那朵玫瑰,跳着、跳着,还觉得不够,他还是饥饿,他伸手,抓住了身旁另一个魔女,将她的双手抓在自己的手里,更奋力地跳起舞来。
被他抓着的魔女尖叫着,不知道是快乐还是痛苦地在半空中起舞,在越来越快的鼓点和号叫中,在半空中撕裂成两半。
饱了吗?饱了吗?
“肉山”顶着满身的血,嘶吼着,那双黑眼被巨大的嘴和满脸的横肉挤压得格外小,最中央闪动着猩红的光。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屋顶,在另一条街道上,什么巨大的正在移动,从这里他只能看见一颗黑色的石雕的头颅。
他知道那是什么。
“肉山”急切地跳起来,越过那群舞伴,肥大的脚差点儿踩中了最中间的女巫。
恼怒的女巫给了他脚底一爪子,“肉山”本应该反击,但饥饿与将要“吃饱”的渴望完全地占据了他的身心,他踩着那只因为女巫的毒素变黑的脚,几步到了主道。
狄斯城主的雕像被放置在一座巨大的木车上,由肌肉盘结的牛头魔们拉着,巨大的弯钩深入他们的肩胛骨。木车后面驱赶着大群的奴隶,什么种族的都有,不少面容姣好,一看便肉质鲜美,被驱赶着跟随车队,其中还有时不时就有奴隶被街道旁的魔族拉入欢宴之中。
雕像脚下坐着一个黑发魔族,怀抱着一把琴,环绕的舞者们在他的歌声里起舞,向沿路的魔族挥洒着血、酒还有亲吻。
要吃它吗?
“肉山”看着雕像,冰冷的恐惧迫使他思考——他不能吃这个,他会死。
希望落空带来的失落让饥饿变得无法忍受,他眼中的猩红愈发明显,很快地,他便将目光锁定在了雕像脚下的魔族身上。
他认得他,伊斯塔,一个杂种,到狄斯还没有几天便获得了城主的青睐,成为他最亲近腹心。
法师们都有着漂亮而好吃的头颅。“肉山”想着,心里又重新快活起来,眼下这个应该格外好吃,也许是因为那颗头正在唱歌,一整条街的魔族都在为那歌声起舞和鼓掌。
队伍越来越近,“肉山”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黑发的诗人,他扁平的鼻子迫切地在空气中嗅闻,除了那些他已经厌倦了的臭烘烘的血,还有另一种,叫作“权利”的馨香。
渴望战胜了恐惧。
他一定要吃到那颗头,只要吃到那颗头——他可以只吃他的头,然后把剩下的部分还给他们的城主。
这么想着,他冲了上去,完全不在乎混乱的游行队伍,只紧紧地盯着他的猎物,盯着那颗漂亮的头。
诗人似乎沉浸在演奏当中,垂着眼,一动不动,眼看着那巨大而肥硕的手掌就到了眼前——
“肉山”听见了一声弦。
那只是一声寻常的琴声,在前前后后、高高低低的琴声中,并不突兀。
但“肉山”就是听见了那一声弦音,震颤着,一直荡进了他的骨头和心脏里。
一节手指头落下了。
半颗脑袋、半边脖子、半截手臂……数不清的红线勾勒在层层赘肉之上。
随即,鲜红的烟花绽放,乐声仿佛到了最高处,舞者们在欢笑中咧开嘴,迎接着从天而降的血雨。
车轮滚动,留下一座红白相间的肉山,和一群迫不及待的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