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塔连拖带拽地把狄斯带走了。
利特死活不出去,眼看着和狄斯撕破了脸他还挨了一刀,声称不让他留下要不他就回利特城去。
利特当然不是真的要走,他自己走,城门都还没有出就该没命了。
瓦沙克懒得和他废话,拽着魔鬼就往外推,他们俩拉扯间,阿斯莫杜又一次开口:“瓦沙克。”
他的声音更轻了几分,带着再压抑不住的喘息。
瓦沙克连忙松开利特,握住了阿斯莫杜伸来的手。
阿斯莫杜靠在他肩头:“……里面。”
温热的呼吸落在耳边,瓦沙克抿抿唇,带着他进了里间。
利特看二人的背影被门隔断。稍微一放松,之前濒死的虚弱重新袭了上来,整个人摇晃起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喘了两口气,撩开自己的衣服,新生的疤痕提醒着他之前不是一场梦。
他虚弱地靠着沙发,萤石的光晕阴冷,照亮的不过方寸。
也许又是那些古里古怪的法术,他什么也听不见,昏暗的室内好像只有他一个活物。
他知道堕天使为什么那么急着把他赶走,也知道他们去里间做什么,如果没有那个堕天使,那……
——“得到他……”
“见鬼。”
利特把自己的脑袋狠狠撞上沙发,好把狄斯那癫魔的声音赶出去。
这些活了千年万年的老东西动不动就死死活活的,他一个活了几十年的玩意儿,他……
他玩不起。
“你猜他们会做什么?”
城中的欢宴还在持续,笑声叫声嘶吼声混乱颠倒。
夜风穿过回廊,灯盏摇动着,投落在狄斯与伊斯塔身上的影子时长时短。
“为什么不回答我?”
“……我怕你发疯弄死我。”
狄斯停下脚步回身:“你当真不心动?”
“看看他那副样子,知识的冠冕,欲望的君王,如今却像一枚熟透了的果实任人采撷……”
他突然凑近,紫红的眼眸中仿佛有重重鬼影:“你注意到他刚才的眼神了吗?他看了你一眼,之后便谁都进不了他的眼了,我了解他,你比利特更得他欢心。”
伊斯塔无奈后退一步:“亲爱的城主大人,他要拧掉我的脑袋,也只是一抬手的事儿。”
“伊斯塔,”狄斯突然道,“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时的场景吗?”
伊斯塔挑起一边眉毛。
“当年也是庆典日,和你一道入城的魔族都因为街上的血肉而魔化,你独自坐在被抛下的货厢上,我问你为什么不下来加入这场狂欢,你回答我说你在想唱什么。”
狄斯低笑了两声:“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你会唱上一首圣歌。”
“然后你重新叫了一群奴隶来拉车,让我围着城唱了三天。”伊斯塔叹气,“你有时候真的挺缺德的。”
狄斯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吃下更多、占有更多本是我们的天性,没有欲望的魔族连长大都做不到。所以我不怪达伦,我只恼火他没我想象中聪明,而你……”
“你当年对满街的血食无动于衷,如今,满城的欲望都在深渊的祭台上沸腾,你却依旧无动于衷。”
红眸是魔族的标志,伊斯塔却有一双翠色的眼睛,这双眼睛据说来自他的母亲。
狄斯与他对视,紫红色的瞳孔怪异地放大又缩小:“伊斯塔,你实在不像一个魔族。”
伊斯塔吐了口气,低下头,指尖撩动腰间的琴弦:“我知道了,你这是受了气来找我的茬。”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狄斯抬手就能砍下诗人低垂的头颅。
仿佛有无数根针在骨头的表面摩擦,狄斯咬住了自己的唇,直到咬出血腥味,同源的血流入空荡荡的胃部,那里翻涌着——他饿了,他入夜前才吃了一整只大恶魔,可他还是饿了。
他眼睁睁看着渴望的果实被旁人摘下,他被背离、被挫败,无法饱足的精神在尖叫,所以他饿了。
魔族饿了就要进食,他当然可以几步走到餐厅,自然会有奴仆为他奉上食物,他也可以随手抓来一个奴隶,一口咬下他的脑袋。
但那些枯燥的、平庸的精神,承载它们的血肉根本无法饱足他。
伊斯塔……
狄斯开口:“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伊斯塔。”
他的眼瞳在眼眶里滑动,扫过伊斯塔的脖子,又扫过他的黑头发,还有绿眼睛。
这世上的绿眼睛大都相似。
这世上还有很多可惜的事,比如魔族也没有办法在肚子里长出眼睛,他如果吞下那双眼睛——便再也看不见它们了。
“当然,”伊斯塔道,“朋友不就是用来找茬的吗?”
油嘴滑舌、滴水不漏。
狄斯在心中嗤笑。
忍耐欲望对魔族来说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但臆想带来的空虚压过了进食的迫切。
他闭上眼,身上因为魔化而凸显的纹路淡了一些。
“你看上去不太好,”伊斯塔又道,“我记得在你那里朋友没有吃掉这一用法。”
“食欲是一切欲望的最底层,一个魔族会想要吃掉朋友,不算奇怪。”
“当魔族学会在语言中区分‘食物’和‘朋友’以后,‘欲望’与‘欲望’的界限也就明晰了。”
诗人的声音也有魔力,仿佛与夜风融为一体,那几乎要破开皮肤的焦灼被夜风吹散了几分。
狄斯不知何时重新睁开眼睛,他看着伊斯塔,缓缓开口:“血肉、力量、财富,它们曾经可以填饱我,但从天而降的奇迹面前,它们和深渊里的石头一样干瘪。”
“可是伊斯塔,奇迹之所以是奇迹,是因为人并不能掌控‘奇迹’所带来的一切。于是越是吃,越是饥饿;越是饥饿,越是痛苦……你说,我为什么还要在乎其中的区别呢?”
“我途经精灵的伊米尔森林时,见过这样一桩事:一个家族的覆灭,只为了一片叶子。”诗人讲述道,“因为那是一片世界树的叶子,象征着家族的古老和荣耀,于是为了这份古老和荣耀,一个家族毁灭了另一个家族,而后来那个家族,也很快的因为那片叶子消失在了尘埃中……那片叶子和魔族吞下的血肉有什么区别呢?”
伊斯塔指尖又胡乱拨动了两下琴弦:“所以你看,这世上并非只有魔族是依赖欲望活着的,欲望也不仅仅是瞬间的冲动。”
不成调的弦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金属的灯链在风中颤颤悠悠,一声小过一声。
“你总爱讲这些似是而非的话,伊斯塔,你实在不是一个真诚的朋友。”
狄斯抬起手,捏住了伊斯塔搭在肩上的发辫,诗人的头发并非纯粹的黑色,在光下偶尔会闪过一丝褐色的光泽。
“我应该吃了你。”
“你不会那么做。”伊斯塔微笑道,“放纵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克制的力量来源于更庞大的欲望,我想我应该在你‘更大的欲望’那一边。”
意料之中的滑不留手。
狄斯眼神沉静地看了那笑容一会儿,甩开手中的辫子。
伊斯塔算不上可信,但魔族的世界本就由吞噬、奴役和谎言搭建。
狄斯又想到了阿斯莫杜。阿斯莫杜是这世上最会骗人的人,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撒谎,所有人都愿意相信他那一分伪装成十分的真心。
他从阿斯莫杜想到瓦沙克,刚刚好点了的心情又重新坏下来:“说得倒是好听,有用的事儿一件没干,连个瓦沙克都干不掉。”
“你得讲点道理,我的城主大人,”伊斯塔无赖道,“我回来才几天?这事儿可赖不到我头上,再说,你不是抓着一个了吗……”
狄斯没好气道:“抓着?你抓一个试试看?你以为炽天使那么好对付的?还是亚巴顿那种专职战斗的炽天使?”
“不然呢……”伊斯塔的话在狄斯的瞪视下拐了个弯,“我就一唱曲儿的,我懂什么。”
狄斯本也只是随口骂上一骂,结果被他顶了好几句,生气威胁他:“你又想绕着城唱三天?”
伊斯塔闭嘴。
狄斯心情这才好上一点,又问道:“去各城开启法阵的队伍都回来了吗?”
伊斯塔这次没有插科打诨,正正经经道:“除了维护的必要人手,大部分队伍都回来了。”
狄斯听出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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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外之意:“大部分?”
“克洛普法师一行和莫纳什一行都传回消息说得到了摩洛城主与迪特城主的盛情相邀……”
狄斯冷笑:“所以他们是不打算回来了?”
伊斯塔耸肩:“那得看您表现了。”
“他们背叛我倒成了我的错?”
“我只是站在打工人的立场上,亲爱的城主大人。”
狄斯瞪了他一会儿,冷笑:“绕着城唱你的曲儿去吧,我亲爱的诗人。”
伊斯塔无语:“不至于吧你……”
狄斯懒得再理他,转身就走。
城堡外的庆典似乎迎来了又一轮高潮,新的一批奴隶被运送到街道上,人群欢呼和嘶吼声此起彼伏,高呼着“狄斯”的名号。
伊斯塔立在原地,夜风灌入斗篷,扬起羽翼似的影子。
他低下头,指尖在弦上轻轻一勾,弦音颤抖,散入风中。
瓦沙克刚一松口,那些鳞片便一层层地褪去,露出其下苍白的皮肤。
“狄斯……并不坚韧,剩下的他会解决……”
瓦沙克手撑在阿斯莫杜脸侧,并不接他的话:“你这时候又有闲心说这些了。”
阿斯莫杜默然阖眼,脸侧到一边。
在他是阿斯蒙蒂斯的时候,一切都很容易的,可当他是阿斯莫杜……
却变得如此难堪。
瓦沙克抚摸着那片皮肤,又顺着摸上了阿斯莫杜的脸:“你的脸……你改了骨头?”
“……嗯。”
“改回去。”他停了一瞬,“……算了,就这样,魔族熟悉你的不少,一个狄斯已经够讨厌了。”
阿斯莫杜终于回过脸来看他:“你……”
对上瓦沙克的眼神,顿了顿,抬起一只手安抚似的揉着他的后颈:“不必这样。”
“我怎样?争风吃醋?”瓦沙克嘲弄道,“我都沦落到和一群魔族争风吃醋了还能怎样呢?”
“你不回潘地曼尼南,隐藏身份跑第五狱,你什么想法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狄斯刀刀往我心上戳,你一句正面否认的话都没有!你说我能怎么办?我还能冲你发脾气不成?我配吗?”
阿斯莫杜眨了眨眼,刚张口,便被瓦沙克一手捂住了嘴。
“你每次耍花招前都是这表情!”瓦沙克咬牙切齿,“阿斯莫杜,少用你那些糊弄鬼的手段糊弄我,从见面到现在,我已经忍你很久了,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
他越说越气,越说越急:“我是拿你没办法,我拿你没办法但我知道谁有办法给你好看……阿斯莫杜,我告诉你,这个状我告定了。”
他语气那么凶,结果就是这个。
阿斯莫杜张开唇,在瓦沙克的掌心上轻轻一舔,瓦沙克便僵了。
他很容易地从自己嘴上拿开了那只手。
“你在利特遇到我的时候,我也刚从第六狱爬上来。”
阿斯莫杜揽着瓦沙克的脖子:“我那会儿才苏醒不久,脑子不清醒……你能看出来的。”
瓦沙克撇开脸。
“我听到了你们动兵的消息,深渊不会束手待毙,第五狱又是深渊的入口,我想着……我只是没想到会遇到你。”
阿斯莫杜睫毛颤动,声音带上了刻意的嘶哑:“瓦沙克,我很想你。”
这是阿斯莫杜最擅长的手段,避重就轻、讨巧卖乖。
瓦沙克才不会被他的手段拿捏。
“我真的很难受,瓦沙克。”
但这大概是真话。之前阿斯莫杜为了救他,用了不少力量,后面又有利特的事……他和狄斯吵了多久,阿斯就忍了多久。深渊觊觎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怎么会让他好过。
瓦沙克愤愤地回头,一把把撑起来亲他的阿斯莫杜按了回去。
他曾经千百回地进入这里。
瓦沙克设想过阿斯莫杜如今的精神会是什么样的,做好了一切准备——唯独没有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无边的黑暗里,一团金火静静地燃烧着,黄金的十字架矗立在火中,上面盘踞着一条白蛇。
堕天使闭上眼,无声地叹息。
拉斐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