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亲耳听到,苦夏不会相信,这世界上会有父亲如此恶毒又残忍,诅咒自己的亲生儿子。
与她那位不爱她、只爱着自己理想中女儿的母亲,何其相似。
裴祈也指尖倏然收紧,眼底是盛怒到极致后反而令人心悸的冷静,却在无人知晓的深处,藏着一丝只有自己知道的最害怕的忧惧。
他挥拳,巨大的破风声在深渊寒彻的阴影中呼啸,似死寂的岩浆再次喷薄,燃烧着欲将自己同时埋葬的毁灭。
却没能落在裴济洲身上。
两道身影同时护在了他身前。
苦夏紧紧攥着少年因为青筋绷起而伤口崩裂的右手,直视着他,少女永远波澜不显的嗓音压抑着极深的心疼,软声道:“你手受伤了,我知道,让你现在平静下来很难,但可不可以,等你手好了再说?”
她说完,抬起看向裴济洲的眸光极冷。
一字一顿,像对少年的安抚,也像笃定的承诺,“他不会有任何事,不会。我看您,才更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恍若水滴坠落,无声却轻柔地,托起了那几近崩塌重若千钧的孤岛。
不顾岩浆灼烧的滚烫,柔软地用月光将它全然包裹。
裴祈也心脏狠狠一颤,深渊下即将挣脱牢笼的恶龙,在这一刻,缓缓温顺下来。
而不知何时过来的席行远,径直拦住回过神后就气急败坏扬起巴掌的裴济洲,冷声道:“裴叔,看在您是长辈的份上,我喊你一声叔,但如果再有下次,再让我听到您对小也他们口出不敬,不用小也动手,我会亲自给您一个教训。”
裴济洲又气又恼,狠狠剜了席行远一眼,想发飙,但碍于他的身份,终是将恼怒咽下,拿手指着裴祈也:“好好好,现在有人帮你了,行,我等着,等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才是这世界上对你真正好的唯一一个亲人,你就会哭着来求我了。”
少年身姿绷得极紧,孤影悬直,如风雪铺天盖地笼罩的峭壁上摇摇欲坠却依然百折不弯的孤松,嗓音沁凉:“我不会。”
哪怕有一天,他真的变成和妈妈还有哥哥那样的人,他也绝不会,在裴济洲面前摇尾乞怜。
小时候那个看不懂裴济洲道貌岸然的伪装,而为了求他给妈妈一点点关爱对他百般讨好的裴祈也,早在那场大火中,就随着妈妈的离开一同死去。
离开之前,裴济洲目光落在苦夏,眉梢紧拧:“你叫什么?”
裴祈也呼吸一滞,下意识上前,想要挡住苦夏。
苦夏轻轻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淡声道:“苦夏。”
“苦夏......”裴济洲反复咀嚼着这陌生却又隐隐熟悉的两个字,抬起眼,仔仔细细地看着这张任何人见过都会很难忘记的出众面庞。
忽然出声,“你和傅柳清傅医生什么关系?”
苦夏一怔。
裴祈也刚刚退后的身影,在听到裴济洲这没头没脑的问话时,倏然顿住。
想起傅柳清第二次遇到他时,那段同样莫名其妙紧抓着他不放的追问,不知为何,心里无端冒出一阵巨大的不安。
苦夏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面前自己没有任何印象的男人,反问:“您是谁?”
裴济洲笑了,正要说“还用问吗?光看你旁边被你护着的人也该知道他这张祸害的脸是谁给他的”。
反应过来她大概问的是其他,意味深长道:“小姑娘,如果你认识傅医生,问问她就知道我是谁了。”
裴祈也蹙眉,挡在苦夏身前,冷冷道:“你可以走了。”
裴济洲目光依然紧紧盯着苦夏,少女长相极其出众,却莫名让他不喜——那双眼睛,干净得让人不敢直视,总让他想起某个向日葵一样来到这个世上热烈爆发后就摧毁一切的女人,世界非黑即白,偏执到疯魔。
他若有所思地在那双同样纯粹得像烈阳的黑色瞳孔上停留了片刻,转身离开。
裴祈也一直戒备而绷紧的站姿,缓缓松下,温声道:“姐姐,你怎么来了?”
苦夏目光落在他手,答非所问:“你伤口裂开了,得重新包扎。”
说完,就拽着他完好无损的另只手手腕,准备去校医院。
少女柔软的掌心隔着校服紧密地贴上他脉搏,恍如世间最蓬松的云,轻盈地,落在他经年苦涩凝结的寒潭。
裴祈也听到自己心脏最深的悬崖下溪水流淌,漫过亘古荒芜孤寂的冬,淙淙的雪水铺就破土的嫩芽,春意盎然,人间值得——苦夏有多憎恶和害怕所有带着消毒水味儿气息的地方,他比谁都清楚。
但她依然义无反顾地攥着他手,仿佛那些曾惧怕的过去都不再是深渊。
裴祈也极轻地闭了闭眼。
囚禁的恶龙深处独自舔舐伤口的孤兽,在这一瞬,忽然就安静下来。
而疾步往前走的苦夏,没发觉。
不知从何时开始,不喜和人肢体触碰的她,抗拒甚至回避着一切有关医院的她,在裴祈也这打碎了自己所有既往的规则。
被冷落的二旬孤寡老人席行远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现在就跟被翁涵点名道姓五个人的小群多他一个太拥挤的小郭子一样,碍事又碍眼。
啧,要不是他还有良心,知道自己是来开家长会的,真想踹了这碗狗粮。
校医院。
正百无聊赖摸鱼的校医石勤看看最近一个月连着来了三次的某少年,啧啧:“把我这当打卡点了是吧?要不要给你办个会员,终身免费?”
裴祈也看他一眼,没说话。
石勤咔嚓咔嚓活动了下莫名被秀到的腰椎间盘突出,起来干活。
不成想,因为渗血而和皮肉再次粘一起的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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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剪开,耳边已经多了一道隐隐带着心疼的提醒:“请您轻一点。”
“要多轻?”石勤乐了,瞅瞅面前格外好看的生面孔小姑娘,心说要不看看你带过来的人是谁呢?字典里有疼这个字儿吗?那可是他刚来这工作就被三天两头大半夜叫起来处理打架的伤折磨得差点儿当场辞职的一条疯犬啊,会怕疼吗?!
石勤一边回话,一边故意装作下手很重的样子:“小姑娘,男孩子受点伤很正常,别心疼他们,心疼男人会变得不幸。”
嘴上淬了毒的单身医学狗毫不畏惧某人朝他望来的凉飕飕眼刀子。
说完,就欲再上点强度,让面前长着一张好欺负的初恋脸的小姑娘看清她心疼的乖乖小狗皮下披着怎样一只凶残得缝针都不用打麻药的孤狼。
却听到一声,“可不可以把东西给我?”
嗓音温和却坚定。
石勤一愣,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打量了下苦夏。
以前那些早恋的小家伙们儿被他这么一调侃,要么脸红慌乱否认,要么局促得无所适从,但这么冷静到直接抢他饭碗的,还是头一个。
他朝窗外看了看,没毛病啊,是冬天了啊,怎么跟桃花要盛开的春天似的。
啧,老了,吃不得甜食了。
石勤不置可否地放下东西。
隐隐淡淡的阳光从窗外落进来,映出此刻只剩他们俩人的医务室,尘埃漂浮,似有若无的消毒水味儿被惊蛰的心跳冲散。
裴祈也下意识把手往后放了放。
第一次,避开了少女的靠近:“姐姐,我自己来就可以。”
不想让她看到如此狰狞的伤。
更不想,在知道她会对自己心疼后再让她难过。
即将离远的距离在裴祈也将手藏起时,被少女紧紧攥住了。
那双漆黑干净的乌眸抬起望着他,平湖一般月光粼粼的澄净深处,是深藏的倔强和执拗:“是你说的,手受伤了,不好处理伤口。”
裴祈也微顿。
万没想到,自己之前为了谋福利不当人说的那些话,变成了回旋镖。
他垂下眼,不知该如何拒绝的理智掺着不管不顾想要就此离她更近的晦暗疯狂,交织出了罕有的犹豫。
而苦夏已经没再给他任何拒绝的时间,拿起剪刀,剪开纱布之前,害怕弄疼他,本能地把少年垂落的衣袖往上叠起。
呼吸却倏然滞涩。
反应过来后的裴祈也想要躲闪已经来不及了。
苦夏瞬间蒙上水雾的瞳孔深处,清楚地倒映着少年从不曾在外露出过的长臂,青色血管流淌而将肤色映得愈发苍白的骨骼线条上,可怖地遍列着大大小小深痕交错留下的伤。
像是某种利器,一遍遍刺进自己的皮肤,靠着清醒的疼,才得以换取苟延残喘活下去的麻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