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疯犬吻夏天 > 45.赌注
    苦夏不知道自己的心脏为何会这么痛。

    那些她不曾看到他的过往,少年蜷在黑暗的阴影角落手持尖刀刺向自己的伤口,每一下,仿佛都穿过时间的离别落在了她身上——长大以后了解到自己生而不同的异类无法改变的苦夏,曾看过不少心理学方面的书自救,知道人在极度痛苦自残时,留下的伤痕和他伤不一样。

    而那个时候的他。

    该有多绝望,才会一遍遍地伤害自己,只能靠着冰冷到千疮百孔的折磨强迫自己活下去。

    苦夏死死抿着唇。

    眼泪滚烫地模糊了视野,可少年胳膊上即使因着时间的遗忘而被磨去狰狞,开始变得仿佛只留下轻描淡写痕迹的浅显伤疤,依然清晰得刺入她心。

    长风瑟瑟,啼叫的寒鸦盈满白霜,越过遥远的雁行楼落在青黑屋檐上时,映出裴祈也抬起的不曾受伤的另一只手。

    离她咫尺,想要把这一刻坠落寒潭的月光,压抑着颤抖的肩膀因为他曾经的疼而感同身受有了人间情绪的少女,抱进怀里,告诉她,「别哭,为了他这条被诅咒的烂命,不值得」。

    可即将碰到时。

    终是忍住了。

    “姐姐,我没事。”少年若无其事地把衣袖放下来,将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挡得严密,“都是我以前不小心碰到的,一点都不疼。”

    苦夏知道他在撒谎,更知道他是不想她难过才骗她。

    可从来都直来直去的苦夏,第一次,没有拆穿,而是,极其小心而轻柔地把他衣袖往上叠了叠,只露出一点点不明显的伤。

    靠近,呼吸温柔落下。

    “裴祈也,”苦夏抬眸望着他,水洗过的眼尾还晕着揉碎的红,可眼底始终不曾落下的眼泪和努力弯起的笑颜,把这一刻阴霾黯淡的天光都染得明亮,“别相信他,别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

    “你不会,永远都不会变成他说的那种人。”

    裴祈也指尖倏然颤了颤,心脏深处压抑的巨龙掀翻汹涌的暗潮,极轻极轻地闭下眼,把这一刻与他同尘的少女刻进自己生生不息燃烧的血液。

    而后,哑着嗓子说,“好。”

    回教室的路上,碰到翁涵。

    大小姐今天特意穿得复古风,娉娉婷婷的腰肢被红色波点连衣裙勾得纤细,见苦夏欣喜又惊讶地问她怎么来了,拿眼扫扫远处鹤立鸡群的某道身影:“当然是来给我的亲闺闺开家长会呀,某个没谈过恋爱的单身狗都能当家长,我这侄子都生娃的姑奶奶辈份当然能当家长姐了。”

    苦夏:“......”

    知道她是担心自己没人开家长会,飞快挡了下酸涩的眼睛,由她去了。

    月考排名家长会后统一公布。

    等不及去吃火锅的郭千磊早在家长们陆陆续续进来时,就准备开溜,孙宥谦揣上自己的八卦小本本,所有不利于自己好学生形象的东西全都销毁,营造出全村的希望有在学校头悬梁锥刺股的假象。

    跟着郭千磊去翻墙前,远远看到一对气质出众的中年夫妻,羡慕道:“那就是咱爸咱妈吗?真帅真好看啊,果然钱多了就没丑人。咱爸妈待你可真亲,别人顶多来一个家长,你们全家出动。”

    郭千磊臭屁:“那是,要不是座位坐不下,我外公外婆也想来,我多给他们长脸呐,有颜有钱有才华,和我同样年龄的富二代们都因为扶不上墙扔国外自生自灭爸妈重开小号了,就我,还在公立里卷生卷死,家里就我一个,豪门清流!”

    孙宥谦琢磨着要不是有个更有颜有才华的裴祈也做对比,郭bking也算勉强担得起这几句臭不要脸的自夸。

    “不过,咱爸都这么这么这么有钱了,还这么疼老婆啊?”孙宥谦想到他们家那个脾气比本事可大得多的无能爹,感慨,“男人有钱第一步,换房换车换老婆,你爸居然没有变心,还很妻管严。”

    “他得敢,他要敢外面有人,不用我妈出手,我外公就先把他给阉了。”郭千磊杀气腾腾道,最瞧不起那种有点臭钱就不干人事儿忘了自己也是女人生的畜生。

    突然想到什么,愤恨道,“也不是,这事儿分人,我爸就属于根儿上好的,有钱没钱都疼老婆,同样赘婿,有人就从根上烂透了,借着老婆家的势力发迹后,转头把人全家吃得渣都不剩。”

    孙宥谦八卦的小火苗立马熊熊燃烧,掏出小本本:“快,展开讲讲!”

    他可太喜欢听这种豪门秘辛了,虽然发不出去赚不了钱,但他自己过了耳瘾。

    郭千磊脚步一顿。

    不远处,即将暗下的天光笼着雁行楼裹上了一层灰色的影子。

    长廊下,两道即使穿着千篇一律的校服也在众多学生里显眼的身影一前一后走出,少年单肩斜挎着书包,将少女沉甸甸的书包从她身上取了下来。

    似乎被拒绝,少年扬起那只重新包扎得严严密密的右手,稍稍蜷起,向下弯了弯。

    像一只藏起往日桀骜湿漉漉摇尾卖萌的狗子,和主人做了个握爪的动作。

    少女方才还因着不自知的心疼而轻蹙的眉,倏地一愣,没忍住,笑了起来,那双清冷得拒人千里的平湖乌眸,在这一刻,荡过粼粼的波光。

    而眼底自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人的少年,周身同样冷傲的孤寂散去,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拎起她的背包,跟在她身后。

    不远不近,以始终落后她半步但又不会离开她视野的距离。

    与她一同走向黑夜来临前,暮色倾尽焚烧的黄昏。

    郭千磊收回视线,很轻地叹了口气。

    见孙宥谦还巴巴地瞅着自己,摸摸鼻子,眼一瞪:“展开啥?这种故事某意某林上一抓一大把,要不要哥再买几本送你?承包你高考前的所有青春疼痛文学。”

    孙宥谦撇撇嘴。

    得,欲盖弥彰,本来他还有点半信半疑,毕竟有钱人也不是傻子,招赘婿前不查人祖宗十八代啊?咋还能让穷小子给骗了。

    看小磊子这反应,八成是真的,而且还是他身边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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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有钱人也不全都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一百个里总有那么一个恋爱脑?然后就看走眼了?有钱人谈个恋爱风险真大啊,一不小心就倾家荡产,他啥时候也能有怕被人惦记上他家产的烦恼啊!!!

    昏黄的光在脚下逐渐拉长。

    当从一中走到席行远的店,已经暗到看不清脚步的长巷于尽头处隐入黑暗,不复鲜亮的爬山虎露着虬曲的藤蔓,蜿蜒着矮墙,像一幅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褪色油画。

    但枯藤的老树下。

    总会藏着,新生的嫩芽。

    裴祈也停下了脚。

    打开门之前,被水天交接的暮色勾勒出笼罩着少女的深长眸光:“姐姐,要不要打个赌?”

    苦夏疑惑抬眸:“赌什么?”

    “赌,”他嗓音轻慢地顿了顿,凉薄的声线就无端多了丝蛊惑,“这次月考我们谁第一。”

    苦夏失笑。

    第一次见他这么孩子气的一面,没拒绝,反而顺着他的话认真问道:“赌注是什么?”

    少年左肩还挂着俩人颜色迥异却又无端和谐的书包,席行远开家长会之前留给他的那把钥匙已经被他从口袋拿出,银色的金属在此刻昏暗中是唯一的光亮。

    但此刻,在苦夏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清幽瞳孔的刹那,依然与周遭斑斓的世界,一同黯然失了色。

    “姐姐想要什么赌注?”他呼吸克制地欺近,明明周遭阒寂,可当距离苦夏鼻尖咫尺收敛时,苦夏还是听到了,自己心跳上骤然绽放的剧烈烟花。

    “如果姐姐赢了,听之任之,予取予求,可好?”

    苦夏脸颊又开始发烫了,长久以来么得感情习惯性先解决问题的大脑这一刻居然还能分出心思考,暴露脱敏真的有用吗?她怎么感觉,完全是在起反作用?

    不然,为何自己每一次靠他更近,都只会让她比之前都对他更为无力招架......

    苦夏稍稍错开了对视。

    将自己近乎失控的心跳艰难地拉回理智:“那,如果你赢了呢?”

    少年轻轻弯了弯眸:“如果我赢了,姐姐就答应我一个愿望,嗯?”

    苦夏愣住。

    这明显不公平啊......

    她还想说什么,可他已经直起了身,长身站在斑驳的光影里,眼尾泪痣上扬,仿佛不管结果是谁输输赢,于他都是等待了很久的甘之如饴。

    苦夏心底没来由地一涩。

    在他准备开门时,忽然出声。

    “裴祈也,”她唤住了他。

    几乎是在他的名字从她口中落下的一瞬,骤然亮起的街灯在这一刻点燃了整条长巷。

    昏黄的暖光朝她倾泻笼罩,将苦夏与生俱来的永远也学不会读懂这个世界的干净纯粹的乌眸,勾勒出一层和平日冷静完全不同的鲜活色彩。

    “不必等赌注,不管结果是什么,不管你是否会赢过我——”

    “你都有,随时可以向我许一个愿望和实现它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