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公主府门前顿住,天已被染成青墨色。
顾长渊翻身下马,手上托着一个油纸裹的食盒,热气正从纸缝中往外钻。
门房的小厮躬了躬身,他大步往府里走。穿过月亮门,远远便看见正厅的灯还亮着。
姜明珠倚在正厅的凳子上,见他走来,眼皮抬了一下。
他在阶下站定,双手举起食盒,
“殿下,陈记羊肉。”
姜明珠顿了一瞬。
她从正厅走到顾长渊的跟前,垂眼看了看那个油纸包,抬手轻轻揭开一角。羊肉的热气猛地涌上来,裹着一股浓郁的卤汁香,汤汁还微微冒着泡。
她愣了。
“你还有些本事,当真买来了?”她抬头看他,眼底满是狐疑。
顾长渊仍举着食盒,目光不与她对视:“殿下所愿,皆是臣分内之事。”
姜明珠也不追问,只把食盒盖子重新覆上,语气淡淡的:
“可惜,本公主这会儿又不想吃了。”
她偏头瞥了他一眼,“赏你了。”
说完便迈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进了正厅。
顾长渊仍站在阶下,举着食盒的双手放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脸上看不清是什么神情。随即他拢了拢食盒,转身往偏院侍卫所走去。
回到侍卫所时,同院的老付正在院中的石凳上酌着小酒。
见他推门进来,目光直勾勾落在他怀里的油纸包上,鼻子使劲抽了两下。
“这个点儿还能买到羊肉?”老付又看了看包裹的油纸,眼睛倏地亮了,“哟!还是城北口那‘陈记’!”
顾长渊将食盒搁在桌上,径直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
老付拎着酒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顾公子好本事!这陈记羊肉出了名的难买,您竟给弄来了!不愧是太傅家的公子。”
顾长渊别开目光,一言不发。只舀了半瓢凉水洗着手。
老付这才瞧见他右手手背上横着一道新伤,皮肉翻开了一点,边缘还渗着血珠子,显然是刚划的。
“手怎么了?”老付弯下腰仔细瞅了一眼。
“城北口有个给陈记供货的老屠户,路过时他正收摊。运气好,还剩了半副羊肉便匀给我了。”
顾长渊看了看手背上的伤口,随口道:“手是帮他搬案板时刮的。”
老付啧啧了两声,他转身又瞧了瞧那羊肉,再扬了扬手中的酒。
顾长渊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等他推辞便先开口道:“不必顾及我。我从城北回来时,已用过了。”
老付乐呵呵的走到石桌边,快速打开了油纸,羊肉就着酒大口吃了起来。
···
姜明珠从袖中缓缓抽出几封泛黄的信笺,那是她在郑宏府书房里真正带出来的东西。
郑宏与顾太傅的书信往来。
她认真的翻阅着,信的内容极寻常,不过是朝中寻常的同僚寒暄,问了几句身体安好、上回托付的事办得如何之类。
可翻到第三页末尾时,她捏着纸的手指顿住了。
“圣躬近日欠安,太医院已轮值数日未歇,愚兄以为,主上春秋虽高,然此症来势颇急,恐非朝夕可愈。弟若有暇,或当早做绸缪。”
她将"圣躬欠安""来势颇急""早做绸缪"这几个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虽措辞极尽含蓄,可她读得懂底下那层意思。
她不禁抬手点点了脑袋,为何那时太傅便如此提醒郑宏?而郑宏显着投靠了瑞王?
她把信笺重新折好,塞回袖中。
背靠着椅背,望着烛台上跳动的火苗,那一夜的画面忽然就涌了上来。
父皇驾崩那晚她记得太清楚了。
她在寝殿里被人从床上叫起来时,外头的天还是黑的。两个宫女急匆匆地替她更衣,动作又急又快,扣子系错了又解开重系。
她问"怎么了",可无人答她。她被人领着穿过长长的宫廊,远远看见奉先殿那边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脚步声在砖地上密密地响。
太监们抬着东西进进出出,太医们聚在一处窃窃私语。
面上虽有戚容,脚步却从容不迫。
好似早就排演过千百遍,只等那一声丧钟落地,所有人依着流程各司其职罢了。
那忙碌里没有慌张。
她被安置在角落里,从半夜坐到天明也无人问津。
一旁的允儿啼泣不止,她抬手抱住了允儿,拍着他的肩,但眼却锁着眼前的每一处。
她褪去了那层骄纵,露出了从未示人的冷静。
李程昭风尘仆仆的赶来,径直走向殿内。侧头望过来时,面上浮起悲切之色。
父皇自幼对她的栽培,不亚于任何皇子。
那一刻,一些念头已在心底悄然生根。
桌上的烛火滴滴的下坠,姜明珠抬了抬头。
“青木。”她唤了唤。
青木推门而入,立于桌边。
“殿下有何吩咐?”
只见姜明珠双手合十,下巴抵着手,一字一句的说:
“本宫要劫狱。”
···
深夜的刑部大牢外,两道暗影贴着墙根无声移动。
青木走在前头,手里提着一盏风灯,光束只照亮脚前三尺的路。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步子拖沓,哈欠连天,各抱一摞账册,从夜里被拽起来当差极为困倦。
值守的老狱卒从门洞里探出头来。
青木亮了亮腰牌道:“奉长公主命,核对郑宏府查抄物品账目。白日在堂上对过了金银细软,还差几件古籍字画的名册要再审一遍。”
老狱卒打量了她一眼,挥了挥手放行。
青木侧身挤进去时,目光不动声色地将门后的通道快速扫了一遍。
跟着引路的老狱卒往里走,经过两道铁栅门,每一道都有值守的狱卒坐在小凳上打盹。她在心里数了数,狱卒总数约摸十人。换班的时辰在子时,夜间值守的人手比白日少一半。
而角门在后巷西侧,门外是一条仅容单人通行的窄弄,可直通外街。
老狱卒领着她们在一间堆满杂物的空牢房前停住,青木吩咐小太监将账册放下,开始翻起了堆在地上的古籍名册。
老狱卒打着哈气立于门外,青木见状便拿出了白酒和一些吃食,又随手笑眯眯的冲他的手中塞了几个金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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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狱卒颠了颠手中的金锭和好酒,“要查什么,自个儿看去。”说罢,转身即去。
见老狱卒离去,青木此刻回身出去,她左右看了一眼,选了右侧那条更窄的通道迈步进去。
她一手扶着冰冷的墙面,踮着脚尖,大气都不敢出。
“站住!”
青木背脊一僵,她往前又挪了一步才慢慢转过身来。一名年轻的狱卒手按在腰间铁尺上,正眯着眼打量她。
年轻狱卒往前逼了一步,沉声道:"何人擅闯?"
青木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进掌心,“奉公主府命,刚去后头问了户部侍郎几个问题。”随即抬起左手晃了晃那块腰牌,“走岔了道,正找回去的路。这位大哥,劳烦指个路?”
年轻狱卒没答话,只把手从铁尺上放了下来。他往青木身后那条甬道望了一眼,空荡荡的。
那片刻的沉默长极了,青木感觉自己的汗正从后颈往下淌。
“左转。”年轻狱卒终于开口,“走到底再左拐。”
青木松了口气,面上是恍然大悟的模样,拱了拱手:“多谢大哥。”
青木折回空牢房前,朝两个小太监递了个眼色。三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两条街外忽然窜起了火光。
城东的粮仓后墙起了火,火势不大可黑烟滚滚地往上涌,远远便引得巡城的戍卫快步赶去。
火起的片刻里,刑部大牢外的巷道骤然空了,原本在街口值夜的兵卒也被调走了大半,只剩下牢门内固定的几名狱卒。
一辆青布马车从巷口深处缓缓驶来,车轮用棉布裹了毂,碾过石板几乎没有声响。
马车在后巷角门处停稳时,一个黑衣侍卫从车内闪出来,手里举着一卷盖了刑部大印的文书。
“奉旨夜审,提户部侍郎郑宏。”他将文书塞给门口值守的狱卒。
醉醺醺的狱卒瞧了一眼文书上的朱印,连忙转身去牢里提人。
郑宏双手反绑着被架出来,狱卒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转身离去。
郑宏便被黑衣侍卫往车里一塞,车帘落下,那侍卫翻身上了车辕。
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沿着来路退了出去,又拐了几个弯,停在一条僻巷的暗处。
车帘掀开,那黑衣侍卫跳下车,反手利落地解开郑宏手上的铁链,将人往前一推。
巷子尽头等着一辆不起眼的骡车,后头铺了干草垛,干草垛上又盖着好几层粗麻布。
“上车,别出声。”侍卫道。
郑宏喘着粗气,惊疑道:“这是?”
侍卫搡了他一把,冷声道:“想活命,稍后问话如实交代。听懂了吗?”
郑宏点了点头,跌跌撞撞爬上骡车。他蜷缩进干草垛底下,又将麻布胡乱从头顶覆下来,将他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赶车的老汉甩了一下鞭子,骡车沿着城北的旧道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街上的灯昏暗暗的,周遭寂静一片。远处的阴影里,好似有几双眼睛紧紧锁着这一切,赶车的老汉不禁打了个哆嗦。
郑宏也不知自己在这干草垛底下呆了多久,突然眼前被一道光袭来,身前的麻布被大力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