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宏神色大变。
只见蒙着脸的黑衣人,一把将郑宏从草垛儿中拽了下来。
郑宏被推搡着走了几步,双腿长时间蜷在干草堆里,走起来踉踉跄跄。
眼前是一间早已废掉的茶肆,檐角的茅草塌了大半,几根木柱歪歪斜斜地撑着,夜风一过便吱呀作响。
透过窗扇,远远的看着一盏弱弱的油灯,一旁的木凳上端坐着人影,身旁还站着一人。
刚走进茶肆,他便被一把按在另一条条凳上坐下。
郑宏抬起头来,当他看清面前坐着的人是谁时,双眼倏地睁大了。
“长公主?这?”
姜明珠没有回话,只从腰间暗袋里抽出那封信笺,展开平放在两人之间的桌板上。
他的目光落下去,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认得吧。郑大人。”
她手点了点信笺,郑宏的头慢慢垂下去,双手搁在膝头,手指微微发抖。
她淡淡笑着:“郑大人莫怕,本宫只想问问,太傅让你‘早做绸缪’,你绸缪的是什么?”
郑宏声音发颤:“殿下明鉴,臣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当初得太傅提醒,想着便是不为自己,也得为妻儿留条活路。这才,择良木而栖。”
姜明珠冷笑一声,“良木?你选的良木,便是送你去见太傅的那棵?”
郑宏浑身一震,再无半句言语,只颓然垂下了头。
姜明珠又将信笺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先帝驾崩那一晚,你人在哪里?太傅又在哪里?”
郑宏猛的跪倒在地,慌忙道:
“殿下明鉴!臣与太傅不过是同朝为官,素日有些公务上的书信往来罢了。殿下所言之事,臣实在不知情!”
姜明珠冷眼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发抖但言辞恳切的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毫无破绽。或者说,他本不知情。
她单手撑着桌案,俯身向前,语调反而轻柔下来:
“不急,郑大人。你且好好想一想。想好了,”她顿了顿,唇角微扬,“本宫兴许能保你一命。”
郑宏跪伏在地,只觉那轻飘飘的声音像一根细丝,缓缓勒紧了咽喉。
屋外的茅草沙沙作响,夜风透过茶肆破败的窗户袭来,在屋内绕着圈儿,好似都在等一个答案。
“臣...”郑宏正欲开口。
顶棚的碎茅草簌簌往下落,一声锐响破空而至。
桌板上的油灯应声而灭,灯罩碎裂的脆响在黑暗中炸开。
碎瓷片溅在姜明珠手背上,细密的刺痛。她来不及想这是什么,整个人已被青木一把从条凳上拽起来,往旁边的木柱后头一搡。
后背撞上柱子的瞬间,第二支箭钉进了她方才坐的位置。箭杆没入条凳面,"笃"的一声,像是敲在她耳膜上。
“别动!”青木低吼了一声,整个人压在她身前,将她的身体完全挡在木柱后头。
一道刀光迎面劈来,青木拔剑顺势一挡,刀锋偏了方向,擦着姜明珠肩外三寸斜掠过去。
青木再一个转身向左掠去,足尖猛地蹬地发力,抬手撞向来人胸腹。蒙面人被撞得往后一挫,青木跟着欺身而上。
刀光霍霍,两人就在姜明珠面前缠斗起来,将那蒙面人逼退了三四步,暂时离开了姜明珠身侧。
姜明珠的手探向腰间的暗袋,迅速摸到淬了麻药的三枚银针,她将针拈出来,就在面前两人打得难分难解时,她看准了蒙面人的肩,将银针甩出。
银针正中黑衣人的肩膀,他身形一歪,青木趁这个间隙一掌劈在其颈侧,黑衣人应声倒地。
茶肆的另一端,黑衣侍卫已经拔刀护在了郑宏身前。三把长刀同时朝他劈来,他横刀格住两柄,第三柄从侧面探进去,刀尖堪堪划过郑宏肩头,挑破了一层衣料。
青木转身便朝黑衣侍卫那边冲去,黑衣侍卫得了援手,趁势反攻,刀锋逼退了第三人。
可那三个蒙面人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郑宏,眼睛仍直直盯着他的方向。
其中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齐齐点头。
只见一人身形一晃,虚晃一招,绕过青木与黑衣侍卫,直取姜明珠。另一人同时而动,一左一右,封死了她两侧退路。
姜明珠脚步一顿,已被困在中间。她冷眼扫过两侧,没有妄动。
青木与黑衣侍卫正要回身驰援,门外骤然涌入数名黑衣人,如潮水般拦腰截断退路。两拨人被生生隔开,首尾不能相顾。
姜明珠转头厉喝:“别管我,保住郑大人!”
青木与黑衣侍卫合力抵挡来势汹汹的黑衣人,这边夹击姜明珠的两人,再次交换了眼神。
二人同时拔刀,直指姜明珠。青木回头望来,霎时进退维谷。
姜明珠伸手刚触到银针的尾端,可那针夹在绸缝里卡了一线,她急急去抽,针没拈出来。
刀风已到耳边。
千钧一发之际,茶肆侧面的破墙轰然碎裂。
碎木屑横飞间一道人影裹着黎明即起的雾气杀入,长臂一探,五指精准地扣住她的手腕,猛地往后一带。
姜明珠整个人被那只手拽离原地,撞上一片坚硬的胸膛。那只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将她转了个圈牢牢箍在身前。她的头抵着他的锁骨,能感觉到他低头呼吸时擦过她发顶的温热。
一只手紧紧的箍在她的腰间,另一只手臂已从她肩侧越过,长剑出鞘的铮鸣声贴着她耳廓响起。剑光从她身侧横掠出去,铛的一声格开了第二道追来的剑锋。
他的剑很快,剑锋走过之处逼退几人,却还要顾及怀中的人。
姜明珠听见身后一声闷响,接着浓浓的腥味蔓延到整个屋内。
她下意识想要睁眼,却被身前的男人抱得更紧了。
“别看。”
头顶传来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激斗后尚未平复的喘息。
她在他怀里没动,也没说话。
四下刀剑铿锵,铮铮之声不绝于耳。直到为首的黑衣人断喝一声“撤”,才归于死寂。
姜明珠睁开眼,目光向上,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顾长渊!
他方才那声“别看”,她已经认出来了,可此刻亲眼对上这张脸,心里还是猛地一撞,眼睛微微睁大。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不应该在府里吗?为何到了这茶肆又正好救了自己?
顾长渊也正低头看姜明珠,似乎刚从激斗中回过神来。
他的目光落在搂着她腰间的那只手上,像被烫了一样松开了手。
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整个人往后退了整整一步。
“殿下,郑宏被黑衣人劫走了,我和小七去追。”青木的声音骤然响起。
姜明珠微微颔首以示知晓,目光一转又重新落回面前的顾长渊身上。
姜明珠目光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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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
“你怎会在此处?”
顾长渊迎上她的视线,不答反问:
“殿下不也在此处么?”
姜明珠并不接话,只逼视着他向前踏了半步,冷声再问:“你,为何在此?”
顾长渊闻言,眼睫微垂,适才那一瞬针锋相对的锐气霎时收敛。
他退后一步,姿态恭谨,语调也随之沉了下去:
“殿下息怒。臣并非有意隐瞒。昨日那陈记羊肉,臣欠了人情。那老屠户凌晨要料理几只羊崽,忙不过来,叫臣来搭把手。方才回程途经此处,见茶肆外有几道黑影闪过,心生疑虑,这才跟了进来。不想冲撞了殿下,臣罪该万死。”
姜明珠望着眼前木桩般的顾长渊,适才的针锋相对仿佛只是一场错觉。她也不言语,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
“天色将明,此处不宜久留,臣护送殿下回府。”
顾长渊说完,语气淡然,转身先行一步。
姜明珠凝视着他的背影,没有多言,抬步跟了上去。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茶肆时天也朦朦亮了起来,街巷两边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
姜明珠走在前头,顾长渊跟在她身侧。
“诶,后生!”
姜明珠的步子慢了下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蹲在一辆板车旁,手里还拿着缠羊腿的麻绳,对着他们招呼。
笑着脸对着顾长渊说:
“这后半夜你可没少出力,我那几只羊崽子多亏了你搭把手,不然天亮前哪儿拾掇得完!”
老汉笑眯眯把油纸包往顾长渊手里一塞,“喏,这是今早新出的前腿肉。你昨儿忙了半宿连口水都没喝,拿回去炖了补补。”
顾长渊接过羊腿对着老汉道谢。
姜明珠站在三步外,她能看出老汉那份热络不是装出来的,她心里的那个疙瘩,也慢慢松了开来。
她收回目光,迈步继续往前走,顾长渊跟了上来。
忽而她偏过头,扫了一眼他手中那只羊腿:
“没想到,顾公子竟是副热心肠。你与传闻中还真是不一样。”
顾长渊握着羊腿的手紧了紧,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传闻?
他在心里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
天光也刚透过窗纸泛进来。瑞王府的书房里,李程昭用着早膳。
“王爷,郑宏昨夜被人从刑部大牢提走了。”伺卒垂首道。
李程昭听了这话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何人?”
伺卒禀报:“长公主的人,后半夜用伪造文书从刑部提的人。可郑宏至今未归,下落不明。”
却见李程昭毫无惊慌,嘴角反而扬了起来。
“孤本以为她只会吃喝玩乐,倒不曾想,她比孤料想的还要‘中用’。”
伺卒接着小心翼翼地问:“王爷,那人?”
“带走便带走了。”李程昭摆了摆手,“郑宏他落在谁手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公主她不乖了。”
李程昭负手行至窗前,心中冷笑:明珠啊,明珠,你只当那调兵记录是饵?却不知这一局,真正的钩,你已经咬住了。
他转身对着伺卒道:
“去备一下,过几日宫里设赏花宴,帖子送到长公主府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