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有候鸟自远方来 > 30. 谢临渊
    面馆的老板娘发现,那个色目人今天吃面吃得很慢,比平常慢的多。

    他把筷子插进面条里,一圈圈地卷起来,又松开,偶尔往嘴里送一口,吃的心不在焉。老板娘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擦了擦手,又擦了擦桌子,实在忍不住了。“客官,今天的面不好吃?”

    “……好吃。”西西亚说,但他还是吃得很慢,头微微偏向门口方向,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吸引他注意力。

    老板娘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往门外方向瞥了下,她不明白色目人今天怎么了,但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回灶台继续熬汤。

    面确实好吃,阳春面还是老样子,汤头熬得发白,葱花切得细碎,猪油细腻香滑,荷包蛋煎得边缘焦脆,和平时一模一样。

    真正在影响他的,是那个正在靠近的灵力波动。与之前那些修士不一样,这个更加的凝实、内敛,带着一股极其锋锐的感觉,像一把被反复淬炼过的剑。

    这种类型的灵力波动他之前只在那个剑阵里感受到过,但那个剑阵是四个人彼此配合才用出的,现在门外只有一个人,而这个人的灵力强度比那四个人加起来还要高得多。

    那股气息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面馆门口。

    门帘被一只手撩开,午后的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在面馆的泥地上切出一道刺目的光带。一个极高的身影从光里跨进来,那一瞬间面馆里的光线暗了暗,好像门框太小,装不下这个人的肩膀。

    西西亚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周身那股凝实到几乎可见的灵力波动,而是因为他的长相——肩宽背阔,身形高大,眉骨高而平直,从额头到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像是被刀锋一笔削过。下颌线条锋利硬朗,双眼如深潭般平静漆黑,有种沉稳而克制的感觉。

    他身着便服,腰间系着一条很宽的皮带,没有佩剑。英武和矜贵在他身上糅成一种独特的气质,站在那里时是武将的挺拔,走进来时是世家公子的从容。

    他在魔法界见过很多符合他审美的人,也交过几任男朋友,但都比不过眼前这个人。他更接近审美深处那个模糊的轮廓,而且又高又大,身材壮硕,完全符合他作为雷羽龙的择偶倾向。

    西西亚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戳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要整理羽冠和翅膀,手指在桌子上动了一下,但他立刻将这个念头摁了下去。

    他险些忘记,现在自己是人形,羽毛都被藏起来了。而且这里不是魔法界,对面这个人是大概率是谢家的,恐怕来者不善。

    即使是完美符合他审美的存在,那也不是合适的求偶对象。可惜了。

    谢临渊跨进面馆的时候,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几张矮桌旁坐着零星几个吃午饭的客人,大多穿着粗布短衫,看到他进来都不自觉地往墙角缩了缩。他没有在意,视线从那些人身上掠过,直接落在了最里面靠墙角落的位置上。

    他的目光从西西亚的头发移到他的眉眼,在被面汤的热气蒸得微微发红的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感觉到某种熟悉的、被他压在骨头深处的东西在微微翻涌。线人说那张脸长得很好看,但真见到了,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看太多。

    但他只是熟练地把那些东西重新压回去,朝那张桌子走过去。

    “这里有人么。”谢临渊问,西西亚摇了摇头。于是他拉开长条凳,在对面坐下来。

    面馆里零星几个吃午饭的客人往这边看了一眼,这个陌生男人高大得有些过分,坐在那张矮小的长条凳上显得格格不入,但姿态从容,没有丝毫局促。

    老板娘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到那客人坐到了西西亚对面,犹豫了一会儿才从灶台后面走出来。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带着几分小心。

    “客官……要点什么?我们这阳春面最好。”她问。

    谢临渊看了看她一眼,“不用,过来聊一会。”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而且很好听,听的西西亚又想要整理羽毛了。

    老板娘应了一声,不敢多问,只是给西西亚的杯子里续了茶,又多拿了一只茶杯放到谢临渊面前,倒了杯新茶,然后退回灶台后面。但她没有继续揉面,也没去算账本,只是假装在擦桌子,耳朵却竖得老高。

    那个色目人在她店里吃了快一个月的面,她早就把他当成了半个熟客,现在忽然来了个气度不凡的陌生男人要找他,她总觉得有点不安。但她也知道这种事不是她能掺和的,只是偷偷往角落那张桌子看了好几眼。

    谢临渊将目光从老板娘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西西亚脸上,然后他开口了。

    “角虎,老铁,巢穴,山谷。”他把这几个词一个一个放在桌上,像是在念一份军报的摘要,“城里那次也是你。”

    西西亚没有回答。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起头,金棕色的眼睛对上了谢临渊的目光。

    “……你是谢家的人。”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说起话来语调有些生硬,有些微妙的卡顿,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对,我是谢家少主,谢临渊。”谢临渊说,“你叫什么。”

    西西亚突然意识到,他还从来没在这个位面对别人说过自己的本名。那个由和父亲一样的老法师帮忙起的,在红塔用了近百年,充斥着各种美好回忆的名字。

    他说得不快,但很认真,将每一个音节都念得很清楚。

    “……西西亚(Sisia)。”

    发音真奇怪,跟它的出现一样奇怪。

    但谢临渊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把那个奇怪的名字默念了一遍,然后记住。

    “老铁的护身符碎了,胸骨也裂了两根,但你没咬下去,他回来跟我说,说你不想杀人。城里那次也是,除了牲畜受惊,你什么都没干,只是去看了阵法,就离开了。”

    西西亚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碗里已开始变凉的面。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不想杀人是事实,因为没必要跟当地势力结下血仇,但他不确定这个谢家少主是来感谢他的还是来找他算账的。

    “……我不伤人,是你们追我。我跑了,你们再追。我警告了两次,你们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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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能让他知道疼,让他退。”他顿了顿,金棕色的眼睛重新抬起来,看着谢临渊,“我不想下死手,我跟你们没有仇,只是路过。”

    谢临渊看着他的眼睛,心中的兴味又多了几分。眼前这个家伙说起话来一点圈子不绕,而且不是在跟他谈判,也不是在跟他低头,只是在用不熟练的言语,努力表达自己的观点:我不想惹事,是你们一直追我。

    “……你说话还不太利索。”谢临渊说,他不是在嘲讽,只是陈述事实。西西亚尾尖的羽毛在斗篷下轻微地开合了一下,但他表面上只是又拿起了筷子。

    “我正在学,认字比说话容易。”他低下头继续吃面,吃了两口,又补了一句,“你的属下伤的不重,只会疼。休息一阵就能好,我有分寸。”

    “你不是这里的人。”谢临渊忽然开口道,他的语气笃定。

    “对,不是。”

    “从哪里来?”

    西西亚沉默了好一阵,这是一个挺长的故事。他看着谢临渊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些审视和评估,但也有一种很平静的、等着他回答的耐心。

    他想了想,开口回答:“……另一个世界。”

    谢临渊微微挑了一下眉。他当然知道此世之外还有其他大小世界,古籍里也有记载,上古时期曾有异界来客,有些留下了血脉,有些留下了遗迹,但那些都是悠久的传说,数千年来没人见过真的。

    “另一个世界。”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将信将疑。

    西西亚点了点头,他当然看得出来,谢临渊对他的话并不太信,于是想了想,尽量用简短的句子说清楚:他是因为传送门维护出了事故才掉到这边,不是自己想来的,他在找回去的路。

    谢临渊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的听着,听完后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把茶杯往前推了半寸,问:“你找到回去的路了么?”

    “没有,还差很多。”

    谢临渊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面馆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台上骨头汤咕嘟咕嘟的响声和老板娘假装擦桌子的窸窣声。

    西西亚低下头继续吃面,他已经把面条吃完了,现在正在用筷子夹碗底剩下的葱花。谢临渊面前只有一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西西亚忽然抬起头,金棕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瞳孔微微收缩,像是正在锁定目标的猛禽。筷子还握在手里,但不再搅动面汤了。

    “老铁是我的属下,你没杀他。”谢临渊说,语气平淡,“于是我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做到这样。”

    西西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筷子放在碗沿上。

    “……你现在看到了,你觉得我是什么。”

    谢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也有些答不上来,眼前这家伙是妖修没错,但没那么简单,不是他认知框架里的东西。

    “还没看完。”他说。

    西西亚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像极了一只正在审视陌生物体的鸟。

    “那你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