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有候鸟自远方来 > 31. 问答
    面馆里,灶台上的骨头汤还在咕嘟咕咕嘟地响着。老板娘终于放过那张已经擦了三遍的桌子,但耳朵的方向一直朝着角落那桌。那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她听不仔细,但还是好奇。

    谢临渊没有看她,他的注意力全在对面这个人身上。他把茶杯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没有喝,只是握着。

    “你刚才说还差很多,”他说,“那是差多少。”

    西西亚低下头,把筷子从碗沿上拿起来,又放下。他在组织语言,这对他来说仍然是一件需要刻意去做的事,但比一个月前已经好多了。

    “很多。”他说,“我以前……没怎么学过相关的知识。我主修的方向是转化能量和构造物体,而不是空间定位。”

    “空间定位?”

    “就是——”西西亚停顿了一下,金棕色的眼睛微微抬起,像是在找一个能让对方理解的表达方式,“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中间的路有多远,方向在哪,有什么阻隔。这个我不太会,我知道那个门怎么开,我维护过很多次,它的运行规律我很熟悉。但我不是造那扇门的人。”

    谢临渊没有打断他,只是听着。

    “我记得那扇门出问题时的参数,”西西亚说,“我也记得我出发的那个地点的位置。但要开门,需要两个位置——出发点,和目的地。我知道我从哪来,但我不知道我现在在哪里。我必须先弄清楚这个世界的位置,才知道怎么回去。”

    “所以你才学这儿的字。”

    “对,你们的阵法……和我熟悉的体系不一样。我需要读懂你们的书,才能理解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律,才能算出我在哪,该往哪个方向走。”

    谢临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问了一个在他看来很自然的问题:“你既然是妖修,之前为何不化形?你若早些以人形出现,像现在这样藏起来,那就没人能发现你,也不会把你当妖兽围剿。”

    西西亚微微歪了一下头,他反问道:“妖修……是什么?”

    谢临渊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他没预料到西西亚会反问他这个问题。他看了西西亚一眼,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里是真实的好奇,不是装傻,不是伪装。

    于是谢临渊斟酌了一下用词,用最简单的方式回答:“妖兽,就是开了灵智的兽类。如果它们吸取天地灵气,修炼到一定程度,就能化成人形。这样的存在,我们称之为妖修。”

    西西亚认真地听着,把这句话在自己脑子里拆开,和他知道的概念一一比对。

    开了灵智的兽类——这个他懂。

    吸取能量修炼——这个他也懂。

    化成人形——他自己就在做这件事。

    于是西西亚点了点头:“嗯,那我应该就是你说的妖修。只不过在我的世界,我们这种叫魔兽,是觉醒了精神力的兽类。”

    他觉得自己这个逻辑没有问题。在他的世界里,不会使用精神力的野兽就是普通野兽,觉醒了精神力、能施法的就是魔兽,而魔兽如果愿意去文明辖区,那基本都会学习魔法变成类人形态方便活动。

    如果说要把他归类为“会施法的非人存在”,那也一点问题没有,他确实是。

    谢临渊的目光在西西亚脸上停留了一瞬。他说得这么干脆,反而让谢临渊心里某个角落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他的灵力实在太干净了,不是妖修那种带着阴寒和血腥气的妖力,也不是修士那种被功法打磨过的、带着个人印记的灵息。而是另一种质感,像高山上的风,像草木上凝结的露水,纯粹得几乎没有杂质。

    这种灵力不该出现在一个妖修身上,但他的外形对得上,他自己也对号入座——那他就是妖修。

    “那你为何不早化形。”谢临渊问。

    “不是不想。”西西亚说,“是做不到。我刚掉到这里的时候,变形术——就是化形用的法术被打断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不一样,所以我变不了人形,也放不出任何法术,只能当野兽活了好一阵子。”

    “那现在呢?”谢临渊继续问。

    “恢复是恢复了……”西西亚表情有点郁闷,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法术可以用,所以我现在能变成人坐在这里跟你说话。但对这个世界的规则,我了解得还不够。之前只是观察过你们阵法里的能量流动方式,然后依葫芦画瓢,让它能跑通而已。但很多地方是靠猜的,要做到更多,还需要读更多的书。”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们的法术,和我们那边差别好大。我看到剑阵的时候,能感觉到以太是怎么走的,从哪里汇聚,往哪里流动,又在哪个节点停留。但我只能看到表层的东西,更深层的规律,我不懂。”

    谢临渊捕捉到了他话里一个陌生的词:“你说的‘以太’,是什么意思。你的术法不是用灵力驱动的?”

    西西亚立刻意识到对方可能不熟悉他的表述方式,于是略微调整了一下措辞,“应该是一样的东西,只是我们叫以太。”

    他想了想,忽然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簇极小的橘红色火焰凭空燃起,安静地悬浮在他的掌心里,像一盏被随手点亮的灯。

    “你看,一样吧。”西西亚说。

    在火焰出现的瞬间,谢临渊感知到了一股灵力的波动,极其清晰,极其稳定。

    周围空气中的灵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过来,在他的掌心上方被提炼成精纯的火灵力,然后像是被填入一个模子里似的,变成一个球形。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是呼吸一样自然,没有任何多余的浪费,没有任何生涩的凝滞。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自己会用火属的法决,也见过妖修喷吐妖火。但没有哪一种施法方式是这样的——不用经脉引导,不用丹田调运,直接从周围环境中牵引灵气,直接在外部进行提纯,然后成型。

    这种路子他从未见过。

    面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灶台后面传来“哐当”一声——老板娘手里的铜壶掉在了地上,热水溅了一地。她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看着西西亚那只刚刚燃起过火焰的手,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声音发颤地挤出一句:“客、客官……您会法术啊?”

    西西亚转过头,看着她,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老板娘愣在原地,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巴张合了好几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在这里开了十几年面馆,接待过的最厉害的人物不过是镇上偶尔路过的捕快和镖师。她从来没想过,那个每天中午来吃面、说话慢吞吞、会帮她把门口挡路的柴火挪到一边的色目人,竟是个修士。

    而她整天把人家当半大小子,问他吃面要不要多点葱花。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最终挤出一句:“那……那我再给您加个蛋?”

    西西亚的尾巴在斗篷里轻轻甩了一下。“……好,谢谢。”

    谢临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他等老板娘的脚步声退回了灶台后面,才重新开口:“你既然学了这一身本事,那就是有师承,没错吧?”

    西西亚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只是一闪而过,但谢临渊捕捉到了。

    “有。”他说,语气变得快活了些,“我小的时候过得不好,快死了的时候被一位老法师捡到,他叫奥德里克,他把我带回红塔……你可以理解为类似教法术的学堂,但更大,那里有很多很多导师,很多很多学生。”

    “奥德里克教我说话,教我认字,教我使用法术。”西西亚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他教我最基础的东西,也教会我怎么在文明世界里生活,我们更像是……家人。再之后他就让我自己去挑喜欢的东西学,我就开始跟着好几个导师学能量转化和物质构造。”

    “家人。”谢临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他是人类,还是跟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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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样的妖兽?”

    “人类呀,但好像有点木精灵血统。”西西亚很自然的说,完全没当一回,“他是我在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精灵?又是没听过的东西。

    谢临渊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一个话题:“你对付老铁他们的那几门术法,都怎么做到的?”

    西西亚想了想,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战斗,决定用最简洁的方式回答:“第一道,热熔金属。让金属本身升温,让它烫到抓不住,所以那些人的剑才会脱手。”

    “第二道,雷霆波。把风和火两种以太……灵力按比例混在一起,压缩之后瞬间释放。那是范围性的冲击,所以困阵会被震碎。”

    “第三道,电爪。把雷电凝聚在爪子上,近身用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擅长的就是这些,把灵力转化成火、风、雷、水、土这些形态,然后放出去,这是我的专长之一。”

    “老铁说你的护体法决也很古怪,那些弟子的剑砍上去就像砍进棉花里。”

    “那是抵抗术。”西西亚说,“把周围的灵力聚拢过来,在自己身体外面形成一层柔性缓冲层。剑劈上来的时候,力道会被分散到整层缓冲层上,而不是集中在一点,受的伤就会变轻。”

    谢临渊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在评估。

    眼前这个妖修对自己的法术毫不掩饰,问什么就答什么,既不夸大也不隐瞒,甚至连原理都说。在谢临渊的认知里,妖修通常都对人类修士戒心极重,这种坦荡在他看来实在是太违反常理了,甚至已经让他觉得有些不适。

    “那你在你们那边,算什么水准?”他问。

    西西亚仔细想了想,跟原来红塔的同僚们稍微对比了一下,才回答道:“大概是中上吧。不算最高,但也不算低。我有自己的法师塔,你可以理解为……我的领地,偶尔会有学生来请教,我也会教,但不是专职的老师。”

    “你还教学生?”谢临渊挑了下眉。

    “对。如果有人对我的研究方向感兴趣,我就教。但更多时候,接一些委托任务养自己,或者在塔里做研究。”

    “那你接过什么任务?”

    “很多,维护传送门、建筑结构加固、危害性废弃物处理等。”他顿了一下,换了更简单的说法,“反正各种各样的麻烦事都有,接任务都是看自己有没有空,想不想接。”

    他说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当时接那个维护传送门的任务,就是觉得离家里近,不用跑太远,是个轻松的活,结果掉到这边来,早知道我就去矿坑了……”

    西西亚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又补了一句:“所以我以后再也不会偷懒选简单的任务了。”

    谢临渊看着他,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他没有笑出来,但那个弧度确实在那里停留了一瞬。

    他低下头,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然后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拉出一道极长的影子,从桌边一直延伸到面馆门口。

    “我会在林口镇住几天。”他说,“有事要办。”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但这句话本身就已经传递了足够的信息——他会在这附近停留,这几天里,他们还会再见。西西亚没有问他住哪里,只是点了点头:“嗯。”

    谢临渊转身往门口走去,他掀开门帘,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面馆里重新安静下来。灶台上的骨头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老板娘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确定那个高大的男人已经走远了,才长舒了一口气,端着那只放了个荷包蛋的小碟走到西西亚桌前,把碗轻轻放在他面前。

    “……客官,您的蛋。”

    “谢谢。”

    西西亚低头看着碟里那只煎得边缘焦脆的荷包蛋,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很好吃。他的尾巴在斗篷里轻轻甩了一下,尾尖的羽片微微张开又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