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亚在这住下来了,他也终于知道这个小镇叫林口镇。
原本他只打算在这待一阵子,吃几顿好的,逛逛集市,把字认个七七八八,然后就回山林里继续推演本地的符文逻辑。
但他待着待着,就有点不想走了。
每天早上他去街角的包子铺,师傅已经认识他了,看到他走过来就开始从蒸笼里往外夹包子,都不用他开口。吃完包子他就去学堂后窗蹲在树上听课,先生教到哪一课他就跟到哪一课,课间休息的时候还能听到教室里那群小孩互相考课文,背错了就哈哈大笑。
中午他去面馆,老板娘给他留了老位置,靠墙角落那张小桌,不用跟别人挤。他现在会说“阳春面,多放葱花”,还会说“加个荷包蛋”,虽然发音还是有点生硬,但老板娘听得懂。
下午他去城隍庙旁边的茶馆,茶博士给他端一壶最便宜的茶,他一边喝茶一边翻书,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用树枝蘸茶水在桌上写,茶博士路过的时候会顺手帮他改笔画。
卖竹编的妇人现在完全不盯着他看了,偶尔还会把她刚编好的小蛐蛐笼举起来给他看,问他觉得这个编得怎么样。他看一会儿,说很整齐,妇人就满意地点点头,低头继续编下一个。
剥花生的老头已经把他当成了茶馆的固定风景,每次看到他进来就朝茶博士喊一嗓子“老规矩,给色目人留窗边那个位置”,然后继续剥他的花生。西西亚有一次对花生产生了兴趣,只是多看了两眼老头就发现了,他大方地推过来一小把,说吃吧吃吧,不要钱。
花生炒得很香,是咸口的,他吃完之后觉得不错,第二天自己买了一包,坐在茶馆里一边剥一边看书。连街角那条总在晒太阳的大黄狗都认识他了,刚开始还怕的要命缩在墙角不敢动,后来他路过的时候连动都懒得动一下,只会抬头瞄一眼,然后继续趴着睡。
他在这里住得很舒心,镇子不大,小到从东头走到西头也用不了多久,但该有的都有,什么也不缺。
这里的居民一开始对他很好奇,一个色目人,说话不太利索,整天在街上闲逛,谁都得多看两眼。但日子久了,大家也就习惯了。
而且他买东西付钱从不拖欠,看到老人提重物会上前搭把手,茶馆里有人问他话他会认真回答,哪怕回答得很慢,有时候还得用手比划。他不是那种需要特别照顾的外来者,也不是那种需要特别提防的陌生人。他只是住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懂礼貌,守规矩,不惹事,不添乱。
但他不知道,一个色目人的到来意味着新鲜,意味着话题。
林口镇是个小地方,外来人不多,一个色目人在这种地方住了这么久,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被谈论的事。镇里的脚夫和小贩经常往来于林口镇和周边几个镇子之间,路上歇脚的时候坐下来喝茶,茶喝多了话就多。
林口镇那个色目人的消息,就是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地沿着官道和驿路传开了。
那天下午,官道旁的一家茶棚里,几个脚夫正坐在长条凳上歇脚。日头很晒,茶棚的老板娘提着铜壶挨个续水,棚子外面拴着几匹驮马,正低着头啃草料。一个脚夫摘下草帽扇了扇风,往嘴里灌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旁边的人说:“欸,你晓得不,林口镇那边来了个色目人。”
旁边那个脚夫正啃着干粮,闻言抬起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害,挺稀奇的,怎么,做生意?”
“不是,就突然来的,然后就住下了。”最先开口的脚夫把草帽搁在桌上,掰着手指头数,“住了有一段时候了,整天吃吃喝喝招猫逗狗的,还挺有钱,在客栈的上房一住就是好久,每天下馆子,买东西从来不赊账。”
“有钱的色目人跑来这小镇干嘛?州府不比这儿热闹?”另一个脚夫插了一句,他是从北边来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肩上搭着一条汗巾,正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
“谁知道呢,人家自己的事。”那个脚夫喝了口茶,“听说正在学着认字呢,在书铺买了书,天天抱着看,你别说,认得还挺快。茶博士说刚来的时候一个字都不会,现在都能看书了。”
对面的脚夫笑了一声,说:“色目人学咱们的字,倒是有心了。长啥样?”
“头发金色的,下边半截是蓝的,好像还掺了点红色,不多,就几撮,眼睛也是金的,跟咱们不一样,但可好看了。”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长得跟个姑娘似的,个头也不高。”
“嚯,那张癞子没去弄他?”旁边一个本地口音的脚夫问。张癞子是林口镇出了名的地痞,整天在街上游手好闲,专挑生面孔欺负,而且还有点不太寻常的喜好。
“哈,弄了。”最先开口的脚夫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种幸灾乐祸的笑,“张癞子那个不长眼的,看人家色目人长得好看又有钱,上个月在巷子里堵人家。先是嬉皮笑脸地上去搭话,没说两句就伸手去摸人家的脸,那色目人往后退了一步没理他,结果张癞子以为人家怕他,更来劲了,又伸手去扯人家衣领子,嘴里还不干不净的,然后色目人就把他摁地上了。”
“就这么简单?”本地口音的脚夫追问,“张癞子没叫帮手?”
“没来得及叫,那色目人用一只手,就把他整张脸按在地上了,张癞子趴在那里嗷嗷叫,胳膊怎么扭都挣不开,后来还是色目人自己松了手,站起来拍拍灰走了,从头到尾没吭一声。”最先开口的脚夫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就跟自己在现场看见似的。
“那张癞子在地上趴了好一阵才爬起来,脸上那印子小半个月才消掉,之后他叫了人想把场子找回来,你猜怎么着?这回更惨,直接挨了顿揍。嘿呦,那叫的跟杀猪似的,现在在街上看见色目人就远远绕着他走,跟孙子一样。”
茶棚里的几个脚夫同时发出快活的大笑。那个本地口音的脚夫拍了一下大腿,“活该!张癞子欺负外地人欺负惯了,这回可算踢到铁板了,也不看看人家是不是他能惹的。”
北边来的脚夫也咧嘴笑了,“那色目人看着斯文,没想到手劲挺大,身上还带点功夫。”
最先开口的脚夫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跟你们说,我兄弟就在林口镇码头扛活,那巷子就在旁边,他亲眼看见的,而且两回都看见了,说张癞子挨揍的时候,旁边路过的人全在笑,没一个帮他。”
另一个脚夫笑着摇了摇头,“这也算是为民除害了,那姓张的横行霸道这么久,早该有人治治了。”
他说着又往嘴里塞了口干粮,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这色目人倒是不惹事,也不仗着本事欺负人,张癞子先动的手,他才还手,人挺正派。”
“可不是嘛。”最先开口的脚夫说道,然后又补了一句,“说起来,那色目人长得确实标致,也难怪张癞子起色心,不过色心起错了对象,就成了笑话。”
那个本地口音的脚夫笑着摇头,“张癞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北边来的脚夫也笑了,笑完了又有些感慨地说,“这年头色目人也比咱们会过日子,又会认字又能打架,模样还长得好看。”
他说着又往嘴里塞了口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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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那头发颜色,听起来跟鸟似的。”
“鸟?你别说,还真是。”本地口音的脚夫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往前探了探身子,“他有件斗篷,平时就披在身上,那料子不是布,也不是缎子,而是一层一层的,用鸟毛做的。”
“鸟毛做的斗篷?”北边来的脚夫挑了挑眉,“那得多少钱?鸟毛做衣服可不便宜,我见过州府那边有人穿孔雀翎的褂子,一件够咱们吃两年。”
“那斗篷跟他头发一个色,上头是浅金的,下边带点灰蓝,那毛在光底下会反光,走起路来一闪一闪的。”本地脚夫比划了一下斗篷从肩膀垂到脚踝的长度,啧啧两声“可好看了,绝对便宜不了。”
“怪不得不差钱。”北边来的脚夫摇了摇头,“你说这色目人到底什么来头?穿得起那种斗篷,还跑到这小镇来住。”
“谁知道呢,反正不像是逃难的,逃难的人不会穿那样,也不像是做生意的,做生意的得东奔西跑,他天天在茶馆里看书,跟个读书人似的。”最先开口的脚夫把草帽重新戴回头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行了,歇够了,再赶一段,天黑前到不了李庄这趟白跑。”
几个脚夫纷纷起身,拍着身上的干粮渣,各自去牵自己的驮马。
那个北边来的脚夫把汗巾重新搭上肩膀,从桌上拿起水囊挂在腰间,随口嘀咕了一句:“林口镇,色目人,鸟毛斗篷——这趟回去可有得聊了。”
另一个脚夫笑道,“你就知道聊,上回你聊李庄那个会算命的瞎子就聊了好几天不带停,这回聊色目人你又打算聊多久?”
那脚夫翻身上马,“废话,咱们跑脚的不就图个路上有话说。”
几个人说笑着,牵着马走出茶棚,沿着官道继续赶路。
这时,一个坐在角落里的男人忽然放下了手里的碗。他穿着一身深色短打,腰间系着一条极宽的皮带,手边放着一顶斗笠,看打扮像是走镖的。
但他身上没有镖旗,也没有同伴,只是独自坐在角落里吃面,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这场闲聊。此刻他的手停在了碗沿上,抬起头,用很平淡的语气问了一句:“什么时候来的?”
最先开口的脚夫一只脚已经踩上了马镫,闻言回过头来,随口答道:“来了个把月了,咋了?”
“……没事。”镖师重新端起碗,继续吃面。
脚夫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有点怪,但也没多想,翻身上马,和同伴一起沿着官道继续赶路了。
茶棚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那个镖师独自坐在角落里。
他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把碗轻轻放在桌上,筷子横在碗口。他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事。
金发,带蓝,掺红,金瞳,鸟毛斗篷,浅金的底,灰蓝的边,在光底下会反光,个把月前。
他在心里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拼出那个在老铁报告里反复出现的轮廓——浅金色的覆羽,灰蓝色的飞羽,棕红色的斑纹,金棕色的瞳孔。
时间对得上,颜色对得上。
那件斗篷不是什么鸟毛做的,而是它自己的羽毛。他在老铁的报告里读过头妖修的描述,那家伙装都懒得装,直接把所有的颜色都穿在身上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然后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排在桌上,拿起斗笠扣在头上,起身朝茶棚外面走去。他走到棚口,停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该回去了,得告诉谢家——那玩意八成找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