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送到谢家主城的时候,谢临渊正在书房里批阅边境布防的文书。
书房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巡防营换岗的脚步声和远处演武场上弟子们练剑的呼喝声。
负责呈送文书的是猎兽营的营正,在门外通传之后才进来,将一封火漆封印的报告呈到谢临渊手边。旁边放着一个储物袋,袋口半敞,还有一卷用细绳扎好的画卷。
“少主人,这是铁猎兽师托人快马送来的,他说这次围猎的所有经过都写在报告里了,证物在储物袋里,还有一幅画,是猎兽师们请城里的画师照着目击描述画的。请少主亲自过目。”
谢临渊拆开封印,展开报告。铁猎兽师的笔迹粗犷但条理清晰,从城内骚动到第一次搜山,从角虎残骸到巢穴围堵,每一次接触的时间、地点、参与人员、交锋过程、伤亡情况,全部写得清清楚楚。他看得很仔细,目光在“断定为妖修”那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把报告放在一边,拿起了那卷画卷。细绳解开,画卷在书案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工笔设色的走兽图。画师笔法老练,线条简洁,画中的妖兽四足双翼,头上生着一对向前延伸的角,身覆层叠的斑斓鸟羽,姿态是侧身昂首,双翼半张,正欲振翅起飞。设色以浅金和灰蓝为主,肩膀、前肢外侧和尾巴上点了几笔赭石色的斑纹,整体气韵生动。
谢临渊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画得不错。”
他放下画卷,伸手拿起了那个储物袋。灵力一引,第一根羽毛从储物袋里抽了出来,他挑了一下眉。
这根羽毛极大,竖起来几乎能到他胸口,羽轴粗壮而坚韧。颜色是极正的灰蓝色,在窗外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珠光,羽枝细密整齐,每一根都像被极细的笔一层一层描上去的。
他捏着羽根转了个角度,光线沿着羽枝的排列流动起来,从灰蓝变成银灰,又从银灰变回灰蓝。他把这根灰蓝色的大飞羽放在书案上,目光扫了一眼画卷——画上的翅膀用的是同一种灰蓝,颜色调的很准,但画是画不出这种在羽毛表面流动的珠光,颜料做不到。
灵力再次探入,抽出第二根羽毛。这根比刚才那根小了不少,大概一臂来长。羽色也更复杂:上半截是极淡的浅金色,往下逐渐过渡为灰蓝,边缘处灰蓝更深一些。他把这根羽毛放在大飞羽旁边,又看了一眼画卷——画上的浅金色是平涂的,但这根羽毛的浅金是会流动的,从羽尖到羽根,金色越来越淡,最后融入灰蓝,过渡得极其自然。
第三根从储物袋里抽出来的是一片覆羽,边缘带着一小片极醒目的棕红色斑纹。他把这片覆羽放在另外两根羽毛旁边,目光再次转向画卷——画师把这几笔棕红斑纹画在了肩膀和尾巴上,位置和报告上的描述对得上,赭石色也调得还算准,但画上的斑纹是平涂的。这片覆羽上的棕红却带着极细的羽枝纹路,在光下能看到一层从羽根往羽尖流动的光泽。
储物袋里还有更多。这些羽毛都是在被遗弃的巢穴里找到的,什么样毛都有——脱落的旧羽,断裂的飞羽,被蹭掉的绒羽,大大小小混在一起。他把储物袋里的羽毛一根一根抽出来摆在书案上。
灰蓝色的大飞羽,浅金渐变灰蓝的飞羽,浅金色的绒羽,带棕红色斑纹的覆羽。所有颜色、所有大小,全都来自同一头东西身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铺满了整张书案的羽毛。
报告上说,这东西的体型极其庞大。他根据羽毛大小大致推测了一下这头妖修的体型,得出的结论与铁猎兽师在报告中估算的相差不大——翼展极宽,比南域边境常见的妖禽都大得多。
他把报告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老铁伤得怎么样。”
“护身符碎了,猎刀也废了,但损的都是身外物,人没什么事,只是胸骨骨裂,还有点皮外伤,大夫说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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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把月就能好。”营正顿了顿,“他托我带句话给少主——那东西从头到尾,每一次有机会杀他,都没下手。”
谢临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报告里写了。第一次在城内,它没伤人;第二次在山谷,只冲散了阵型;第三次在巢穴,它用术法击溃了军阵,然后把老铁摁在地上,但最后也只吼了一声就走了。老铁说它不想杀人的,还说他干了近百年猎兽,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你觉得呢?”
营正沉默了片刻。“属下也干了不少年,确实没见过,野兽进了城,不是偷食就是伤人,妖修就更不得了。但它什么都没干,只是去看阵法,被围了三次,每次都留了手,每次都把力道控制在警告的分寸上,这不寻常。”
“确实。”谢临渊说,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几根羽毛上,沉默了好一阵。他在南域见过太多妖兽和妖修,见过被逼到绝路的,见过被围到发狂的,但从来没见过一个妖修在被反复围堵之后还能精准地控制伤害分寸,把所有冲突都压在警告的边界线上。
这太冷静了,它在想什么?它想干什么?
他已经很久没有对一件事产生过这种程度的好奇了。但这还不够让他放下手头的军务,去亲自带队深入深山老林里漫无目的地搜寻。那东西已经跑远了,被围了两次,每一次都弃巢远遁,这次只会跑得更远。搜山也搜不出什么结果,他也没这个心思去搜。
但如果将来再听到它的消息——他得第一个知道。
谢临渊把羽毛一根一根收回储物袋里,又把画卷重新卷好,系上细绳。“这份报告我留着,羽毛也留着,画也留着。”
他把储物袋和画卷放在一起,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下一份边境布防的文书。“以后在边境上如果再有它的消息,那就直接来报。到时候我去会会它。”
他翻开下一页文书,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我也想看看它到底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