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落到月升,再到星星铺满整片夜空,西亚飞了很久。
他越过山脊,穿过云层,从峡谷上空掠过。这次他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远,远到那些修士的气息彻底消失在身后的夜风里,远到方圆百里再没有任何人类聚集的痕迹。
他飞进一片从未踏足过的原始密林。古木参天,树冠浓密得几乎遮住了整片星空,他在林间盘旋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痕迹,才终于决定驻足。
他在一条河流边降落,走进冰凉的河水里。河岸的水很清,月光照在水面上,能看到水底的卵石被冲刷得光滑圆润。他低头喝了几口水,然后走进更深处,让河水没过腿根,简单地在水里扑腾了几下。
水花四溅,冲掉了覆羽上沾着的血渍和尘土,肩侧和前肢上的伤口被水一激,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但不碍事,只不过是皮肉伤而已,过几天连疤都不会留。
他走上岸,站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用力抖水。从头顶的冠羽到尾尖的羽片,每一根羽毛都随着动作蓬起来,水珠被甩成一层极薄的雾,在月光下闪了几瞬就散了。他反复抖了好几次,直到覆羽不再滴水,才跃上一棵极粗的老树的枝杈。
这棵树的主干粗壮得几个人都合抱不住,在离地几十米的位置分成数根巨大的枝杈,交错纵横,形成一个天然的碗状平台。
西西亚用爪子把几根细枝踩弯,盘出一个足够容纳自己身体的凹陷。树冠浓密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个天然的穹顶,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巢穴里洒下几片斑驳的银白。
这个世界不欢迎他。
他在这片山林里待了这么久,被围了一次又一次,逃了一次又一次。他从来没有主动伤过任何人,但每一次,那些修士都会追上来,用剑阵封住他的退路,用锁链束缚他的翅膀,用剑气劈他的身体。
他受够了被当成猎物,他好想回家,好想回红塔。
他想念阿奎拉山顶的风和清晨绕着塔群盘飞的同僚,想念那些会傻不愣登记错参数,炸了实验台就眼巴巴地来找他写事故报告的学生,想念死皮赖脸从他手里抠素材的同事,想念慢吞吞说话的老巫妖。
那些声音,那些气味,那些被太阳晒过的瓦片在爪子底下的触感,清晰得像近在咫尺,又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梦境。
他把脸埋进尾巴底下,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尾尖的羽片轻轻盖在鼻尖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谢家驻地。
管事的在院门口等了整整一天,从铁猎兽师带队出发开始,他就一直心神不宁地在院子里踱步,连后厨端来的晚饭都没碰几口。
四个筑基期配合默契的内门弟子,再加好几位经验丰富的猎兽师,按理来说,这个阵容对付金丹期的妖兽都绰绰有余,可现在天都黑透了,人还没回来,连个传信的都没有。
他正打算去第三遍数库存的符纸,远处终于亮起了火把的光芒,管事的几乎是跑着迎上去的,然后整个人僵硬的愣在原地。
四个内门弟子衣袍上全是碎石溅出的裂口和电弧灼烧的焦痕,有个弟子左边的袖子被撕掉了半截,露出的手臂有一大片烫红的痕迹。
猎兽师们互相搀扶着走在后面,有人手臂上缠着临时撕下来的布条,隐隐透出血色。铁猎兽师胸口缠着绷带被人搀扶着,每走一步都带着极轻微的闷哼。
管事赶紧上前伸手去扶他另一侧的胳膊,压低声音问:“怎么伤成这样?那头妖兽真这么厉害?”
“不是妖兽。”铁猎兽师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他娘的是妖修。”
管事愣住了。谢承听到动静,从正厅里大步走出来,目他的光从所有人身上扫过,立刻让人去取疗伤的丹药和干净的热水,又安排厨房把灶上温着的粥端出来。铁猎兽师被扶着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茶灌了一口,缓了口气。
管事站在旁边,忍不住又问:“真是妖修?化了形的那种?”
“没有化形,但绝对错不了。”铁猎兽师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它在被困阵困在石台后,冲了一次没冲出来,就没再硬来。我一看那眼神就知道不对,哪有妖兽被剑阵困住之后不惊不躁的,我让所有人赶紧动手,四道剑气合击劈实了,本以为能一下了结它,结果它当场就用了一门护体法决硬扛下来。”
谢承看向那个被烫伤的内门弟子。那弟子往前站了一步,声音还有些发虚:“禀少主人,那道护体法决很古怪,灵力波动算不上强,但剑劈上去感觉奇怪,不像砍在寻常护体灵光上,倒像砍进了一团棉花堆里,使不上劲,大部分力道都被卸掉了,剑气余劲只在它肩侧划了几道皮肉伤。”
铁猎兽师接上话:“它接完剑气之后立刻还手,用了一门让飞剑升温的法决。不是火,而是剑身自己变烫,小周被烫得从飞剑上跌了下去,困阵一角直接崩了。”
那个叫小周的内门弟子听闻便低下头:“那股灵力波动也不强,比护体法决还弱些,但时机太刁钻了,正好是我们四个同时变剑诀的间隙,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困阵就有了缝隙。”
“它趁这个缝隙立刻放了一道裹着雷劲的冲击波。”另一个内门弟子补充道,“这道雷法威力比前两道法决都大得多,封兽符锁链直接被震碎,我们几个全被震退了,困阵撑不住,彻底崩了。”
管事听到这里,脸上满是困惑:“既然困阵都碎了,它怎么不跑?”
铁猎兽师沉默了一拍,“它没跑,困阵碎了的瞬间,它蹲在石台上,挨个打量我们所有人。那畜生眼神不善,我一看就知道它生气了,被我们堵了老窝,又是剑阵又是封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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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招都冲着它的命去,所以它要报复,。”
“它冲你来了,铁头?”管事问。
“废话。”铁猎兽师啐了一口,“那畜生眼睛真毒,就专门挑领头的。认准了就直直冲我扑下来,中途几个人拦都拦不住,打照面时我猎刀都劈出去了,封兽符锁链也甩了,结果它爪子上裹了一层雷,一击就把我的猎刀震飞了。我整条右臂当场麻了,锁链也脱了手,直接被它一爪子摁翻,护身符碎了个干净,肋骨也裂了。它要杀我,只要再使点劲就行了,但它没有,只是把我按在地上,吼了一声后飞就走了。”
管事张了张嘴,觉得不可思议:“它竟然不杀你?”
“我也想不通。”铁猎兽师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按着胸口那道绷带,“第一次跟少主人交手也是,明明能下杀手,最后只是冲散了阵型飞走。它从头到尾都没下死手,不是没本事,是不想。它这次一共用了四种法决,每种法决的灵力波动都不算强,但每一个都刚好够用,多一分浪费,少一分不够。它老练得很,不仅手段多,而且经验极丰富,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除了这四种,它还能用角尖放电,从头到尾一直在用,又快又准。但那种没有灵力反应,不是法决,是那畜生天生就会的。”
一个猎兽师在旁边插了一句:“它打架的时候像个老手,但平时看着完全就是头妖兽。捕猎、晒太阳、打理羽毛,看得出来它很享受这种日子,完全不像是装的。”
谢承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看向铁猎兽师:“你说它是妖修,但妖修都会化形,再不济也口吐人言,尽可能让自己像人。可它从来不化形,不开口,还当妖兽得心安理得。我们第一次跟它交手的时候就因为这个才误判,直到今天你们逼它用出了法决,所以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来路?”
“不管它什么来路,至少有一点是明确的——它不想跟我们结仇。”铁猎兽师咳了一声,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压了压上涌的血气,“但我们这次把它老窝给端了,以它跟野兽一样的性子来说,暴露过的巢穴绝对不会再回去,这次跑得肯定会比上次更远,想再找到它的踪迹,难了。”
谢承站起身来,看着桌上那张摊开的地图。上面还标注着之前几次目击报告和捕食痕迹的位置,密密麻麻的标记画出了一条从城镇外围一直延伸到断崖深处的弧线。现在这条线断了。
“不用费工夫找了,找着了也对付不了。这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事,上报少主吧。”
铁猎兽师从椅子上撑起身子,胸口又是一阵闷痛,但他还是稳稳地站着。
“我亲自写报告,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写进去。每次兽潮来临少主都亲自镇守边境,见过的妖修比我们多得多,也许他能看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