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春日弗朗1 > 31. 世多皮相人(10)
    咳血了?这该是有多严重?

    爷爷住院的第二个月初,来探视赵德林的亲戚很多,还有赵露洁,赵胜利的姑姑。

    听赵胜利讲,这个姑奶和大哥的关系较好,对于爷爷这个二哥几乎不怎么上心,除了每年太爷爷太奶奶清明扫墓或者周年日时她会来。来的时候也都是直接拎着牛奶米面去了大哥家,从不在赵德林家停留。

    长辈们私下说过,赵露洁多是认为赵德林从小到大没本事,性子沉闷不爱说话。

    现实却是赵德林这个人在村子里老实了一辈子,年轻的时候他在平顶山拉煤,陈桂英也嫌弃他窝囊。

    赵德林家几十年过去还是平房,家中堆积了很多废弃物,陈桂英鲜少收拾,两个人总是对付着过。赵露洁不愿意去,和脏乱差也离不了关系。

    老大和他截然不一样,他当过老师,还有退休金,这样的身份怎么说出去都更体面些。老大媳妇还是云乡镇的大家闺秀。

    陈桂英家住河对岸的潇潭村。

    以前渡口有一批很古老的摆渡人,现在这个职业已经没有人干了,回一趟家,陈桂英需要赵德林骑着三轮车带她绕好多村子。

    陈桂英父母死的早,她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哥哥陈桂安写的一手毛笔字,村镇题词写对联都找他。姐姐陈桂平性格温柔,嫁了个人家后他们用积攒了多年的钱,置办了自己的蔬菜大棚。

    是陈桂安和陈桂平把陈桂英拉扯大的。听陈桂英讲,她和赵德林年轻时有过一个女儿,可惜没命活,早早就夭折了。

    赵德林姊妹三人,老大赵山居去世的早,大概是六年前,那时赵方晴还在上初一。

    周五放学回家就收到了这个噩耗。

    赵山居死于一场意外车祸,听说是他正在公路边晾麦子,迎面被一辆酒驾面包车撞倒,嘴角残留着一丝血,甚至没有挣扎,当场人就走了。

    两个小时过去,有人通知赵平遥去收尸。

    赵山居死去的那天,赵德林屋后的百年杨树骤然倾倒。

    造成事故的人家携家眷在赵山居火化后上门致歉,最后以赵平遥张口索要赔偿三十万,此事才被了解。

    赵山居死后,赵露洁慢慢想起来她还有个二哥,近些年开始有所改变。赵方晴看得出,赵露洁这样的行为,多是为了让赵胜安给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安排工作。

    赵德林他们还有两个堂弟,这个支系再往上靠就是:赵山居与赵德林的父亲,和赵淳成与赵铁柱的父亲是兄弟。

    老三赵淳成,去年胃癌发病去世。

    老四赵铁柱,常年在外务工,近些年在家附近的场子当泥瓦匠。

    赵方晴差不多已经忘了,忘了长辈们年轻时候的样子,空余黑白照片上的笑。

    记忆里,又好像他们从来不曾年轻过。

    ……

    赵德林如今的身体状况完全不符合赵胜安的期望,生活水平近些年都提上来了,他是希望赵德林和刘音霞都能够活到八十以上。

    赵方晴怔忪的看了墙上贴的病人信息卡,赵德林今年不过七十,中秋节过后就是他七十一岁寿辰。

    七十一,放到现在来说,的确也不算长寿。

    赵德林全身瘫痪,意识一而再再而三的昏迷,清醒间或,除了眼睛能眨一眨,嘴巴能微微开阖,精神状态时好时坏。

    这又是到哪一步了?赵方晴刚给颜春荣送过早餐。

    刘音霞带着女儿也过来了,方菡坐在一边的板凳上低头玩手机。

    “病人现在的情况,需要给他进食,这是最主要的事情。”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手里拿着写字板,站在床尾对赵胜利说。

    桌子上的小米粥已经凉透,赵胜利询问医生:“他现在已经没这个意识了,这该怎么办?”

    医生看了一眼说:“那就准备鼻胃管,用针筒打。”

    会不会很痛苦?

    赵方晴五官拧在一起,以前她做检查,医生光是用棉签抵在她的舌苔上,她都会觉得恶心难受。

    胃管引流来维持生命体征。胃管不属于身体本身,会让器官本能排斥。

    通过鼻孔插入管子,直到鼻咽喉部。

    整个过程,赵方晴看的难受,她忍不住转过头,冲着窗帘的方向偷偷抹眼泪。

    活着,怎么这么受罪。

    插第一次胃管的时候没成功。

    赵胜利扶着赵德林试了好多次才行,胃管向下顺的艰难。赵德林发出像平时刷牙时漱口的声音。

    后来的那个不知道是什么。赵方晴注意到咽喉处的软管里都是血。

    他是不是很痛?她能不能替他?

    她的情绪被牵动,赵方晴见不得爷爷受苦,像捅在她心上的刀子一样。

    甚者,她偷偷跪在医院的楼梯间内。对着白墙深深祈祷,用她一年时间多换一天行不行,多换一天……

    赵方晴真的好害怕,她怕自己下一秒就见不到他。她怕赵德林下一秒就会撒手人寰,不省人事。

    她不敢面对这些,四五天,除了送一些日常用品,她不再长时间停留医院。

    有些自欺欺人。赵方晴觉得只要不进入医院,她就永远不会听到她最害怕的事情。

    再后来,她一日三餐照常送饭。

    病人需要补充蛋白质,赵方晴亲自去海鲜市场买了新鲜鱼虾,在家里操刀开虾背挑虾线,十指被虾壳的利尖穿出血。

    去掉虾头后,她把在锅中煮熟的虾肉一个个剥皮丢进蔬菜粥,大概煮了有二十多分钟,这些东西还需要放进破壁机,打的稀碎才算完成。

    赵胜利用针管把流食打进赵德林的胃里。

    这样的日子坚持了有七八天,赵德林的状况依旧没有好转,再后来,尿管也用上了。

    赵德林昏迷的时间居多,偶尔醒来,也都是下午。一到晚上,赵德林就会控制不住的大喘气,大抵是心理层面的恐惧,不知道他是想到了什么,还是看得见什么。

    他的眼睛瞪的惊恐。

    赵方晴在书上看到过。

    人在生大病时,心理上会经历几个层次。

    从最开始的烦躁不安到恐惧,情绪此起彼伏,过了这个阶段可能会平稳几天,随后病人就会变得极其易怒痛苦。独自承受着身体心理精神层面的三重打击。

    什么时候才能情绪稳定?

    我想,当他接受命运的时候。

    ……

    赵方晴回家,王涞发信息过来,他刚和朋友打完球,心情很好的样子主动跟赵方晴打了视频通话。

    这个节点,她实在笑不出来。

    王涞的快乐没有得到很好的反馈,赵方晴把视屏通话减到最小,她细致的把王涞发来的照片缩小又放大。

    鸡蛋里挑骨头?有点。

    她一眼就看出王涞的手机壳已经换掉了。

    他们早先用的是情侣手机壳,还是王涞买的,他提出的,他先换掉?

    赵方晴揪住这个点,没有直接追问他,她总是学不会好好表达,只会跟他摆臭脸。

    没说几句,赵方晴就挂了电话。

    面前放着一碗刚点的羊肉烩面,赵方晴一边吃着面条,一边流着眼泪。

    王涞再次打电话过来,她挂断。

    他接着打,她接着挂。

    他又打过来,她坚持挂断。

    ……

    等王涞不打了,她又主动打了回去。

    王涞接通后,她犟着不肯说话。

    看着她狼狈的样子,他故意逗她,想让她开心一点,赵方晴完全get不到他的点。

    她半点儿开心不起来。

    王涞做了个诙谐搞怪的姿势:“哭了?”

    赵方晴不说话。

    王涞又说:“宝儿?不开心了?”

    赵方晴扭头不理他。

    王涞故意说:“谁的眼睛肿的跟包子一样。”

    赵方晴吸了一下鼻子。

    王涞直接点破她:“你是不是看到我换手机壳了,就以为我在外面勾搭小女孩了。”

    轻易被戳中了心事,赵方晴迅速否认掉。

    王涞笑了笑:“被我说中了吧。”

    赵方晴咽了口面条:“你想找就找呗,关我什么事情。”

    王涞接话:“我才不找,就不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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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赵方晴“哼”了一声,偏头不理他。

    王涞趁着休息的时间又跟她聊了几句,把她哄开心了之后,就去工作了。

    他也会不开心,他不开心的时候也会找赵方晴抱怨,赵方晴会听着。

    赵方晴也跟他抱怨。

    渐渐的,两个人之间似乎只剩下了这些负面情绪了。

    ……

    肺水肿,上了呼吸机,血氧率一直上不去。

    第二天赵方晴去给爷爷送饭,赵胜利突然告诉她不用来了。

    赵方晴吓得直接丢下了手里刚打好的鸡蛋羹。

    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心慌。那几天,所有人都预感着赵德林快不行了,大家都觉得要开始准备后事了。

    赵胜利甚至已经安排刘音霞回老家打扫卫生。

    魂归故里,落叶归根。

    无论怎样,人都不可以死在外面,更不能死在回家的路上。

    否则就会成为孤魂野鬼,不入轮回,没有来生。

    赵胜安问医生还有没有什么办法,医生给出两个方案。

    一是开颅手术,鉴于患者已经高龄,手术风险极大。

    二是带回家好好照顾,只能按时注射药剂,能延缓一天是一天。

    这远不到赵胜安的要求,他更加理想。

    他想让医生把赵德林医治到可以下床行走的地步。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赵方晴站在门后听他们商讨着,整个医院的知名医生聚在一起开会,关于赵德林的病情讨论了不下三次。

    迟迟不下决定的原因,是没人承担的了这个风险。

    医生让赵家尽快来个人拿决断,没有人敢站出来,赵方晴和赵胜利同时能看出,谁都背负不起,都不想当罪人。

    既然赵胜安想当孝子,坏人只能是赵胜利来做。

    赵胜利刚想开口,赵胜安笑了一下说。

    “那就再续着吧。”

    赵胜利语塞,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

    赵胜安一直以来都觉得人没治好,反而治瘫了,这件事情说出去很丢人,他要面子,万是不能接受十里八乡的议论和嘲笑。

    就此,他决定再留医院观望观望。

    哪怕说行走无望,可不可以医治到能独立吃饭?维持生命总是件大事情。

    晚上回到家,赵方晴准时等着接王涞的电话。

    这一次接到,他身边的人更多了。

    隔着屏幕,她看到了王涞和他的一些工作伙伴,他们找了人少的楼道聚在一起喝啤酒。

    王涞的视频通话一直和她开着。

    那边说什么,干什么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看样子他很开心,赵方晴不知道说什么。这辈子,她从来没有这么的无助过。

    赵方晴收起了脸上的所有情绪,在电话这头听着他们聊天。

    电话那边的人在讲他们过去的心酸过往,其中有个女孩子讲到自己以前吃的苦,讲着讲着就哭了。

    王涞伸手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周围的人都在轻言细语的很是同情的安慰她。

    赵方晴想说什么,看着电话那头的王涞,他的注意力一直都不在手机上。

    算了,他刚到一个新的环境,他需要朋友。

    她不能给他添麻烦。

    想想近来,赵方晴似乎每天晚上都会蒙着头哭成一个猪头,每次在和他打电话前,她都会提前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

    她也和他说过爷爷快不行了的事情。

    但,他似乎感受不到。

    他甚至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说过。

    他有时候也会情绪不稳定,如果换作他们刚认识那会儿,赵方晴会开导他,会给他提供情绪价值。

    然则她现在这个处境,似乎,真的有点生不如死了。

    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他们没过一会儿又开始津津乐道,嗑着花生米笑作一团。

    赵方晴不想听了,她有气无力的跟王涞说了句:“我有点困了,想睡觉了。”

    王涞“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王涞给她发了句:“早点休息,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