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异想天开的还在等,等这句晚安过后他会再问问自己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
赵方晴盯着手机屏幕熬到凌晨一点,也没有等到他的消息。
早上王涞起床后和没事儿人一样给她发早安,赵方晴简单回了个“早”。
两人之间的透明玻璃又额外的加筑了一堵厚实的木板,这下好了,什么也看不见了。王涞表现的明显,他已经不想听她再说什么了,他觉得她近来太过于负能量了。
白天他们没怎么聊天,惶恐不安,赵方晴给他发信息,他过好久才回。
晚上,赵方晴主动和他打了会儿电话。
王涞在打麻将。两个人照旧开着视频,某个瞬间她能听到对面有女生的声音,男生更多,她没怎么想,她在竭力稳定好自己的状态,重新树立积极的思想。
打麻将的过程中,坐在王涞对面的人丢了个二饼后,顺嘴跟赵方晴开了句玩笑,大概意思是王涞和哪个哪个女孩聊的可好了。
情绪晚于反应,赵方晴知道是玩笑,却没控制好自己,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挂电话的原因不是不相信王涞,而是觉得他接触的都是些什么人?有这样说话的吗?这样的玩笑一点儿也不好笑。
这一晚,她还没有心灰意冷。
又隔了一夜,他们打视频。
王涞主动跟她讲自己和一个同事晚上一起送一个女孩回家的事情。
赵方晴心想。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你是不是想表达你们两个都是很正直的人?
真他妈晦气。
可惜,这样的事情在赵方晴听来,有些心酸讽刺了。去到一个新的环境,他的适应能力很强,他有很多朋友,会马上开启新的生活。
有人陪他抽烟,有人陪他喝酒,有人陪他打麻将,有人听他诉说。他的世界不只有她一个人,她的世界似乎一直以来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不属于她了。
她对他的近况一无所知,平日里能获取的信息,也都不是她想听到。
她不想听到自己的男朋友送哪个哪个女生回家,她不想听到他们每天发生多少快乐的事情,她不想听到他又认识了什么新的人,他更不想听到他和别人一起经历了什么事情。
可那又怎样呢?她无法抵达他身边,所以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两个人之间好像真的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
原来,他们两个,也就这样吧。
真的不合适。
凌晨三点,她一个反手,换掉了两个人的情侣头像。
赵方晴躺在床上哭着哭着就睡着了,从头到尾自己不就能预见这个结果吗,为什么真到了这一天还是会难过?
她一开始给这段感情下的定义就是。
他之所以喜欢她,是因为耐不住寂寞而已。
……
事实也是如此。
他不知道的是,她喜欢他,要比他实际知道的还早。是很久很久之前。
是要比后来他们开始聊天还要早。
早到他只对她有一个简单的印象,他觉得她总是爱哭,动不动就哭。
她一向能忍,只要不想说,可以把话一辈子都烂到肚子里。
换掉情侣头像的那晚,赵方晴想了很久,他的爱原来是个渐变的过程。
他们之间算什么呢?
她的大脑不断的实施着自虐:反复回忆过去。
他们互诉衷肠的几晚,王涞在手机里主动给她讲他和他前女友的故事。那个时候,她心里熊熊的妒火已经开始燃烧了,可是她不能,她需要表现的很平静,必须表现的不痛不痒。她没有资格、没有身份、没有生气的正当理由。
他说他曾亲自送那个女孩回家。
他说他怎么给那个女孩风雪天亲手写信。
他说他们是怎么接吻的。
他说他后悔和那个女孩赌气,甚至后来想过要去找那个女孩面对面的谈一谈。
他说那个女孩曾经给他买过一块儿手表。
他也会说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怎么相爱的。
他能精确的说出那个女孩家住哪里,赵方晴查过,离他常去的网吧很近。
一开始赵方晴对这些话的确没什么感觉,未曾想过,有一天这些细枝末节哪怕是在捣药橱里碾碎了也还像踩在脚下的玻璃渣子,扎的她血肉模糊。
身体里的每条神经仿佛都在被疯狂绞杀。
她在心里不断问,那我呢?我算什么。
一段时间后,王涞给了她一个答案,她甚至不配和他的前女友比。
……
拖着这副残躯,赵德林继续在医院躺了六天,算下来快有一个半月了。
赵方晴也到了开学返校的时候。她不想回学校,是真的放不下心来。
她没见过死人,没见过他们都是怎么处理这些事情的,除了赵胜利,她不放心把赵德林交给任何人。
每个人心里藏着什么小九九,打着怎样的算盘,她都看得明白。
一个个都盼着赵德林赶紧死。
真到了卖房子的地步,颜春荣和刘音霞肯定是第一个站出来不同意的。
一个爱财如命,一个感情淡薄。
“我跟你说,你爷爷活不久了。”
“死了就死了。”
“你爷爷不是瘫痪这么简单……”
“医生都没办法的事情……”
“大不了就准备后事吧。”
这话赵方晴听颜春荣和刘音霞说了不知道多少遍,她们两个不敢当着赵胜利和赵胜安的面说。
妯娌之间讨论长短,彼此诉说着住院花了多少钱,这钱后面该怎么平摊。然后算计着谁谁谁会给钱,能给多少。
三个人坐在一起吃火锅,她们丝毫不避讳饭桌上的赵方晴。
她们知道赵方晴是个聪明人,听到了也不会往外说。
是的,她的确不会把她们的话说出去。但是她会把她们吐露的一字一句都刻在心里面,来日方长。
另一边的陈桂英更甚,同她嘴里说出来的话相比,颜春荣和刘音霞简直可以说小巫见大巫。
不是嫌弃他脏就是嫌弃他臭,陈桂英会当着赵德林的面吹鼻子瞪眼,直接开火。
“你这个糟老头子,真的该死了。”
“净拖累我的两个儿子。”
“你要走,能不能走干净,别耗着。”
“我这辈子跟着你受苦受累。你瘫了我还得伺候你。”
……
这就是陈桂英的真面目吗?她没有丝毫的遮掩。除了不敢在赵胜安面前这样说。
你看啊,她还是有畏惧的人的。
在赵方晴和赵胜利面前,她有话也就直接说了。每个人都在权衡博弈,陈桂英就是算准了他们都怯赵胜安,偏偏赵胜安最听她这个为娘的话。
不孝者人人憎恶,生活中也不乏孝顺到极端的例子。只要陈桂英稍加委屈,赵胜安就轻易入了局。
赵胜安的确为了这个家庭牺牲最大,按照刘音霞的话来说。如果不是这个大哥在家顶着,赵胜利还有机会外地工作?
所谓孝道,也理应建立在一个平衡的基础上,不要过分的自我牺牲,到头来没感动别人,反而感动了自己。
……
赵方晴和赵胜利彼此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
他们两个是最先把家庭脉络看清晰的人。
亲与不亲,哪怕是血缘关系也不重要。
之前说了,只要不触及她底线,她一向能忍。在这个家里,她的底线就是爷爷。
无论生死,万不能受任何人折辱。
她不会像他们一样去掂量面子名声,但凡听到有人说赵德林不好,她就是饮血的豺狼,要吃人。
任何顾虑到她这儿都会烟消云散。
赵方晴直接变了脸色,怼了陈桂英一通:“有意思没有?人还活着呢?你这是干什么,就不能说点好话!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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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吧,这里不用你管,有我和叔叔就行。”
她尽量在语气上保持风度。
赵胜利在旁边给赵德林用热水化药片,头都没抬一下,听赵方晴任意发挥。
……
陈桂英还想再说什么,赵方晴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嘴里发苦的说道:“你要不出去吹吹风吧!”
陈桂英听到孙女这样跟自己说话,也呆了,她低眉沉默。
……
真的很凄凉,有五十多年了吧。
他们难道没有感情?应该有吧,只是不深。
灵魂也分高尚与卑鄙,被禁锢和主动禁锢。
透过这些,赵方晴从另一个层面看到的,是一个被封建礼教、被世俗束缚的女性。
赵方晴能体谅,偏偏现实中她更爱爷爷一些,所以明明看透了,也无法说服自己去接受陈桂英的态度。
她不是圣人,无差别的爱也做不到。
尽管她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看淡,那也不是当下,不是此刻。
……
都是她爱的人,能不能不要对彼此这样。
在这个家庭里,每个人都爱她,可是他们彼此不相爱。她常常会主动疏通他们之间的关系,又总是无疾而终。
外面人看到的都是赵家的荣耀。皮肤下长出的脓包在疯狂溃烂,无人知晓。
赵胜安总喜欢息事宁人,只要表面上一团和睦,能赢得外界的尊重,其他的,他都可以完全不在意。
这也是大多数人的通病。哪怕,他们知道那些尊重、认可是虚假的。
有的时候,赵方晴会觉得赵胜安是那个罪魁祸首。因为他总想息事宁人,却又总是因小失大,一点一点叠加。
矛盾不是剧情一开始就加剧的,而是长年累月的在他们一次又一次受到不公的对待时,没有一个公正的人站出来为其发声,他们不断的压抑、压抑、再压抑。在累月经年的忍气吞声下,系成永远解不开的死疙瘩。
每个人拽着绳子的一头,他们往不同的方向使力气。绳子的重心越来越紧,越来越牢固。
他们解开绳子需要花费的力气和成本也变得越来越大。
没有人再有精力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不会给自己带来利益好处的事情上面。
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不处理就当处理了。每个人都带着专门定制的一套微笑假面,没有人知道假面后的脸是哭是笑。
久而久之,面具粘连了骨肉,想取都取不下来了。况且,他们也没想取。
明知被人撺掇,却还是轻信了。
人不是一瞬间变虚伪的,世界以痛吻我,我又是否能够真正的做到报之以歌?虚伪是种选择,人与人之间不能深究,否则就没法儿看了。
赵方晴有时会认为自己也是推波助澜的一把手,她能看清楚所有事情,却很少站出来说话。她想解决问题,却没在任何人身上施展成功。
生活里更多的,是和赵胜利的私下讨论。
……
赵方晴坐在病床边儿问:“叔,你觉得我奶奶对我爷有感情吗?”
赵胜利皱着眉头:“感情?我看没有一点儿感情。”
赵方晴回头看了一眼沉睡的赵德林。
连叔叔都这样说,看来她想的也没错。
既然没有感情,又为何装出一副要和他携手共度一生的决心和勇气。
客人面前,陈桂英总爱宣扬自己对赵德林是多么的尽心尽力。她绘声绘色,说到动情时,还会控制不住的抹眼泪。
不是心疼赵德林吧。
陈桂英的眼泪更像是哭给她自己,五十多年了呀,真的是委屈自己了。
眼看着马上就要活出头了。
……
赵方晴猛的抽离,觉得自己有点可怕。初春时她刚过完十八岁生日,怎么就把这些东西想的这么透彻。
尼采在《善恶的彼岸》曾言:与魔鬼战斗的人,应当小心自己不要成为魔鬼。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