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宁先把叶舒包袱旁的茶盏挪远了些。
花弄弦总算放过贺仲秋,抱着琵琶去寻旧曲谱。李若真听见院里有人喊别把剑架压坏,起身去看,走到门口才发现那人喊的是戏班的木剑,脚步一顿,还是过去替他们扶正了。
堂内静下来,许宁解开布结将包袱摊开一角。
叶舒的东西收得整齐,衣物折在一侧,另一侧放着几本书。她说的白布袋就夹在书与衣物之间,袋口朝下,细绳勾住了书角。他以左手按住书脊,轻轻将袋子抽出来,顺带抽出一张对折的纸。
纸飘到桌上,压在最上头那本书的封面上,露出“第十八版”四个字。
许宁本想替她放回去,目光扫过纸下的书名,手却停了。
《合修对象观察要诀》。
师姐爱看书,带一本别宗的典籍,也不稀奇。许宁捏起那张纸,准备夹回原处。
折在外面的半页正朝着他。
“本人叶舒,合欢宗大师姐,修为尚可,品行端正,理论充足,现寻一名……”
许宁将这一行又看了一遍。
叶舒。
合欢宗大师姐。
姓名、字迹,无一不对,与她方才写在戏票上的一模一样。
底下另一本书的封皮也被带开,露出整齐的题名:《从相识到结契:三十六步稳妥进阶法》。扉页上有她的修订落款,几张补写的书页夹在里头,边角翻得略软。
原来连这个,她都有书。
白布袋的细绳勒进指间,许宁才发觉自己攥得太紧,慢慢松开。
许宁望着书上“合修对象”四个字,眼前却是她方才替自己理扇穗的模样。他以为这些日子的亲近,已经足够让他去问那句话,如今才知道,连一声“师姐”都是叫错的。
那么,她挑中了他,是喜欢他,还是正缺一个人,来试书上的三十六步?
衣襟里的两张戏票被他攒住,片刻后,慢慢松开。
他将招募书照原样夹好,书也放回原处。白布袋里有一小叠传讯符,他取出两张,重新系紧袋口,最后拢好包袱。
门外那张小桌正对着芭蕉,桌边空着两个座。
许宁没再过去,仍坐在堂内,把两张符放到了叶舒方才坐的位置前。
北屋里,何万春正踮着脚认书脊。
叶舒抬手,将最高一格的木匣平平托下来。班主连声道谢,掏钥匙开锁,又从匣中取出一把小些的钥匙,转身去开旁边的柜门。
花弄弦刚进门便看见这一套,忍不住问:“第一把锁是怕人偷第二把钥匙,第二把锁是怕人偷册子,那您为何不直接锁册子?”
何万春道:“先师这么放的,他说省得我乱挪。”
叶舒看着柜里的分格与年份签,倒很赞成这位先师。若只靠口传,过几年怕是连天帝都得来给祖师爷抬轿,有本册子放着,总能让他老人家留在人间。
她按班主所指取出赠物班志,又找出同年的行程册,一并托在手上。旧纸有些脆,灵力沿着书页轻轻覆了一层,翻看不至于损坏。
花弄弦也得了两本旧曲谱,刚翻开一眼,便将伸到旁边那本的手缩回来,整个人往书架上一靠。
“何班主,这一折,你们如今还唱么?”
何万春凑过去道:“《长亭别》?早些年唱过,如今少了。这个本子是先师用的,你得看边上的小字,他改过。”
花弄弦的手指沿着谱子往下走,嘴里跟着低低哼了两句,忽然停住。
“不对啊。前头明明在长亭外哭得要死要活,后头怎么一转,满堂都该起来拜年了?”
“先师去唱喜宴,主人家非要听这一折,又不许散。”
“然后呢?”
“没别成。唱到一半,书生想起来,自己不过进城买两斤盐,晌午便回。”
叶舒听得手指一顿。方才唱得那样难舍难分,竟只隔着一顿饭。她本来还在替这折戏里的两人惋惜,眼下倒觉得亭外的风很该大一些,赶紧把书生吹走,别误了回家下锅。
花弄弦指着其中一处,请班主哼了原来的唱法,再试新谱,果然全是依依不舍的欢喜。她忍不住拍了一下腿:“这折还该唱!既能让人哭,还不耽误他们吃席。”
“仙长喜欢,尽管拿去看。”何万春笑道,“借您两本,无妨。”
花弄弦应下要好好归还,将页角抚平,又指给叶舒看一行小字:“此处莫照旧唱,上回哭倒了新娘的娘。瞧,这就是不能只背曲子的缘故,旁边的字也得带上。”
叶舒替两本旧谱覆上护纸的灵力,忍不住又看了眼结尾。下回与师弟来看,倒可以听这个不耽误吃午饭的版本。
何万春找了块净布,将曲谱包好,自己留下归柜上锁。叶舒托起两册班志往外走,花弄弦抱着那两本跟上,连称这一趟来得值,若他老人家还在,她高低得留下来多听几日。
手里的册子总算取到,传讯符想必也拿好了。待向天机阁报个信,她便能去廊下,听师弟说那件她从喜乐城惦记到榆溪镇的事。
她先看了一眼东廊,没见到人,转过门才发现许宁仍坐在原处。
“师弟,取到了。”
叶舒走近,把两册班志放到桌上,特意留出他身旁的地方。许宁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两张传讯符上,脸色难看得叫她脚步一停。
右肩伤又复发了吗?
她下意识看向他的肩,他已将符往她这边推了推,袖口擦过桌面,避开了她才搭上去的手。
叶舒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花弄弦已经抱着曲谱挤进门,李若真也从院里回来,正将剑靠在自己手边,闻声抬头。
“说起来,你们三人的组合真是奇怪,一个剑宗,一个合欢宗,一个无情道,竟能结伴走这么远。我出门前,师父还说我话多,同门都未必受得了,你们倒好,三宗凑一块儿,还这么亲近,究竟是怎么认识的?”
叶舒听见“无情道”,先往李若真那边看了一眼。
李若真的剑还在手边。剑宗是谁,她当然知道。
那么,无情道是谁?
花弄弦仍望着她,满脸等故事听的兴致。叶舒心里那个荒唐的念头才冒出来,嘴里已先答了一句:“其实我跟师弟……”
“师姐,不,叶道友。”
许宁抬起头。
“在下无情道许宁,之前误以为你是无情道师姐了,没想到师姐是合欢宗的。”
花弄弦脱口道:“诶?我认反了?”
她的目光从叶舒移到许宁脸上,抱着曲谱的手紧了一紧。
“我一直以为,叶道友才是无情道,你是合欢宗的。你俩一路师姐师弟地叫,我还想着,合欢宗的道友就是会说话,隔着一个宗也能认得这么亲……”
说到这里,她终于察觉许宁的脸色,后半句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堂内骤然静了。
叶舒一只手还搭在班志上。她看着许宁,字字都听清了,却怎么也拼不成她认识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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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是无情道的。
他自己说的,无情道许宁。
叶舒脑中翻过许多旧日读过的东西,关于无情道的诸般法门,此刻竟全被“历情、斩情”四个字压下去。她知道有人修大爱,也知道并非人人都要斩断私情,可望着许宁此刻的脸,偏偏只能想到最坏的那一种。
先动情,再斩情,勘破情关,修为精进。
那她呢?
她这些日子忙着喜欢他,喜欢到自己亲自修订的书都抛到了脑后,他与她牵手,抱着她,许诺下一回陪她听戏,又是为了走过哪一关?
廊下的芭蕉叶被风拨了一下,露出半张空桌。
他原先说,到了榆溪便有话告诉她。她为了那句话,连等会儿该坐哪里都想好了。
难道他要说的,就是这个?
许宁的左手压在折扇上,指节绷得发白。他仍望着她,像在等她回答,可他方才叫的是叶道友,连那声叫惯了的师姐,都当着她的面改掉了。
叶舒把手从班志上收回来。
“原来是我认错了。”
她的声音一如往常,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许宁的唇动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住,随后垂了下去。
叶舒站在他身旁,忽然不知道还能不能坐原来那张凳子。
花弄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从这段短得离奇的师门相认里,听出了一件大得离谱的事。
她原当自己只认反了两个人,谁知这两个人连彼此都认错了。
她抱着曲谱,嘴张开又合上,难得有一句话在里头排了半天,没敢出来。
“那个,我只是随口一问。”花弄弦小声道,“倒也不必如此郑重,三宗结伴很好,各有所长,查起事来多方便。何况认错同门也不是大事,我们宗里还有拜错师父的,拜了三天,才发现那位长老是来讨债的……”
无人接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怀里的曲谱却越抱越高,几乎挡住半张脸。
“这例子好像也不合适。”
叶舒没有听清那个拜错师父的人后来如何。方才还想着要给师弟听的《长亭别》,此刻就在花弄弦怀里,净布一角垂下来,压着她送去护纸的灵光。
戏里的书生出了门还能回来,她连许宁肯不肯再叫她一声师姐,都忽然没了把握。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许宁身旁的那张凳子让开。许宁的左手动了一下,最终仍搁回扇上,谁也没有坐过去。
李若真看了眼她,再看桌上两册待查的班志,将旁边的茶盏移远了些。他没有接花弄弦递来的眼色,花弄弦只好又把目光收回去。
“我也没问过,光凭自己瞎猜,实在对不住。”她越急,话越密,“我们天音宗也有半天不说一句话的,偏我就从来做不到,哪能凭着谁多说几句、谁少笑两声,就胡乱替人拜了师……”
她忽然住口,抬手将自己的嘴捂了一下。
方才她说一句,屋里冷一分,再说下去,何班主怕是能省下整个夏天的冰钱。
花弄弦抱紧曲谱,转身便往外走。
“我忽然想起还有急事,得回宗一趟,借谱的事已经跟班主说好了!诸位慢聊,有事传讯,传讯也行,当面就不必了,我先走一步!”
琵琶从她臂弯里飞出,人追着琵琶出了门,连素来能拐两个弯传回来的话音,也一并跑没了。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摔笔的脆响,紧跟着有人惨叫:
“不!!!我押的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