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叶、细布、新绸,把案子铺得满满当当。姚杏往旁边挪出一小块空地方,马上又有人递来个包裹。
何万春总算从驴身里脱了出来,招呼两位仙长过去。叶舒与许宁跟到案边,看着那只越装越满的包袱,忽然有些不敢接。
这一场谢戏听完,竟还有这么多东西等着他们。照这个装法,走时怕要连班主也一并背上。
何万春还在找绳,嘴里说着四位恩公替大家去了大病,实在没什么好谢。叶舒伸手按住他刚拿起来的绸料,问:“这个给我们,你们下回唱戏还够用么?”
“够,够!大不了先用旧的。”
“那留着吧。”她将绸料放回案上,“我还想看你们穿新的。”
何万春抬起头,看了她片刻,笑着把布接回去。许宁也从那包东西里抽出一匣茶递还给姚杏,免得班主话未说完包袱先撑破了。
花弄弦倒不客气,指着架边一本翻得卷角的唱本,问能否借她抄一份。班里还有备用的,何万春就把这本给了她,又指着几处空白说,临时改过的词都让高绍写在边上。
“这个好!”花弄弦抱住了,翻开第一面便找见一个墨团,“这儿怎么涂了?唱不顺,还是嫌短?我就说方才有两句跟别处不一样,原来你们…”
高绍探头一瞧:“哎呀,是我吃面滴的酱。”
花弄弦的指尖停在纸边,抬起本子闻了闻,终于把那页翻过去:“那这一处就不必学了。”
李若真选了姚杏拿出的那包细布。她说原是裁里衣剩下的新料,干净得很,他展开摸过,又对着日光看了看织纹,认真道了谢,将其中一小块垫到剑鞘下。
叶舒原还想替他看是不是太软,见他连压布的方向都挑好了,便安心转回来。李道友选旁的未必这样细,给剑剑挑东西,委实用不着她多嘴。
“两位呢?”何万春看向他们,“若这些不合用,往后本班到哪儿唱,两位都只管来,一辈子不收钱!”
许宁听得笑了,先看看叶舒,才道:“班主先别着急把这一辈子许出去,给我们两张下回能用的戏票就好。”
叶舒想起他散场时说的那句“下回还想来”,立刻点了头。
“两张就够?”何万春还以为自己听漏了。
“够了。”许宁道,“给得太多,师姐日后光顾着翻票,怕都顾不上看我。”
叶舒看了他一眼。他明明笑着,话说完却又将眼神移到案上的空票,像是刚才那句只是随口,压根没等她接。
她心里很愿意接,碍着班主还站在面前,便先伸手取了笔。
姚杏裁好两张厚纸,何万春写下凭票请坐、哪处开场皆可用,又郑重盖了戏班的印。纸面还空着,姚杏请他们署个名字,日后即使换了收票的人,也好认得两位恩公。
许宁正要去接笔,叶舒已经先写好了他的名字,又取来另一张,在上面写下自己的。
她这回特意写得舒展,最后一笔收完,两个名字并排搁着,底下都是七情班红红的印。许宁站在旁边看,一时竟没有伸手来拿。
“你方才想要的。”她将自己的那张递过去,“写好了。”
许宁低头看字,再看她,半晌才笑道:“原来师姐一直记着。”
当然记着。她昨夜就惦记到现在,今日终于把自己也写进去了,如何能不记着。
她又将写了“许宁”的那张一并推过去:“你收着,下回你带我来。”
他眼中的笑意停了一瞬,随即将两张票整整齐齐拢到一起,声音比先前低了些。
“好。我收着。”
昨夜那张姓名纸也在他衣襟里,他取出来,将两张票夹入其中。叶舒瞧着自己的名字被他折进去,终于不再惦记那张纸空了半边,眼下她已经堂堂正正住进去了,还有班主作证。
花弄弦刚把唱本合上,听见“下回”,立刻探过头:“下回什么时候?去哪儿看?正好,我也来,这个本子我回去看过,届时再听,保准还能听出些旁的。”
许宁收票的手顿了顿:“花道友往后想必也有自己的事。”
“有啊,听戏就是我的事。”
她答得理直气壮,连琵琶都跟着往前挪了半寸。许宁看着她,竟没找出什么话能将这个道理驳回去。
叶舒却想起方才两人并坐时的自在,索性开口:“下回我想先自己听,有不明白的,散场再问你。”
“这有什么不成?”花弄弦立刻答应,“那你们可得仔细些,我等散场再讲。还有那个扮县官的,三回提剑、两回摸钱袋,都是有讲究的,我如今不说,你们留意到了没有?”
她满脸写着自己还能忍,许宁已经悄悄退回叶舒身边。叶舒借着案角遮挡,轻轻碰了碰他收票的那处衣襟,提醒他东西拿好了,等下回真来,座位还由他们自己挑。
他低头望她,唇边那点笑又回来了。
戏棚外的观众渐渐散去,冯得禄与妻子朝他们拱手告辞,走出去一段,还能听见两人在争那头驴究竟该收多少草。蒋桂枝也要回去了,齐连福送她下坡,走前同柳照棠商量,把欠的两顿饭折成钱给她,另欠的半块糖糕等买到就补。
柳照棠将钱收好,挥手叫他快去。叶舒听到这里,莫名替那半块糖糕也高兴了一下。
众人将常用家当装车,何万春过来与四人商量返程。他指了指图上的榆溪镇,说路顺,赶一段就到,只是凡人走得慢,怕耽误仙长的事。
叶舒接过图看了看,说道:“无碍,人和东西我们一起带过去就是。”
许宁在一旁点头。李若真指向图上一处山口,问明那边可有高树拦路,又把进入榆溪的方向记下。花弄弦将唱本塞进包袱,也凑过来看老院在哪里。
她惦记的旧曲谱还在榆溪,怀里这本新唱本一点也没让她打算少看别的。何万春听她问到历代传下的唱腔,就说回去都取出来,赠铃的旧事也要仔细给几位找找,他也想弄清楚,好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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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一件祖传宝贝,如何就叫人动了手脚。许宁按了按袖中封存灰红术力的玉匣,收好路线图。
事情说定,四人分开安顿人和车。李若真御剑去前头看路,叶舒以金光托住两辆货车,连带拉车的骡子一并护进来;花弄弦的琵琶放大后悬在离地不高的地方,请一部分人坐上去。
许宁展开折扇,扇面铺开,够余下几个人与随身包裹同坐。何万春一只脚刚踏上去,忽然收了回来。
“仙长,这个……待会儿还合么?”
叶舒正站在许宁身边,听得愣了一下。许宁顺着班主的目光看看扇骨,终于笑起来。
“不合。班主放心,来时多少人,到时还是多少人。”
何万春松了口气,这才带着高绍坐下,手却很自觉地离那几根扇骨远了些。叶舒原还想过去看一眼车上的绑绳,神识扫过,已经拴妥,索性在许宁身旁坐了下来。
他将护风的灵力拢起,回头问她:“师姐也坐这里?”
“我站车上,他们又要给我腾地方。”叶舒朝骡子那边看了一眼,补得很认真,“而且我想同你坐。”
许宁本来还握着扇柄,这会儿低头调整了一下,给她让出更宽的地方。她却没有往外挪,只将披在臂上的外衫收好,等扇面升起时,顺势伸手扶住了他的小臂。
四周山野展开,喜乐城的城墙渐渐落到身后。货车随在旁边,篷布遮住了向下看的视线,骡子嚼着车上留的草,倒比第一次坐扇的班主自在。
何万春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立即坐了回去,试探着问能否让旁边也模糊些。叶舒抬手添上一层淡淡的云气,他不必看脚下,终于敢松开紧攥的包裹。
许宁偏头向她传音:“师姐倒想得周到。”
“他今日已经做过驴了,不应再叫他担心被折起来。”
许宁笑出了声,何万春不知他们说的什么,也跟着笑了笑,又抬手摸摸腰间的铃。铜铃被他好好包在软布里,今日一路只随着人走,安安静静。
叶舒朝远处望去,李若真的剑光已越过山口。榆溪镇还在前面,她手里牵着的金光轻轻一动,将随行的货车往避风处送了些。
许宁察觉,扇面也跟着转过一点。叶舒抬头看他,他正望着前方,左手却伸过来,将她被风掀起的外衫拢到身旁。
她任由衣料挨着他,忽然想起那两张票。来时只是顺路看一场,如今竟已有了下一回,还放在他的衣襟里。
“师弟,下次也坐一起。”她传音道。
许宁转过头,笑着看了她片刻:“自然。两张票都在我这里,师姐总得来找我。”
叶舒觉得他这句话很有道理,安心朝他靠近些。前面山势渐缓,身后的何万春缓过劲来,终于有精神说起榆溪镇的老院。
“说到当年赠铃的仙人,我师父倒讲过几桩旧事……”
花弄弦的琵琶立刻靠过来一截。
“先别讲!等我近些,别漏了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