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以自己为名的恋爱 > 6.酱白菜
    “明天,我们一起做酱白菜吧!”

    “我们是来收白菜的吗?”禾穗轻声问。

    “顺便收星星,”优子指了指头顶:“你看,今晚的收成不错!”

    禾穗望去,星子成河,无边无垠,是城市夜晚从未见过的浩瀚与明亮。

    优子走在前头,脚步不紧不慢,闲聊似的问:“今晚收集到喜欢的故事了吗?”

    禾穗眨了眨眼,感觉优子奶奶好像看出了什么。

    在她说出空心树的故事后,村民的回应都很积极,但在那些笨拙又真诚的表达中,却没有遇见她喜欢的结局。

    夜晚的乡村很热闹,蛐蛐、鸟、蛙、蝉,各种小动物的叫声淙淙。

    禾穗边仰头,边往前走。

    优子笑眯眯提醒:“小心脚下,可能会有飞蛾来亲你的腿噢!”

    禾穗赶忙抓紧手电。

    作为附近最亮的光源,不知名的小昆虫们正前仆后继地撞在手电筒上,吓得禾穗赶紧关了。

    “大多数会飞的昆虫都喜欢光。”走了几步,见禾穗没有跟过来,优子停下脚,回头。

    禾穗仍站在原地。

    她又紧张地举起了手电。

    光束向上,沿着禾穗的手臂延伸进星空里。

    “你想收集昆虫吗?”优子歪了歪头。

    禾穗仍一动不动。

    “我想看看,会不会有萤火虫飞过来。”她小心地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在光束下弯弯的:“也许它们也喜欢光呢?”

    优子在心里轻轻笑了下:萤火虫偏偏就是那个例外呢。

    “萤火虫不住在这片山噢。”优子说。

    又撑了会儿,直到手臂发酸,禾穗才收起手电,“那个……您有没有见过蓝色萤火虫?”

    优子摇摇头。

    禾穗微微有些沮丧。

    两人继续往前。田边的草叶沾着夜露,鞋尖碰过去,凉意很快洇上来。

    “今天,金氏面馆第五次开张咯!”优子先从田埂跳下去,朝禾穗伸出手:“后来赶来的四胞胎你看到了吧?他们是去帮金山老头忙的。”

    禾穗拉住优子的手,也跳下去,“嗯,他们真的姓傻嘛?”

    “是啊。”

    禾穗睁大眼睛:“好稀少的姓氏!”

    “金山老头其实并不擅长烹饪,”优子拍了拍裤脚上的草叶,语气还是慢悠悠的,“但他的爷爷和父亲却很擅长,所以开了那家面馆。金山从小就被告知,将来得继承家业,他就在父辈的期待下,成了名厨子,可他仍然经营不好那家面馆,中间倒闭了四次,今天是第五次重新开张。”

    “那金山爷爷想做厨师嘛?”

    “他想当中医。”

    “他为什么不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呢?”禾穗的声音放轻了些。

    “人生呢,有时候不是每一步,都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走的,金山的父亲对他寄予了厚望,并在临终时嘱咐他,无论如何,一定一定要撑下去,不可以放弃家业,否则就成了不孝子。”

    优子把手背在身后,夜风吹起她鬓边的白发,连同她的声音,也像被风揉软了些:“我们那一辈的人呢,一旦背负上期待这类的东西,大概一生一世都会拼了命的朝那个方向努力。”

    “所以,能找到自己真心喜欢的,并且敢去做,这就很了不起了!”

    禾穗愣在原地。

    “到啦!”

    优子拎过旁边搁着的木桶,开始给地里的白菜浇水。

    “做酱白菜啊,叶子越肥越厚越好,晒干了,腌上黄酱,装进坛里腌上个把月,配上刚出锅的黄米馒头吃最好啦,”优子蹲下来,拍了拍其中一棵:“呐,这棵就不错!”

    “这片菜地都是您种的吗?”禾穗拿手电绕了绕,“那边也是?”

    “那边是给虫子们吃的。”

    “啊?”

    “大白菜很容易长虫,有三分之一我都用来养虫,还蛮有效的,”优子抬手拨了拨眼前晃过的小飞虫,脸上却没半点儿嫌弃,反倒像看见几个来蹭饭的小客人,她蹲下,扒开脚边的白菜外叶,满足地眯起眼梢:“你看,这边的菜被虫吃掉的就比较少啦!”

    “那不是浪费了?”禾穗觉得可惜。

    “浪费有什么关系嘛!”优子大笑起来,“大自然永远不会按照我们的期待去存在的,人也是这样,如果你的人生必须按照你规定的方式来,最后必须得到你要的结果,那种人生根本就不存在,事实上,也没人能拥有那样的生活。”

    “要是一个人存在的意义,就是必须打胜仗的话,那种生活得多无趣啊!”

    优子奶奶继续给菜地浇水:“我既然种白菜,就不期待它一定会收获,我允许它长虫,烂根,坏掉。”

    “当然我也可以强制它不生虫,不生病,那就去打农药好啦,施化肥就好啦。”

    “可那样做的话,不就失去我种下它的意义了吗?”

    禾穗怔怔地听着。

    “我想要一颗自然生长的白菜,不是被污染的、不健康的白菜,那我就要承担它得经历长虫的过程。”

    “没有一棵完美的白菜,也没有一段完美的人生,你可以允许自己的心难过、沮丧和寂寞,你有如何度过自己一生的权利,没人能规定你的活法儿是该怎样的。”

    那一瞬,禾穗的心仿佛被优子的话戳中了,她想起小时候,徐贤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你必须听话,才是好孩子。”

    “你得越来越优秀,才会有人喜欢你。”

    “你只有找份正经工作,你的人生才有价值!”

    ……

    “有些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的期待而活,你要明白,你是自己的期待。”

    说完,优子抱起了她的白菜。

    “我是......自己的期待。”

    禾穗喃喃重复着。

    优子望向她,那双苍老而温柔的眼睛,装着月光的明亮和旷野的洒脱:“对!与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无关,与任何人的期待都无关。”

    禾穗有点局促。

    在此之前,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晚上回去后,禾穗躺在床上,看星空,仍想着优子阿奶的话。

    朦胧间,她做了个梦,好像梦到了外公。

    还是那条小小的路,路边低低的墙,墙头晒着冬天的被子。外公背着手,步子不快,高大的背影停下来,像在等谁。

    她用尽全力向他跑去,却只碰到一阵风。

    外公已经好久没来她梦里。

    ***

    就在金山准备打烊的时候,面馆的门被推开了。

    门头的风铃叮铃铃响起。

    金山爷爷条件反射地站起身,脸上立刻堆叠起笑容:“欢迎光——”

    话没说完,他就愣住了。

    一些熟悉的面孔陆陆续续走了进来。

    姜吉大婶嗓门亮堂:“金老板!还有面不?”

    其他邻居们跟在后头吆喝:“听说这儿新开了家面馆啊,我们特地来尝尝!”

    他们手里还捧着团膳带来的黄桃,笑得满脸喜气。

    鱼叔:“据说这家有方圆百里最好吃的拉面!”

    德福笑着:“老板,这桌三碗!加酸加辣!”

    金山没想到大家会来捧场,声音有点哑:“你们……怎么都来啦?”

    “咋的,不欢迎啊?”姜吉婶叉起腰。

    “欢迎欢迎!我这就下面去!等着啊!”

    原来,村民们从优子家出来,半路遇见村长祝眠生,听说金山面馆生意冷清,大家伙儿一商量,怎么也得给老爷子来捧个场。

    小小的面馆很快被人声装满,顿时热火朝天。

    门外,小男孩正在路边舔冰淇淋。

    祝眠生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答应你的冰激凌给你买啦,哥哥送你回去。”

    小男孩昂起头,小嘴巴糊了圈奶油沫子,奶声奶气纠正:“不是哥哥,是叔叔。”

    “老的才叫叔叔,”祝眠生揉了把他的脑袋,语气像在逗猫:“你看我老吗?”

    男人笑起来并不张扬,只是眼神松下来,冷感退去些,眼尾弯出很浅的弧度,偏偏很招人。

    小孩哥努努嘴:“你从小就骗我叫你哥哥,上个月我才知道,你都三十了!”

    “三十怎么啦?”男人音色依旧温和。

    “都三十了,还不老啊!”

    祝眠生舌尖抵了抵腮,慢悠悠嗯了声:“上次谁说想玩我那台Switch,不想玩啦?”

    “你怎么还威胁小孩儿!倚老卖老!”

    小男孩气呼呼地噘着嘴,俩手抱在胸前。

    “你还自称小孩儿呢?”

    “人家才六岁!”

    男人笑容松散又好看,抬手捏了捏他的脸:“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洗衣做饭,照顾大人了。”

    “那你让我叫你哥哥,也行,”小孩哥眼珠转转,讲起条件:“你再给我买个冰激凌。”

    “还吃?不怕闹肚子?”

    小孩哥握紧小拳头,奶声奶气却很坚定:“不怕,我很勇敢!”

    祝眠生忍住笑:“谁告诉你吃冰激凌叫勇敢啦?”说完站起身,垂眼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的:

    “今天说好的,你呢,去金山爷爷家吃碗面,换哥哥一个冰激凌,结果你找人家要水饺吃,任务都没完成,还想吃两个冰激凌,咱能不能讲点儿信用,小孩儿?”

    这回,小孩哥像是气球跑了气,闷声低着头:“第一次假装客人,紧张了嘛……”

    祝眠生俯身将小家伙抱起来,抗在肩头:“行啦,先把你送回去,不然,你阿奶要来拧哥哥耳朵了。”

    “你现在是村长,我阿奶可不敢!”小家伙挂在祝眠生肩上,瞬间变成一小团。

    “谁说不敢啦,你阿奶从小没少拧哥哥的耳朵。”

    小孩哥偷笑:“那肯定是你不乖!”

    “那是你阿奶脾气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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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脾气不好呀?”等在小巷口的椿谣阿奶正叉着腰,显然听到了刚刚的话。

    “阿奶?”

    一大一小,异口同声。

    祝眠生稳稳将男孩放下:“这么晚,您老人家怎么跑出来啦?”

    “你还知道晚啊,”阿奶拿眼瞪他:“祝小虎作业写到一半不见人,我就知道是你又把人拐跑了!”

    “您不是腰疼吗,今晚的团膳都没去成,我才带小虎出去吃的,哎……阿奶,小心腰,”祝眠生转头对祝小虎示意:“看到没,你阿奶就是这么揪人耳朵的。”

    椿谣奶奶作罢,放下手。

    现在祝眠生太高了,不比小时候。

    “小虎,你可不能和他学,”椿谣阿奶故意哼了声:“仗着自己聪明机灵,记性好,从小就不好好背书,没少挨打!”

    “阿奶,您这是夸我呢?”祝眠生眨了下眼,像故意讨骂。

    月色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明已是成熟男人的模样,眼神里却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明亮。

    “我骂你呢!”

    “听到没,”祝眠生转过身,帮着阿奶教训虎子:“我就是因为小时候不好好背书,才当上村长的……”

    椿谣奶奶听完,扬手又要打,祝眠生仿佛预判了一样,轻松侧身躲过,祝小虎捂着嘴笑起来,还没咯咯两声,就被椿谣奶奶揪着耳朵提溜进了门。

    关门前,里头丢下了句:“早点儿回来!”

    祝眠生应道:“好。”

    他没立刻进屋,独自在门口站了会儿。

    巷弄里家家亮着灯,伴着虫鸣,显得极为安静。

    不知想到什么,男人唇边的笑慢慢淡下去,那点落寞藏进眼底,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祝眠生垂眼看了会儿地面。

    片刻后,他走向门边,拧动那辆黑色摩托的钥匙。

    车轮压过青石路,穿行在静谧的巷子里,驶过巷弄、村舍和夜色里低伏的田野。

    风从麦梢吹来,送来凉意。

    等他回过神,车轮停在了一家书屋前头。

    这间田野书屋,是爷爷临终前同他盖起来的,算是祝眠生一个小小的“精神自留地”,里面的书也全都由他亲手整理归类。

    门口的煤油灯忽明忽暗,像在眨着眼睛迎接他。

    “油孔又堵上了吧?小暖,” 他轻声说着,放好车,走过去耐心地取下灯罩,他轻车熟路地从屋里找出剪刀,修剪灯芯,疏通油孔。

    灯恢复了明亮。

    可亮了几下,灯光闪了闪,又暗了下去,像在闹情绪。

    “小暖,别不开心啊,这几天没来看你。”祝眠生细心地擦净上面的浮灰,仿佛在和某位多日不见的故人说话:“爷爷在的时候,你每天精神抖擞的,现在他老人家走了,你也不想工作了,也想去天上旅行了,是吧?”

    “你要是也走了,”他顿了顿......“小森、阿木还有月亮想你了怎么办?”

    小森、阿木和月亮,是院子里的桌椅还有那棵老树的名字。

    “它们每天守在这儿,黑漆漆的,没有你,多孤单啊……”

    陪小暖待了会儿,祝眠生才进屋整理书架。

    这些书很多是他的旧藏,陪伴了多年,如同早就熟透的朋友。

    他曾有个习惯,喜欢在冷门的好书里,夹片当季的树叶做书签,并写上寥寥数语的批注。

    这是种无人知晓的、与自己对话的方式。

    书按书名首字母顺序排列。

    可今日他却发现,原本整理好的M字头书籍,有本书被挪到了隔壁书架的同个位置。

    大概有人放错了吧。

    他抽出那本被无心错放的书,长指压着页角,随手翻了几下。

    书是几年前在西藏的旧书摊上淘到的,类型很小众,想来读的人不多。

    就在他准备合上时,一枚彩色的树叶扑簌簌地从书里轻轻掉了下来。

    他记得清楚,上次夹在扉页的是片银叶桉。

    可现在,银叶桉还在,里面却多了一片粉橙色的乌桕叶。

    祝眠生微微怔住,弯腰拾起。

    叶子上留了几行清秀而略带锋芒的字迹,针对他留下的批注,提出了截然不同的见解。

    祝眠生盯着叶子上的批语,走到窗前,认真读了起来。

    读到最后,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并非赞同,而是被留下这些话的人独特的、略带对抗性的思考角度所吸引。

    在这个安静的村子里,竟有人读懂了这本书,并留下了如此……有趣的反驳。

    他几乎能透过这些字,看到另一个孤独而敏锐的灵魂。

    他思索片刻,也拿起笔,在银叶桉的空隙处添上了新的回应,然后,小心地将两片叶子轻轻夹回书里。

    走到书架前,他的脚步却迟疑了。

    最终,他没有将这本书放回原处,而是让它留在了之前被“错放”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