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以自己为名的恋爱 > 5. 萤火虫与空心树
    金氏面馆内,天花板上的灯罩边缘锈迹斑斑。

    年轻男人宽薄的掌心抵在灯罩顶端,长指慢慢旋转几圈后,锈蚀的螺纹终于发出“咔嗒”一声。

    旧灯泡的钨丝断了,他换上新灯,暖黄的光晕散开的瞬间,与苹果绿的旧墙漆、店内的长条凳、90年代的海报融为一体。

    灯光稳定后,男人收回手,随即握住梯侧,骨节分明的掌背,隐隐浮着青筋,他长腿轻轻一迈,落地时身形舒展。金山老爷子笑着递来干净毛巾:“真是辛苦您啦!今天是团膳日,还麻烦您来给我修灯!”

    “顺手的事,”男人擦去指尖浮灰:“小罡不在,您找我,说明没拿我当外人。”

    金山老爷满脸感动:“那当然啦!您可是我们最尊敬的村长,没有您,就没有盛夏村的今天!没有盛夏村,就没有金氏面馆......”

    “......”男人笑着提醒,“咱们先开张?

    “哦对对对!”金山抬手敲了敲脑壳。

    门外,四人仪仗队拖着嗓子在喊:“金山老爷——”

    “来啦来啦!”他急忙掀开门帘跑出去,外头空荡荡的,只有傻家四兄弟的仪仗队,每人身上挂着歪七扭八的演奏器材,累得都快垮了。

    见到金山,傻北蔫巴巴地抱怨起来:“金山老爷!一个客人没有,还搞开业酬宾吗?”

    “当然要搞!”金山满脸认真。

    四兄弟都惦记着优子阿奶家的团膳,谁也不想留这儿吃拉面,在金山的坚持下,只好稀稀拉拉奏起来。

    唢呐声、锣声、鼓声、二胡声响起,金山幻想的场面:锣鼓喧天,唢呐齐鸣!

    现实场景:仪仗队面如死灰,二胡伤感,唢呐断气。

    对面小餐馆的老板娘夺门而出:“别弹了!不吉利啊!”

    说完,撒了把盐在地上。

    四兄弟停下来,齐刷刷望向金山:“老爷,还继续吗?”

    金山沉默半秒:“算啦,只是个仪式而已。”

    “下面进入记者提问环节。”金山主动推进流程。

    “哪儿有记者啊?” 四兄弟齐声问。

    金山迅速整理了下领带。

    老爷子今天特意穿了二十年前的中山装,扣子早扣不上了,他拼命吸起肚子,指着拿唢呐的:“傻东,你配合一下。”

    随后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个相机,郑重地递给祝眠生:“村长,麻烦您啦!”

    祝眠生笑笑,举起相机。

    傻东忍不住小声嘟囔:“金山老爷,下次能不能别找俺们帮您开业啦,虽然俺们姓傻,但俺们可不傻,俺四胞胎在盛夏村也是有传说滴!俺娘说啦,她生俺们的时候,村里东西南北的鸡都叫了,半夜把全村的人都吵醒了,后来给俺们取名东西南北……”

    “让你采访我,不是叫你自我介绍。”说完这句,金山立刻把下巴收回来,肚子继续往里吸,脸色涨红,微笑看向祝眠生的镜头。

    傻东哦了声:“那介绍啥?”

    金山老爷憋着气,被绕进去了:“介绍我。”

    “这个容易,”傻东张嘴就来:“金山老爷是盛夏村最最抠门的老板,让俺们开业助阵,一毛钱不给,只给打折券,还是9.9折的打折券,等于俺们吃九十九块钱的面,他还要赚九十!”

    “大哥,”拿二胡的傻西捣了捣傻东:“是赚九十八!”

    “七八五十九,八八六十四......”傻东掰着指头算起来。

    傻南瞥了他哥一眼:“你那数学还是别采访了。”

    傻北补刀:“这段播出去,咱家鸡都嫌丢人。”

    “算了算了……”金山示意祝眠生把这段删掉,他抬起头,望着面馆的招牌,年迈的眼睛闪烁着熠熠雄光,仿佛某部港片里的大英雄:

    “我等了三十年,就是要等一个机会,我要争一口气,不是想证明我了不起,我只是要告诉人家,我失去的东西,我一定能拿回来!”

    “今日,我金氏面馆重新开张!”他昂起布满皱纹的脸,掷地有声:“就算只有一个客人,我也要让他知道,这是传承三代的百年老字号!只要凭我的恒心,总有那么一天,客人们会陆陆续续都回来的!”

    再转头,四胞胎已经陆陆续续跑远了。

    面馆前,空空如也。

    除了祝眠生。

    金山难掩落寞,尴尬地笑笑,他拍拍祝眠生的肩:“时候不早了,您也快去团膳吧!”

    说完,他独自回到店里。

    暖黄灯光照着旧墙。墙上挂着祖孙三人的合照,同样的发型,同样的衣服,同样严肃又认真的笑容。

    店中最显眼的位置,摆着“老字号店铺金牌传承人”的奖杯,后头贴着《英雄本色》的电影海报。

    “无论外界再怎么不看好,也不能向命运低头!”这是当年父亲,对他说过的话。

    正出着神,店门“吱呀”被推开了。

    金山从恍惚中抬头。

    一个六岁的小男孩呆呆地站在店里。

    再小的顾客也是顾客啊!

    金山老爷立刻收起愁容,笑容满面地迎上去:“欢迎光临!我是金氏拉面第三代传承人金山!请问有什么能为您服务?”

    小男孩站在店中央,仰着圆乎乎的小脸,看了看拉面价目牌,又看了看他,眨眨眼,停顿了几秒,认真地问:

    “爷爷,您这儿有饺子嘛?”

    ***

    “金氏面馆这都第几次开张啦?”

    “第五回了吧.....记不得咯!”

    “傻东西四兄弟又去啦?”

    “是呀哈哈哈哈!”

    村民们挤在一块儿闲聊,吃得差不多了,优子端出下午做的冰酥酪款待大家。

    酥烙在碗底微微颤动,勺子轻轻碰一下,便颤出细细的纹。

    禾穗是头一回吃,她小心地舀了勺,那口感不像吃进去的,倒像滑进嘴里,几乎不用嚼,贴着舌尖就化开。

    米酒的清甜和奶香慢慢散出来,冰冰凉凉的,水果丁脆甜,干果碎烘得香,嚼到最后,嘴里还留着浓浓奶香。

    “不好意思,只剩最后这碗了。”优子有点为难地看向麦花一家。

    麦花连忙摆手:“没事儿,我不爱吃甜,”她笑着把碗推到老二面前,轻声教他:“快谢谢优子阿奶?”

    小铃铛昂起头,一字一顿地:“谢、谢、优、子、阿、奶!”

    嘴角还粘着亮晶晶的饭粒子。

    周围的人都被这小不点儿逗乐了。

    “看看这小家伙多讨人喜欢啊!”

    “你阿妈多疼你,将来要不要对阿妈好呀?”

    小铃铛奶声奶气地点头:“要的!”

    在这片笑声中,禾穗却注意到,麦花的大女儿始终低着头,女孩沉默地夹着碗里的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把自己悄悄藏进热闹边缘。

    生活里,禾穗总是会这样,下意识留意到旁人不易察觉的细节。

    热闹的场合里,她会更容易注意到某个沉默的人,某句没被接住的话,或者某个无意间露出的表情。

    当然,这有时也是种负担。因为太容易感知情绪,也更容易被别人的情绪影响,变得敏感……

    “我先回去复习了。”

    女孩放下筷子,轻声告别,低头离开了小院。

    人走后,姜吉婶感叹。

    “小秋还是不太爱讲话啊!”

    麦花给小儿子擦了擦嘴角:“高三了,功课紧。”

    “你就省心咯,”姜吉夸她:“上辈子积了什么福报噢!能生下这么优秀的女儿,这次考试,小秋又是全校第一吧?”

    “哎,是第一,但那个学校普通,所以她也知道得多用功,”麦花语气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骄傲,禾穗注意到,女人方才佝偻的背挺直了些,声音也清亮不少:“不过,这孩子从小确实没让我操过心,小秋懂事儿,孝顺,也不知道我们小家伙,以后会不会像姐姐呀?”

    小不点儿重重点头:“要、像、姐、姐!”

    “哎哟,羡慕死我们咯,”姜吉酸溜溜地努嘴:“大的小的都那么乖!”

    优子含笑:“羡慕啥,你家不也有个‘第一’嘛?”

    这话引得众人笑得更欢。

    只有姜吉婶痛心疾首地啃着玉米,和邻居们诉苦水:“说实话,我也没见过次次考试,发挥都这么稳定的娃!重点是,我家孙子也不是不学,他每天熬到凌晨三点埋头苦读!眼圈比墨水还黑!就连他班主任都说,教三十年书,没见过如此爱学习却回回考倒数第一的!”

    “也有一次不是倒数嘛。”有人宽慰她。

    姜吉重重叹气:“那是因为有人作弊被逮到,判了零蛋。”

    “别太操心啦,”麦花笑着打圆场:“有些娃娃不擅长读书,说不定别处有天赋呢!不是都说,成绩好的当不了老板嘛!”

    “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哟!”姜吉把啃完的玉米芯插进面前的“玉米山”,“我家不同啊,要有小秋成绩的一半,我也不用整天烧香吃斋咯!”

    就在这时,坐在餐桌尽头的村民忽然吆喝了声:“优子阿孃,那位姑娘是你家客人吧?给大家介绍介绍嘛!”

    村民们听到,都停下了话茬,扭头看向禾穗。

    目光袭来的同时,有股不自在的紧绷感顺着禾穗的背脊爬了上来。

    “介绍啥子哟,这是我屋头的客人,就是我家的人!” 优子很霸道地解了围。

    “优子改行开客栈啦!要当老板嬢嬢咯!”

    村民调侃着,仍是有人鼓动禾穗介绍下自己。

    这时,姜吉婶冒出了句:“说出来吓死你们哟!这位小姑娘可是小说作家!很厉害的哦!”

    禾穗心里咯噔了下,心脏都漏跳一拍!

    她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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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小说作家”四个字会被如此大声地告知。

    禾穗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惧。

    而是羞耻。

    往日母亲的声音匆匆在耳边闪过——

    “作家说得再好听,就是无业游民!”

    “你要考上了公务员,妈妈说起你也有面子,写小说能算什么正经工作!那叫不务正业你知道吗!?”

    禾穗的面庞一瞬间红到极致,内心拼命解释:没有啦,我只是开个玩笑,我就是随便写写,也不是正经作家......请大家不要当真......

    “居然是小说作家啊!!!”

    “好了不起的职业!”

    “写作需要很聪明才能做好吧?”

    村民激动地议论起来,都说这是个很棒的职业,小时候,他们当中也有人梦想过当作家,没想到禾穗这么年轻居然就做到了!

    还有几位村民找优子借来药方单,说想请小禾作家给他们签名。

    禾穗怔在那里。

    她没料到,大家的反应竟然会是这样......

    写小说不是很羞耻的事吗?

    没有固定的场所上班。

    收入也不稳定。

    算是不务正业吧……

    不是很没有前途吗?

    “这么小小年纪就成了作家,也太厉害了!我家孙孙能像你这样就好咯!”

    “是啊,我可爱读文章哩,年轻那会儿,瞅见报纸上好的故事,我都剪下来贴屋里,可轮到自己拿笔,嘿嘿就啥也写不出来啦!”

    “你种个茄瓜还没种明白呢,你看人家小姑娘多秀气呀,一看就是有才气的嘛!”

    这些阿爷阿奶的脸上没有半点嘲讽,只有真实的欢喜。

    禾穗根本不敢签名,脸更红了,甚至笑容带了丝抱歉:“也不是……很了不起的作者,只是在网上有连载而已......”

    德福叔挤在签名的队伍里,他大声对她说:“谁说的!别人做不到,你能做到就很了不起啊!”

    “以后啊,”姜吉婶像是比她还骄傲:“说不定,你比余华还厉害呢,那这签名我可得好好裱起来哟!”

    晚饭后半段,话题几乎都围着禾穗转。

    村民们都很好奇,她是咋写出故事的。

    吃完饭,有人提议玩击鼓传花,输了的人组织游戏。花被传来传去,谁都怕停在自己手里,又都笑着往下递。

    最后,鼓花落到了禾穗手中,她说有个编故事的玩法,不知道大家愿不愿意试试?

    村民们兴致都很高,忙问她怎么玩儿。

    禾穗有点不好意思,看了看优子,优子阿奶正用鼓励的眼神望着她。

    禾穗轻声说:“就是我出个故事开头,感兴趣的人顺着编下去,最后一句可以停在任意地方,再由下个人接着编,直到把故事讲完。”

    “哎!这个没玩过!”

    “感觉很有意思啊!”

    在大家期盼的目光中,禾穗心里软了软,之前的不安也渐渐消散,她抱着鼓花坐直,认真想了想,才缓缓开口:

    “在一片所有树木都努力向上生长的森林里,有一棵空心树,它和那儿的树都不同,森林里的树,有的长成了有用的木材,有的结满了甜美的果实,有的开满鲜花,被鸟儿环绕。

    只有空心树,它的树干是中空的,不会开花,也不会结果。

    空心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于是,它试图往自己空荡荡的心里填满东西。

    它把坚硬的石头塞进树干,即使树心被石子的棱角划伤也没关系,它想,这样就能和铁桦树一样坚韧了。

    它挂上零散的野果,即使果子皱巴巴的,风一吹,就掉了下来,它也希望曾有一刻,看上去能像果树那般丰盛。

    它甚至砍掉自己的细枝,接在其他树枝上,去够触本不属于它的阳光。

    它每天都把自己填的满满的,沉甸甸的,以为只要这样,就能获得和别人一样的重量和价值,就会有飞鸟喜欢自己。

    直到某个夜晚,一只蓝色的萤火虫路过它身边。

    萤火虫围着空心树绕了一圈,问:“我能进你的树洞休息会儿吗?

    空心树悲哀地看着萤火虫:“可是我的心里已经填满了东西,没有一丝空隙了。

    于是,萤火虫......”

    ***

    夜深了,禾穗站在优子身后送别大家。

    临走时,有几位阿婆又特意折回来,轻轻抱了抱她,笑着让她加油。看着大家出了小院,慢慢走进温柔的月色里,禾穗心底又暖又慌,讷讷道:“压力好大,看来我要努力成为余华老师那样的人呐。”

    一转头,才发现优子无味地看着自己。

    禾穗眨眨眼,意识到自己是否说了比较狂妄的话,正想着怎么找补时,下一秒,优子却拍了拍她的肩。

    “要不要和我去田里走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