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穗惊奇地发现,自己整晚没有失眠,是在来盛夏小屋的第十天。
那天,她跟着优子下了田,就再没停过手,掰黄瓜、掰玉米、掰茄子,掰西红柿,掰掰掰掰掰掰掰掰……
又换小锄头,挖土豆、挖地瓜、挖花生,挖呀挖呀挖挖挖挖挖挖……
整整一天,就在不停的掰和挖中过去了。
日子慢慢地走着。
夏至后,豇豆就熟了。禾穗最喜欢听采豇豆的声音,手指轻轻掐住豆荚根部,“啪嗒”,修长的豆荚便从藤蔓上松脱,凉丝丝地落进掌心,翠绿翠绿的,像条水亮的玉带。
黄瓜摘下时,则是轻轻的“啵”。带花蒂的小黄瓜脱了藤,滚进菜筐,瓜身凝着粉霜,嫩刺细细的,不扎手,胖嘟嘟,浑身都是清爽草木香。
丝瓜折断时,会发出细细的“吱呀”。
辣椒则是噼啪——
杨梅果是噗……
这些声儿,禾穗都爱听,有时,隔壁田里也有人采菜,方圆几里,风吹过田野,草叶簌簌,瓜果入筐,像首即兴演奏的乡村音乐,格外治愈。
农田采摘前,还得先除草,盛夏村的田不打农药,因此就得人工除草捉虫。
优子阿奶说,小番茄最容易得虫害,平时得喂液氮水,还要做液肥。
液肥由几户人家轮流着做,这周刚好轮到邻居麦花家。
田埂那头,姜花正蹲着忙活,她把黑亮透稠的东西倒进空桶里,禾穗瞧着新鲜,哒哒跑过去:“麦花姐,这是什么呀?”
麦花见她感兴趣,笑着解释:“这是黑糖蜜,拿来做液肥的!”
“糖蜜也能做肥料?”
“能呀,”麦花把草帽往后推了推,拿木棍慢慢搅着桶里:“我们不用化肥嘛,就拿杀菌过的水,加黑糖蜜,再兑点黄豆打的豆浆浆,放木霉菌进去,搁上两周,里头长出菌丝就能用啦!地吃得好,菜才长得壮,人才健康!”
“你们可真厉害!”禾穗抱着小锄头,眼里全是新鲜。
麦花抹了下额角的汗,摆摆手:“这都是我们村长教滴,村里还有人养鱼虾,村长就让他们在鱼池外种菜、种香料,养鱼的水滤一滤,就成了现成的含氮水,正好拿来浇菜,菜长得可快啦!他说,这叫……”麦花想了想:“哦,鱼菜共生系统!”
正说着,麦花抬眼望向田埂那头,脸上绽开笑:“这不,我们村长又在教人种田呢!”
禾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那位戴着草帽、笑容慈祥的大伯,正俯身对低头除草的青年说着什么。
禾穗眨眨眼,仍望着大伯:“啊......那就是你们村长啊,看起来挺有亲和力的!”
“可不嘛!”麦花语气里透着自豪,“我们村里,老的小的,就没有不喜欢他的嘞!”
禾穗收回目光:“村长他……原先就是庄稼人?”
“他不是,他阿爷是,哎……”麦花说到这儿,手里搅浆的动作停了停,眼神软下来:“老人家前几年走了,他是我们上界村长,在盛夏村帮扶了大伙儿一辈子,是顶好顶好的人。”
禾穗心里动了动,视线又悄悄飘到田埂那头。
那位老伯正笑呵呵地比划着什么,看着看着,一个念头冒出来:村长瞧着总有七八十岁了,那他的爷爷......
得是多高寿的老人家啊?
禾穗眼睛里全是朴素震撼:“这么算起来,老村长可是位老寿星了。”
***
那头,祝眠生直起身,对大伯说:“阿伯啊,上次和您提的事儿,您想好了没?”
大伯姓陈,行九,村里人都喊他“鱼叔”,家里就三亩地,一个小鱼塘,孩子成年后都去帝都打拼了,留下鱼叔和老伴儿老两口,平时就在自家鱼塘里养点儿鱼,种点够温饱的蔬菜,如果有时间了,就做些茶果点心的小玩意儿,到县城卖了补贴家用。
上个月,祝眠生带了下酒菜来家里看他,提起让他开自媒体账号的事。
鱼叔傻了,拼命摆手:“那都是年轻人玩的,我一个小老头哪会这些啊,我不行我不行......”
今天下了田,祝眠生来帮他收菜,又提起这事儿:“鱼叔,您做的那些糕,大家都尝过,味道特别好,用的料,别处寻不到,样子也俊,我们想把它做成盛夏村的特产,让它走出去,这些糕点至少有百年历史了吧,但除了我们自家人尝过外,外地人哪里知道?”
“制法嘛,确实是祖传的,”鱼叔嘿嘿憨笑着:“当年我大爹跟着我爷学,我爷跟着太爷爷学,我太爷爷……再往上,就不知道咯,小时候听我大爹讲过,最早在明朝吧,也是在皇城脚下开过点心铺子的,不过......”鱼叔犹豫着:“你说的那个啥子账号,我也没弄过,你鱼叔年纪大啦,学不来啊!”
“这个您放心,”祝眠生把装满南瓜的竹筐提起来,筐里的南瓜堆得冒尖,沉得连筐底都陷进泥里,祝眠生的袖口滑到肘下,手背上的筋络隐隐凸起,又很快松下去,“下礼拜,教大家做账号的老师,会来拜访你们,从账号搭建,到怎么写文案,都会详细讲清楚的。”
鱼叔赶忙上前帮他扶着筐,但见他毫不费力,便慢慢松开,笑里仍是没信心:“村长,其实那些点心也不指望挣几个钱,我就老实种地就行!”
“您可是村里股东会推出来的头一批手艺代表,”祝眠生语气放得很诚恳,“葛召风家的刺绣、黑叔的炒茶技术、小檀的微雕,七爷祖传的傩戏,还有您这茶果,都是咱村的宝贝,我们得让外头的人知道,盛夏村除了山好水好,还有很多能发掘的东西,在这儿生活的人,不只有种田这条路,把老手艺做起来,才是把根留住。鱼叔,您经验足,威望也高,得麻烦您帮我们开个好头。”
鱼叔也不再摆手,眯眼笑起来,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行吧,那我试试,我不信自个儿,但谁叫我信你嘞!”
***
帮麦花沤完肥,禾穗又忙不迭地下了田。
优子擦了把汗,偏着头,仔细打量低头整理菜苗的禾穗。
“你喜欢种田?”优子眨眨眼。
“喜欢!”
“以前种过?”
禾穗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以前在QQ农场种过。”
说完后,禾穗觉得优子奶奶大概率不知道啥是QQ农场。
没想到优子点点头,语气平常:“除了种菜,我还经常种树。”
“在哪儿种?”禾穗直起腰。
优子望了望天,吐出四个字:“蚂蚁森林。”
两人相顾无言,都被对方的幽默震惊到了。
……
傍晚,暑气渐消。
禾穗和优子并肩坐在小院门廊的木地板上,甲板比石子路高出截儿距离,小腿可以轻松的悬空着,荡来荡去。
禾穗大口大口咬着西瓜,在看远方的夕阳,直到周围的瓜皮堆不下,才发觉优子正笑眯眯地瞅着自己。
“怎么了?”
禾穗鼓着腮帮,嚼嚼嚼。
优子微笑着说:“你饿鬼投胎啊。”
“……”
“我从没见过吃瓜如此狼吞虎咽的女子。”优子说着,从盘里挑了块红瓤饱满的西瓜,指尖托着瓜皮边缘,慢慢送到唇边。
她只咬了小小一口,唇瓣轻轻含住果肉,汁水半滴没落下,嚼了几下,才满意地点点头,优雅地,似在品一盏绝顶好茶。
禾穗看呆半晌,才回过神,“可是,明明大口更好吃嘛。”
说完,继续狼吞虎咽地给阿奶作示范。
于是,吃瓜大赛正式开场。
禾穗这边五秒能炫一块,优子五分钟只吃了一块。
等禾穗吃饱瘫在地上,优子指着她旁边的瓜皮:“我家瓜很贵的,五百块一个噢。”
禾穗捂着肚皮惊坐起:“五百?阿奶!您怎么不去抢啊!”
优子顽皮地耸肩:“你又没问。”
“这瓜是金子树长的?”
优子认真地眨眨眼:“唔......山泉水浇的,还有我配的中药草肥,一年四季,我还给它们做针灸。”
“给西瓜针灸???”禾穗怀疑耳朵长驴毛了。
优子起身要走:“不信算咯!”
“您要是说五百块我肯定不吃啦。”禾穗假装生气地把头扭到旁边。
优子转身,摊手:“不吃,那你吐出来。”
从没见过这么“霸道”的阿奶,禾穗作势要抠喉咙。
“敢吐地上再罚六百块!”
禾穗咽回去了:“您掉钱眼儿里啦?”
“算啦!”优子大度地摆摆手:“不想出这五百块,就以身抵债吧!每天帮我拔草、浇花、下田干活!每小时五块钱!”
禾穗掰着手指算,每天干八小时,是四十块,五百除以四十……打工十二天半。
“可以,成交!”
于是,刚背上“五百块瓜债”的禾穗,就被优子安排了首单任务:给姜吉婶的孙子送药引。
她蹬上自行车,沿着蜿蜒的村路骑去。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沙沙轻响,远处人家炊烟袅袅,两旁的稻苗被夕阳染上金边儿,风一过,掀起层层绿浪。
姜吉大婶家的小院,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
禾穗还没进门,风捎着香气,热腾腾地扑面而来。只见姜吉婶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案板上摆着刚出锅的雪花酥 。
那雪花酥切得正正方方,小巧精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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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裹着雪白的糖霜,面皮烤得微黄,里头裹满了脆脆的果仁儿。
姜吉婶的孙子张不同斜靠在门框上,抱怨道:“外婆,我都多大了,还吃这个?”
“多大也是我孙孙!”姜吉大婶熟练地将新做好的雪花酥铲到盘子里,“你小时候,成天抱着我裤腿撒娇‘外婆给我买’呢,咋啦,现在大了,还害起臊来了?”
张不同努了努嘴,抬头,正好瞅见走进来的禾穗,立马别扭地把脸扭到旁边。
姜吉大婶顺着视线望过去,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小禾作家来啦啊!快快快!来尝尝,酥得很喏!”
她边说边用油纸包了几块,递给禾穗:“热的不脆,这个凉着吃才好!”
禾穗道着谢,捧着甜甜的点心咬下去,眼梢便弯了起来:“唔……好好吃啊!”
姜吉大婶哈哈大笑:“好吃吧?等会儿给你包上,带回家和优子配茶吃!”
说着她瞥了眼溜进屋的张不同,悄咪咪压低了声说:“这臭小子,每回喝药都嫌苦,别看长这么大了,还得拿糖哄着!”
从姜吉婶家出来,禾穗自行车后座上装满了雪花酥、蜜薯干、红糖姜饼,还有两大包喷香的炒花生。
送完药引子回来,优子刚挂断家里的座机,“得辛苦你再跑趟咯!村北小檀家的手被锈铁划伤了。”
说着,优子一拐一拐地去拿随诊箱。
等禾穗握紧二轮小跑车的把手时,优子熟练地搂住她的腰,稳稳坐上后座:“走吧,我给你指路。”
禾穗有些担忧:“您的腿还没好啊?”
“老咯,”优子叹气:“伤筋动骨要百天哟!”
禾穗载着优子,穿过村庄最快的小径,赶到村北头的小檀家。
禾穗头次见破伤风的病人,优子却见怪不怪。
她淡定地从包里取出灸具,点燃艾条,让艾草的烟雾沿着病人手臂上出现的红线前一寸,细细地往伤口方向灸。
禾穗惊讶地看到,老人手臂上的红线奇迹般地慢慢消退。
优子说:“这就行了。”
小檀家不宽裕,临走时,硬是在自行车后座塞了满筐自家炒的黑茶。
回去路上,依旧是禾穗骑车,优子坐后头。
优子说起小谭家的炒茶手艺,“做这个,最吃经验,茶叶老嫩要正好,渥堆发到哪儿,锅里炒几分,全都靠手感,火候偏点,味儿就不对咯。”
说到这儿,优子轻轻叹口气:“可惜啊,这手艺要在老爷子手上失传了,他俩儿子都无心待在村里,只想出去闯荡,村里头,葛召风家的非遗技术,九十八岁的镇江老爷子家传的傩戏,都是传了很多代的传统文化,现在眼看都要传不下去了......”
禾穗听到这儿,不觉有些伤感。
穿过桃树林时,禾穗忽然问:“要是我不在,这么远的路,你怎么来小檀家呢?”
优子没多想:“骑车去啊。”
“你不是脚崴啦嘛?” 禾穗疑惑起来。
结果,优子忽然指着天空:“你看那儿!”
空气短暂静了几秒。
“阿奶,”禾穗眯了眯眼,“你不会要用有UFO转移话题吧?”
“啊,被发现了。”
禾穗头顶黑线,继续卖力地蹬。
“其实,”优子从后头扯了扯她衣角,“今晚我是想请你来看月亮的。”
说完,她笑得眼睛弯弯,脚尖在半空悠悠地晃着。
禾穗抬头,果然看到了一轮皎洁的满月。
原来是十五啊。
乡村的天似乎比城市更爱与人亲近,天地距离变窄,月亮也显得更圆更大。
明月穿梭在桃花林的树影里,影子投射在两个女人脸上,风吹落了桃花瓣,带来桃叶清香,好似梦中场景。
然而下一秒。
“啊呀——”
禾穗连人带车摔进了路边的草丛。
这条小路石子太多,稍没留神就容易车把打滑,禾穗满眼金星,刚从草里爬出来,头上还顶着几片潦草的花瓣。
“阿奶,您没事吧......”她正想看看优子摔没摔着,结果发现这老太太,不知啥时从后座上灵活地蹦跶下来,腿也不瘸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禾穗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
这阿奶,分明是在装瘸!
为了骗她骑自行车!
“您腿没事了?”
“嗯?没啥事啊,”优子下意识抬了抬腿,但很快反应过来什么,“哎哟”了声,捂住右腿,装模作样地瘸着腿往前走,“这老骨头,疼啊……”
禾穗眯了眯眼,站在她背后吐槽道:“阿奶,你上次瘸得是左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