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稠的腥黄液体从卵壳裂缝里涌出来，渐渐汇成一条浑浊肮脏的污流，顺着河道往下淌。
蜷缩的黑影伸展出四肢，无数蟾颅睁开血红双眼，争先恐后地从壳子里爬出来，浑身挂满黏液，泛着油腻的光。
殷离瞳孔骤缩，恶心的要命，下意识后退，躲避那些四溅的黏液。
几乎同时出生的幼蟾们浑身长满脓疮疙瘩，大如牛犊，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相互踩踏，相互撕咬，发出尖锐的爆鸣。
殷离只觉有无数把钝锯子正在他的脑仁上疯狂地来回拉扯。
头痛欲裂，难以忍受。
他只能被动地用力捂住双耳，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玄珩却去而复返。
殷离像是见到了救星，忙迎上去拉住他的手，扯着嗓子喊：“趁它们没注意，我们快走！”
玄珩坚定地抽回手，迅速捏了个诀，一道金色结界凭空出现，将殷离护在里面。
噪音瞬间消失。
“你且安心在此等我，待肃清妖兽，我来接你。”
撂下这句话，玄珩提剑飞身而起，直直落入汹涌的蟾群中。
“死脑筋！”结界中，殷离跺脚大骂，气得牙根痒痒。
剑光如霜，所过之处，幼蟾被斩成两半，黑色的污液四处飞溅，如同暴雨倾盆。
玄珩身形疾如闪电，辗转腾挪，剑起剑落，招招凌厉，干净利落，点滴脏污不沾身。
纵如此，殷离还是觉察到了不对劲。
太弱了。
不是蟾妖弱，而是玄珩，他太弱了。
这种程度的妖兽，以九天战神的修为，虽不能一剑全歼，一剑也可诛千只。
可如今呢？他一剑下去，不过斩杀数十只，还需连出剑招才能勉强清出一片空地。
奈何幼蟾数量太多，杀一批又涌上来一批，前赴后继，悍不畏死，如同截不断的洪流。
玄珩已有吃力的前兆。
殷离剑眉紧蹙，他意识到，先前那场大战，玄珩的修为也大有亏损。
先前劝逃只是不想浪费时间、节外生枝，如今看来怕是要大难临头了。
殷离想撒丫子跑路，可没有玄珩，在这危机四伏之地基本也是在等死。
不听人劝的老混蛋，非要以身涉险逞英雄也就罢了，还要把他拖下水。
正懊恼着。
蟾群忽然起了变化。
不是所有幼蟾都在攻击玄珩，一大部分幼蟾竟开始自相残杀。
大吞小，强吞弱，吞食者蟾体爆长，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极速成长。
一时间，河道里，碎肉残肢堆丘，黑血喷涌成江，惨烈可怖，触目惊心。
殷离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个令他后背发凉的念头。
这场景，已经脱离普通蟾妖的范畴，反倒像极传说中早已绝种的幽渊古蟾。
而幽渊古蟾，乃上古异种，雌雄同体，一生只产一次卵，一次产卵数万颗。
蟾卵孵化后，幼蟾便会自相残杀，互相吞噬，直到剩下最强的子蟾。
子蟾会与母蟾决斗，赢蟾吞噬败蟾，力量代代传承，从而变得更加强悍。
可殷离记得，《上古兽妖录》中明确记载：鸿蒙初辟，幽渊古蟾，吞天噬地，百里尽荒，后由元钧道祖斩杀，形神俱灭，天地不存。
元钧道祖什么人物？那可是仙门始祖，诞于太极，执掌天纲，肇启仙道，统御万仙，为天地间至高尊者。
这般厉害的仙门大能，很难想象会有失手的时候。
但世间万事变幻莫测，也不是没有失手的可能性。
棘手的是。
若真是幽渊古蟾，即便玄珩清理完所有孵化的幼蟾，母蟾也藏于暗处伺机而动。
那他娘的还玩个锤子？！
殷离没记错的话，玄珩还是元钧道祖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
“好好好，师父坑徒弟，当真是废水不流外人田。”
殷离在结界里急得团团转，懊恼该怎么把自己的猜测告诉玄珩。
一声厉吼，大地震动，蟾群又起了新的异动。
殷离循声望去，于汹涌蟾群中看到了一个令他头皮发麻的恐怖景象。
只见数不清的幼蟾正从一个方向奔离，山谷地动山摇，吼声阵阵。
一道刺眼的紫光从蟾群深处劈了出来，像一道闪电，每一次闪动，就有数十只幼蟾消失。
殷离定睛一看，紫光底下是一只巨蟾，身体要比其他幼蟾大上数十倍不止。
作为这一批幼蟾的佼佼者，它大概率就是下一任幽渊古蟾。
巨蟾疯狂吞噬同胞兄弟，血红的眼珠子冒着贪婪嗜血的光。
玄珩也注意到它，转身挥剑，一道澎湃剑气朝它斩了过去。
巨蟾没有躲。
剑气斩在它背上，瘤皴的蟾背划开一道深痕，腥臭黏液喷溅而出。
巨蟾转过头来，血红巨眼死死盯着半空中的玄珩。
殷离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凉了大半截。
不是替他担心，是替自己担心。
玄珩要是折在它嘴里，他自己百分百也活不成了。
还真就应了那句生死相随的随口胡诌，他们怕是都要化作幽渊古蟾的腹中废渣。
不行，狗东西不能死！他只能死在自己手里！
殷离咬咬牙，强行运转丹田，然而魔气稀薄，少的可怜。
所以！！要他拿什么去和那熊玩意儿打？？拿头撞吗！！！
激怒暴走的巨蟾，一边吞噬沿途幼蟾，一边疯狂冲向玄珩。
霎时间，一人一蟾，打得不可开交。
玄珩虽剑招凌厉，可架不住修为的大量消耗。
很明显，他快要撑不住了。
巨蟾显然也发现了，张开血盆大口，吐出一个巨大光波炸向玄珩。
玄珩不敌，被爆破的冲击波狠狠击飞，重重落入幼蟾堆中消失不见。
“玄珩——！”山顶，一声凄厉的绝望嘶吼冲破云霄。
与此同时，金光结界破裂，狂风卷起的巨石尖锐似刀，在殷离的手背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
血从裂口里涌出来，顺着手指不停地往下淌，殷离捂住伤口经已来不及了。
血腥气瞬间散开。
正在吞噬幼蟾、朝着玄珩坠落方向奔跑的巨蟾猛地抬起头来，血红巨眼锁定殷离。
殷离将手默默隐入宽大的袍袖中，不动声色步步后退，胸口涌起一股阴寒。
无魔气可驱，无力量自保，无他人依靠，一无所有的无力感蔓延全身。
他比谁都清楚，他的血，是极品天魔血，对妖魔来说是顶级滋补佳品。
耳畔兽吼隆隆作响，幼时噩梦再度重现，蝴蝶骨仿佛又传来铁链穿骨的剧痛。
兽笼里，他蜷在潮湿发霉的稻草上呜咽，腕脉被一次次切开，血水流入石槽，连声“疼”都喊不出。
无数次闭眼祈求脚步声是来救他脱离苦海的神明，无数次睁眼迎来的却是利刃割破皮肉的魔鬼。
那种暗无天日、任人宰割、生不如死的日子，他绝不要再来一次。
巨蟾调转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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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朝殷离的方向扑了过来。
“滚开——！”
殷离嘶吼，却眼睁睁看着小半座“山”跳了过来。
那满身凸起的疙瘩，还往外冒着黑色的黏液，滴落在地，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深坑。
殷离拼命奔逃，两条腿终敌不过四条腿。
眼看巨蟾已至身前，殷离一边捂着胸口剧烈喘息，一边薅下自己的发冠，心疼地朝它扔了过去。
蟾精偏爱财宝世人皆知。
而他这顶发冠上的暗夜明珠，是他五百年前去南海龙宫“做客”时，从南海珍宝库里“借”来的，又大又圆，流光溢彩，十分华贵。
“乖，别追了，这是叔叔送你的抓周礼，又大又圆，世上独一颗，你拿回去当球玩。”
显然，幽渊古蟾不爱俗物。
它一脚就把发冠连同那颗举世罕见的暗夜明珠一起踩成了碎渣。
一同碎掉的还有殷离的心。
“卧槽！你他娘长没长眼！那么大一颗暗夜明珠不是给你当炮仗踩着玩的！！！”
巨蟾猛跳起来，如黑山倾覆。殷离再次逃命，笼罩他的黑影却先一步吞噬了视野。
逃不掉了！
还真是一语成谶，要和狗东西死在一处了。
真不服呐。
若能提前预知会死于腌臜畜生足下，还不如死在狗东西的剑下。
最起码，死得有尊严。
沉重的压迫感越来越强，压得耳膜生疼、胸腔闷疼，他已经无路可逃了。
轰——！！！
一道凭空出现的金色光罩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巨蟾被弹了出去，翻了个跟头，落在不远处。
结界？
殷离仓惶抬眼，四下寻找玄珩。
却见山谷中，玄珩冲出蟾围，凌于半空，一手执剑，一手凝决，一缕灵光划破虚空，化作殷离的守护结界。
玄珩的嘴角正在不断往外溢血。
分明已是极限。
自诞世以来，天魔之体的殷离从未尝过被人保护的滋味。
这感觉好奇妙。
殷离嫌他傻得离谱，同时心口却莫名奇妙的一阵阵发紧。
轰！轰！轰！
巨蟾一下接一下地撞击结界，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猛。
金光结界开始出现裂纹，细细密密的，像蛛网一样从撞击点裂向四周。
玄珩吐的血也越来越多。
他想赶到殷离身边，奈何小鬼难缠，周围幼蟾密密麻麻地涌上来。
杀不完，死不绝，他挥剑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殷离看着结界裂纹一点点扩大，心里头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他算过了。
玄珩的体力和修为输出已经极致，再耗下去，还是死路一条。
殷离稳住心神，既然横竖都是死！他只能豁出去一试。
好歹，玄珩替他争取了自救的时间。
殷离迎罡风而立，扯下腰间的红丝绦，双手将披散的墨发尽数束于脑后。
继而他闭上眼，沉下心神，探向丹田里蓄了一宿的阳气。
虽有亏损，好歹还有盈余。他催动阳气去勾那点子魔气。
几乎是虚无缥缈。
但殷离抓住了它。
魔气挣扎着想逃，殷离失去引导的耐心，于是粗暴蛮横、不计后果地将它狠狠碾碎，从那碎末中逼出一样东西来。
魔力。
极少，却够应急。
结界破碎的前一秒，殷离爆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