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重蛮横的喘息,再也没有他焦躁拍砸桌面的沉闷撞击声,那些粗俗刺耳的咒骂,尽数随着那个人的消亡彻底湮灭。
突如其来的安静,比方才的混乱与嘶吼更让人难熬,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十几秒前还像一团烈火般莽撞的人,转瞬之间就被冰冷的墙壁彻底吞噬,尸骨无存。
地面被清理得一尘不染,光洁得诡异,半点血迹、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几乎要让人误以为刚才那场惨烈的处决、那个鲜活的生命消散,只是众人集体产生的幻觉。
可空气不会骗人。
一缕极淡的腥甜气息,死死藏在满屋冷硬的金属味道之下,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抹不掉,消不散,时时刻刻提醒着所有人——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许安娜缓过了翻涌的胃,抬手用手背草草擦去嘴角的酸水。精致的妆容早已崩裂,眼尾的眼影晕开一片灰黑,衬得她脸色惨白,愈发狼狈脆弱。
她敏锐捕捉到林决落过来的目光,几乎是瞬间便低下了头,肩线微微绷紧,再度变回了那个怯懦、惶恐、不堪一击的普通女人。
眼泪是演给活人看的筹码,至于死人,毫无利用价值,不值得她耗费半分力气。
马有成缓缓向后靠住椅背,脊背贴紧冰冷的椅面。他的面色依旧阴沉难看,眼底藏着未散的震动,却远比在场其他人都冷静,恢复得更快。
彭彪没了。
这场致命的游戏里,少了一个最大的不稳定变量,少了一个只会用蛮力搅局、冲动坏事的威胁。
在旁人眼里,这是一场残酷的死亡;可在马有成眼里,这只是一次干净利落的风险出清。
陈书礼始终僵坐在原位,一动未动。
密闭的房间里没有一滴水,他干裂的嘴唇起了层层白皮,干涩得发疼,却浑然不觉。方才的惊惧彻底钉死了他的神智,只剩麻木与呆滞盘踞在眼底,整个人像是一尊失去生机的木偶。
最后,只剩沈宇。
他的抽屉里,还静静躺着六枚筹码。
这一刻,他脸上那层刻意装出来的懵懂、怯懦与茫然,彻底褪去,荡然无存。
他抬起眼,安静地扫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目光先落在许安娜身上。许安娜心头一紧,慌忙偏头避开,不敢与他对视。
视线移向陈书礼。陈书礼脊背发僵,死死垂着头,不敢抬头相接。
最后,他看向马有成。马有成神色平静,眼底藏着算计,没有半点回应,亦无半分波澜。
一轮扫视,无人例外。
沈宇的视线,最终缓缓定格在林决身上。
此刻的他,早已不复第一轮游戏里那个低头局促、小声呢喃“我只是怕”的青涩男孩。
他的眼神沉了下来,褪去了所有稚嫩,深不见底,也冷得刺骨。
林决瞬间看穿了沈宇眼底深藏的恐惧。
第四轮开启前夕,剩余五人尽数被扣除一枚续命金,所有人的筹码彻底明朗。
林决十八枚,许安娜十七枚,马有成十七枚,陈书礼十七枚。
唯有沈宇,仅剩五枚。
第三轮除却出局的彭彪,其余五人全都投出零票,也亲手锁死了第四轮的局面 ——五人全员丧失本轮分配权。
哪怕本轮聚宝盆成功启动、筹码翻倍,在场之人也无一人能够认领收益。
这一轮的投币,剔除了所有获利价值,只剩下唯一的作用:换取第五轮的参赛资格。
沈宇的底牌已经被摊得干干净净。他最多只能投五枚。
而其余四人,只要所有人投出六枚,就能稳稳压过他。
一旦沈宇成为全场最低票,他将直接失去第五轮的分配权。
更致命的是,倘若他赌上全部、投光仅剩的五枚,第五轮开局之时,他连最基础的续命金都无力缴纳。
不等对局开始,他就会被系统直接处决。
但如果他不争夺分配权,五局结束,他便是妥妥地最后一名,还是会被处决。
这是一个浅显到极致的两难局,一目了然,在场人人都看得透彻。
许安娜突然开口,语速极快,仓促得像是怕自己多迟疑一秒,就会推翻自己的决定。
“可是如果不投六,他第五轮还有机会。”
陈书礼紧跟着点头附和,干裂沙哑的嗓音在死寂中格外突兀。
“从胜利条件看,排除一个潜在玩家是合理选择。”
合理选择。
两个轻飘飘的字,碾碎了所有温情与侥幸。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要联手堵死沈宇唯一的活路。
沈宇静静立在原地,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规划着他的死路。
“我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有些茫然地想到。
他眼底沉沉的死寂里。
明明最开始他占尽了先机。
第一轮,他投零。
无人阻拦。
无人看破。
聚宝盆运转,他凭空白得五枚金币,一跃成为场上筹码最多的人。
那场侥幸困住了他。
令他偏执地认定世人贪利、畏祸,紧要关头永远留得出可供钻营的缺口。
可是他怎么能忽略,一群贪婪、逐利的人,在面对共同的巨大利益时,是最好的同谋。
人向来牢牢记住侥幸取胜的片刻,错把偶然好运,当作自身本事。
沈宇尤甚。
从前的日子,他就是靠着这样活下来的。
身份牌寥寥三字:大学生。
轻飘飘一张白纸,看着干净无瑕。
纸底,却淤着层层擦不去的灰。
康复中心志愿者、卧病的母亲、懂事孝子、被保险公司刁难的穷学生。
天生惹人恻隐。
沈宇深谙博取心软的法子。
什么时候低头示弱,什么时候柔声喊哥,什么时候放软声线,什么时候把选择权尽数推给对方:“如果连你也不信我……”
所有可怜都是打磨多年的伪装,示弱是他低成本的博弈筹码。
可这一局,已经有人盯住了他刻意收敛的眼神。
侥幸只能成全一次奇迹,反复套用的骗局,早晚会被戳穿。
林决的视线,牢牢锁在沈宇的手上。
那是一双生得干净秀气的手,指尖纤细,肤色清透,指节平整光洁,看着温润无害,像是从未沾染过半分世俗污浊。
没人会将这双看似纯良的手,和堆叠如山的理赔单据、精准到分毫的用药配比,以及那个深夜骤然消散、再也没有起伏的老人气息,紧紧联系在一起。
但林决看得一清二楚。
她翻遍了所有封存的资料,看透了那场完美意外背后,藏着的所有不堪与冰凉。
沈宇母亲的死亡证明上,字迹规整,结论冰冷——意外身故。
葬礼当日,沈宇一身素衣,哭得浑身脱力、摇摇欲坠,仿佛痛彻心扉,几乎连站都站不稳。在场所有亲友、邻里无不唏嘘,人人都叹这孩子命途坎坷,自幼顾家,至孝至纯,偏偏落得这般孤苦境地。
所有人都被他眼底的悲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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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了过去。
只有散落的证据碎片,藏着无人知晓的破绽。
保险公司溯源核查时发现,老人离世前整整三天,家中所有监控毫无征兆全数损坏,录像空白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异常痕迹都未曾留下。老人常年服用的常备药物,也恰逢其时被“不慎”尽数打翻、彻底作废,一切巧合得诡异。
所有疑点都悬而未决,所有破绽都暧昧模糊,差最后一步定局。
是他,亲手为他补上了最关键的那道屏障。
那份至关重要的人品证明,字字句句皆是他亲笔所写。
他以自己的信誉担保,佐证沈宇勤恳孝顺、细致入微,数年如一日贴身照料久病缠身的母亲,性情温和、耐心至极,绝无半分疏漏。
一纸文书,一笔证词,彻底堵死了所有质疑的声音,为沈宇洗去嫌疑,替他留住了名声、赔付款,也替他留足了东山再起的余地。
他信他、护他、倾力成全他。
可沈宇回馈给他的,从头到尾,只有算计与背叛。
昔日温情与帮扶尽数作废,只剩一句轻飘飘、毫无愧色的开脱,回荡在林决的脑海里。
“周哥,你别怪我。”
“小宇。”
许安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刻意的柔软。
“你别怪我们。”
沈宇应声抬头,眉间带着颤抖。
“安娜姐,求你了。”
他乖顺得过分,温顺得让许安娜的眼神骤然晃了晃,心底泛起一丝愧疚。
沈宇望着众人,轻声续道:“我只是想活。”
短短四字,落地无声,却重重压住了全场。
陈书礼紧绷的面色,瞬间泛起波澜。
想活。
这是最朴素、最正当的执念,正当到无人能够反驳。
因为在座每一个人,拼尽全力,也只是为了活下去。
唯独马有成,视线未曾落在沈宇身上。
他死死盯着抽屉里静静躺着的金币,神色淡漠。
他理解所有人求生的本能,却不会为任何人的求生欲买单、付出代价。
在所有人或躲闪或冷漠的目光中,沈宇表情逐渐绝望。林决静静立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死寂的氛围里,她忽然抬步,越过摆满金币的赌桌,径直走到沈宇面前。
众人皆是一怔,无人猜透她的意图。
沈宇此刻还陷在绝境的空洞里,浑身紧绷,眼底是彻底溃败的灰白。
林决微微俯身,凑近他耳畔,轻声落下一句极短的话。
话音落瞬,沈宇死寂的眼眸骤然亮了。
那不是绝处逢生的澄澈光亮,是一种扭曲、诡异、带着疯狂希冀的光。
转瞬之间,他方才颓然惨白的脸上,缓缓扯开一抹笑意。
笑意极浅,却透着说不出的阴冷诡异,全然没了往日温顺乖巧的模样,看得人心底发寒。
全程冷眼旁观的马有成眉心骤然一拧,心底莫名升起一阵强烈的不适感。
他最担心的局面还是要发生——他怕林决一时心软,念着情面,特意给穷途末路的沈宇留一条生路。
气氛微妙间,马有成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警示与告诫:“小林总,这可不是怜香惜玉的时候。”
林决直起身,闻言淡淡勾了勾唇角,笑意清冷,不见半分温情。
“马总小看我了。”
她目光轻扫过神色诡异的沈宇,语调平缓,却藏着彻骨的凉薄与算计:
“我只是让游戏,变得更精彩一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