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轮开始前,房间里终于落进一片真正的死寂。
空气变得沉闷起来,混合着紧张的汗味、金属的冷感,还有某种压抑的、近乎窒息的气息。
接下来的棋局变得一目了然了起来。
全场拥有聚宝盆分配资格的人,仅剩林决与彭彪。
空气绷得发紧,是一种风雨欲来的窒息式安静。
许安娜早已止住所有失态,不再流露半分委屈与不甘,只垂着眼,用指腹轻轻擦去眼尾晕开的妆。动作轻柔又刻意,她还在拼命护住自己的体面,护住那张惯于示弱、惯于笼络人心的假面,不肯让旁人看穿自己一败涂地的狼狈。
马有成反复摘下眼镜,又缓缓戴回。每一次重复的动作,都在磨平眼底的情绪,他在强行折旧第二轮落败的屈辱,抹去被人轻松拿捏的挫败,重新压回深沉内敛的商人底色。
陈书礼死死盯着桌面,嘴唇无声翕动,偏执地反复复盘三十九这个数字。他疯狂想找出模型的漏洞、推演的偏差,拼尽全力想要证明自己没有错,不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可冰冷的结果摆在眼前,数字从不为任何人的自负留情。
沈宇他此刻的安静,再也不是初入对局时的惊慌怯懦,而是蛰伏蓄力的隐忍。
第一轮,他零投博弈,逆风赚得最多筹码。
第二轮,他进退两难,投六沦为垫底,彻底失去分配权。
如今他手里只剩六枚金币,家底微薄到极致。没有分红兜底,在这局棋里,他哪怕做出再微小的动作,都是纯粹的失血,再也经不起半点折腾。
反观彭彪,浑身透着舒展的亢奋,像一只终于闻见肉味的狗。
他抽屉里有十五枚。
他抽屉里静静躺着十五枚金币。扣掉第三轮最低续命投入,还剩十四枚。
他低头一遍遍地数。
一遍,两遍,三遍。
数到第三遍,他终于抬眼,目光直直锁定林决,带着扬眉吐气的笃定:“现在就咱俩能平分?”
林决神色平淡,应声:“对。”
彭彪彻底笑开了。
这笑意,真实得胜过前两轮所有时刻。
第一轮,他被沈宇白嫖套利,吃了哑巴亏。
第二轮,他被众人架在八枚的高位上,咬牙全额投入,傻乎乎守了盟约,反倒成了全场唯一吃亏的人。
所有人都偷鸡,所有人都背叛,只有他老老实实入局。
而现在,终于轮到他拿收益了。
他没有被取消分红资格,一路站到第三轮的关口。在彭彪看来,这不叫侥幸,是赌赢了。是胆子够大,才有肉吃。
林决望着他,心底默然:错误归因。
念头落下,眼见彭彪攥金币的手收得更紧。
他以为第二轮能活下来,凭的是自己胆子够大敢多投。
实则不然。是在林决的暗示下余下四人齐齐压低筹码、集体垫底,变相替他垫了代价。
高投入从来不能独自制胜,高投入配上一群自愿压低筹码的对手,才是他过关的真相。
彭彪只学会了表层的动作,摸不透棋局的内在结构。
向来如此。
他靠残忍的作风取胜,靠声势慑人。
民间借贷中介,说得好听,不就是高利贷吗。十万本金利滚利堆到四十万,逾期费、服务费、保证金层层缠绕,合同织成一张灰色细网,避开律法,刚好扼住欠债人的脖颈。
他从不会动手伤人,闹出人命后患无穷。
只用绵长的折磨逼人妥协:深夜叩门惊扰家中老人,往欠款人的同事群发催债短信,一点点击碎对方的安稳。
长年的谋生逻辑刻进骨子里,他默认,只要自己足够强势,旁人就会退让;只要率先把姿态摆到明面,对手便主动退缩。
彭彪语气放缓,摆出一副大度的模样。
“妹子,哥也不为难你,我知道你攥着二十枚,不用全投。跟我一样投十四枚,凑完数目,咱俩每人能拿二十八枚,那可是……”
“两千八百万。” 林决应声打断。
沈宇抿紧嘴唇暗自盘算。
真按这个方案落地,本轮对两名分红持有者近乎零风险,一轮筹码暴涨后,余下四人再也难以追平差距。
他心念一转,落到自身处境。
对方筹码拉开断层,自己后续翻盘空间被死死锁死,垫底出局的概率越来越重。
这一点,场上的另外三人显然也想到了。
许安娜唇瓣微动,转瞬狠狠抿紧。
她明明一句话就能点醒彭彪:除了林决,余下四人绝不会出手投币。
但提醒毫无益处。
彭彪留在场中,行事莽撞霸道,随时能搅乱全盘布局,处处掣肘自己。他一旦落败出局,场上便少一名强敌。转瞬,那丝心软与提点的念头被她彻底压灭。
马有成双手平放膝头,心绪笃定。
他不会下注,此刻任何一枚金币,都是在替林决、彭彪垫高收益。
彭彪一把攥住十四枚金币,钱币在掌心急促磕碰,脆响连绵。他满心满眼都是翻倍获利,无暇揣测旁人暗藏的心思。
林决同步落币,彭彪喧闹的投币声响,完完全全掩去了她的动静。
趁这满室嘈杂,林决抬手,指尖金币无声滑落。
彭彪轰轰烈烈的投币脆响,完美掩去了她所有动作与动静,没有一人察觉这转瞬即逝的异样。
最后一枚金币落地。
声响骤然死寂。
空气瞬间凝固。
方才喧闹的余温褪去,密闭的房间里连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一秒、两秒、三秒,漫长的空白拉扯着所有人的心神,每一寸光阴都熬得人心头发紧。
彭彪脸上志在必得的张扬笑意,先是一僵,而后一点点、缓缓褪尽。
原本笃定的心神猛地悬空,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飞速攀爬,死死攥紧了他的胸腔。方才被贪婪压下去的无数细碎疑虑,在此刻轰然翻涌上来,密密麻麻的不安缠满四肢。
他指尖微微发僵,掌心的冷汗浸得残存的钱币微微打滑,明明端坐未动,浑身却莫名发沉。
不对劲。
就在这窒息的焦灼抵达顶点时,毫无情绪的冰冷广播,骤然划破死寂。
广播冰冷响起。
“本轮总投入,十四枚。”
“投入大于零者,一名。”
彭彪脸上的笑瞬间僵死在脸上。
“聚宝盆未启动。”
“已投入金币销毁。”
“本轮分配,零。”
“第三轮投币后结果公布:
林决十九枚。
许安娜十八枚。
马有成十八枚。
陈书礼十八枚。
沈宇六枚。
......
彭彪零枚。”
彭彪猛地拍桌起身,脏话破口而出,身形径直扑向许安娜,他下意识觉得,看着柔弱的女人最容易被威势慑服。
许安娜慌忙往后蜷缩,眼泪猝然滚落:“我没有分配权!投钱就是白白给你们填坑,彪哥,我也想活命。”
系统提示音突兀横插进来:“温馨提示,本游戏禁止玩家间的物理伤害。任何造成其他玩家死亡的行为,将由系统对施害者执行同样处决。”
彭彪悻悻转头,视线锁死马有成。
马有成语气淡然:“从来没人答应过,这一轮继续为你抬轿。”
陈书礼面色发白,习惯性搬出逻辑:“站在理性层面,我们投币没有任何收益。”
“闭嘴!”
彭彪脖颈青筋暴突,厉声咆哮。
他最后看向林决,眼底裹挟怒火:“你耍我?”
林决抬眼,神色平淡无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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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错误的理解了我的动机。”
“什么?”彭彪茫然。
“我的目标从来不是自己赢,而是你们都输掉。”林决附在他的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彭彪僵在原地。
短短一句话,让他后知后觉,终于全盘醒悟。
没等彭彪动身,桌沿骤然竖起一圈透明挡板。
彭彪一拳狠狠砸上。
挡板纹丝不动,拳骨沁出鲜血。
再落一拳,血顺着指缝蜿蜒滴落,屏障仍旧固若磐石。
林决盯着他渗血的手,心里了然:暴力路径依赖。
拳脚与威慑是他过往谋生最顺手的手段,可这里不是公司外的小路,不是出租屋门口,不是医院外的走廊。
从前无往不利的蛮横,在此处全然失效。
广播没有停顿,冰冷播报响起。
“本轮最低投币者,林决,许安娜,马有成,沈宇,陈书礼。”
“投入,零枚。”
“以上玩家第四轮不参与分配。”
第四轮开始前,广播没有停顿太久。
“请各位支付续命金。”
林决的抽屉扣下一枚。
许安娜扣下一枚。
马有成扣下一枚。
沈宇扣下一枚。
陈书礼扣下一枚。
彭彪的抽屉没有半点响动。
他的脸色一点点褪成惨白。
广播准时播报:“彭彪无法支付续命金。”
“立即行刑。”
墙面豁开缺口,两只机械臂探出,牢牢钳住彭彪肩膀。
彭彪骨子里的凶狠瞬间垮掉,凶相如同浸水烂纸,飞快坍塌。
“等、等等!我可以借!我可以还!我外面有钱,我有很多钱!”
从前无数被他催债的人,都这般卑微求饶,苦苦讨要宽限,他从没有过半分心软。
如今轮到自己呼救,四下一片漠然,无人应声。
他破口咒骂,目光死死钉着林决。
“你这个贱人,婊子——要不是你---”
马有成不由得转头看向了林决,以他对这位的了解。
林决注视着狼狈的彭彪,嘴角淡淡扬起笑意,唇形微动,无声吐出两个字。
彭彪先是满脸茫然,转瞬被刺骨的恐惧吞没,徒劳的挣扎猛地停住。
机械臂把彭彪往后一拖。
他庞大的身体撞在椅背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下一秒,墙缝里弹出一根细长的金属针,准确扎进他颈侧。
彭彪的吼声猛地断掉。
他眼球凸起,脖子上的青筋像被人从皮下拽出来。嘴角先渗出白沫,很快混进血丝。他想挣扎,手指在桌面上抓出几道刺耳的划痕,指甲翻起,血糊在光滑的桌沿。
十几秒后,他整个人开始抽搐。
肌肉一块块绷紧,又一块块松下去。
最后,机械臂松开。
彭彪软塌塌滑到地上,喉咙里还残着一点漏风似的声响。
墙壁下方打开一道窄口,把尸体拖了进去。
地面只剩一条短短的血痕。
很快,连血痕也被擦干净了。
许安娜扶着桌沿剧烈喘息,胃里翻空,只剩阵阵灼酸往喉咙窜,额角沾着细密冷汗。
方才呕出的酸液在地面洇出一小片湿渍。
陈书礼瘫坐在椅子上,面皮青白交杂,呢喃反反复复,声调发飘:“杀人了…… 真的没骗人。”
从前藏在心底的侥幸,在亲眼目睹处决后碎得一干二净。
马有成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地面。方才溅落的血痕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印记,好似刚才鲜活的人凭空消散。
空气里残留的淡淡腥气,成了唯一佐证。
整间屋子死寂,没人再敢小觑系统定下的处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