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春节刚过完不久,王建成被调到十字街派出所,这是他转业后的第一份工作。
在这个街道派出所的小办公室里,每天接警接得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今天李家养的鸡老是大早上咕咕叫吵的人睡不了觉,昨天刘家在阳台洗完拖把直接凉窗台铁架上脏水落在下面住户晒得被子上,明天王家养的猫和周家养的狗打架,非要吵出谁输谁赢谁家负责。
不说远的,派出所附近还能就近出警服装店小吃店几块钱的纠纷。
虽说小事烦人,起初的雄心壮志被鸡毛蒜皮一股脑打砸后也确实烦恼过一阵,毕竟王建成是报着建功立业提干的想法来的,但时间久了,王建成倒觉得挺有意思,就这样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最好,都是些小偷小摸小打小闹,说明大家都过得还行。
时间久了,附近常常出警的居民都眼熟了,有些阿公阿婆为了方便,不必次次跑到派出所报案,也不喜欢打110等着不认识的人来处理,总觉得熟人警察更好说话,会直接存下眼熟民警的联系方式。
王建成和同事一样,把号码给了出去,其实给的人不多,但人传人,后来很多人都有他的电话。
很普通寻常的一天,天气不冷不热,无风无雨,刚往瓷缸杯里撒上从同事桌上捞来的茶叶,正准备倒上热水,一个陌生电话打来,王建成一如既往掏出手机接通电话架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按饮水机的开关,一只手端着杯子,他寻思着得攒倒领导换个饮水机了,这老机器连个放杯子的台子都没有。
热水汩汩流出,热气蒸腾,眼睛前蒙上层雾气,他抬高肩膀把手机卡好,想着这通电话结束又是要去调解哪家鸡零狗碎的矛盾了,结果电话那边一个男人慌乱的声音传来:“警官,警官你帮帮我啊,我女儿失踪了!”
失踪!这可是大事。
叮铃哐啷的声音在小办公室炸响,手里的瓷缸杯子滚了几个圈掉地上,还没舒展彻底的茶叶卷曲着散落四处,热水泼洒开来。
王建成手背上一阵阵刺痛,他斯哈着甩着手试图降温,用没有烫到的手把手机拿稳放在耳边。
电话里男人的语气焦急,王建成强忍着痛专心致志听着男人的话,问清了男人所在的地方,劝慰对方先冷静下来。
这是转业入职后他第一次接到这么重要的警情,没有经验的缘故致使他一下子有些慌,电话里男人说失踪的是个才十三岁的女孩,失踪时间已经长达一个星期,已经完全具备立案条件。
走廊上就听见动静的同事老段快步走进办公室,看见他的手足无措后,问清情况后与他一起出警去了报案人家。
**
报案人名叫姚骏,住在城郊,一片平房聚集的地方。
报案人姚骏家在这片平房里没有什么特别,两间十几平米的房子连在一起,只有一扇门,看样子另一间房间的门连通了有对外门的房间。
王建成和老段走进报案人的家,这间明显是客厅,水泥地板,靠墙放着一个两米左右的沙发,沙发上杂乱堆放着衣物,靠窗户的地方摆着张木桌,桌上放了个电磁炉,几口炒锅汤锅堆叠在一起,锅里还堆叠着没洗过的碗,大概几天没洗了,瓷碗上附着着变硬的油垢,目之所及的地面上瓜子皮成堆。
两人一时不知如何下脚。
“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来得及收拾,”姚骏把沙发上堆着得杂物推开到一边,随手从成堆的衣物里扯了块布铺在塌陷的沙发上,抬手示意二人:“请坐请坐。”
王段二人对视一眼,没有坐下,过往的习惯告诉他们,姚骏的状态不对劲。
“你说你女儿失踪了,为什么一个星期才来报案,”老段盯着姚骏的眼睛问道。
“哎,我女儿平时不理我,可能是嫌我没钱,老是喜欢跑出去玩,我以为她这次也是去玩了,结果老师找到家里我才知道人丢了。”姚骏回答。
“你上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一个星期前呀,我不是说了嘛,那天我和几个朋友吃饭,就让她自己吃,谁知道我回来她连锅都没洗,我也懒得说她,以前她也经常几天几天不回家,我管不了她。”
“她平时不在家会去哪里?”
“呃,这个,”姚骏扣了扣头,顺手弹去甲缝里的头垢,“我不太清楚,她和我不亲,自从她妈跑了,我就没和她怎么说过话,你知道的,毕竟父亲和女儿总是没那么容易沟通。”
再问几个问题,姚骏依旧一问三不知,就只知道女儿失踪了,具体哪天失踪的不知道,可能去的地方不知道,相熟的朋友也不知道。
“你女儿平时住在哪里,和你住一间吗?”
说着两人走向那扇关闭的房门,抬手推开。
入目是张一米八的木架子床,一个布艺衣柜,拉链坏掉了,一扇布斜垮耷拉着,里面挂着明显是成年男性的衣物。
整个房间都看不出来有十三岁女孩的存在痕迹。
姚骏在二人身后看不见的地方扯了下嘴角,眼里流露出厌恶,随即又变化成人畜无害的嘴脸。
“她不和我住一起,俗话说女大避父,她住后面,后面。”
姚骏所说的后面,是两间平房后,在和邻居家的缝隙里用空心砖堆起来的一间小房间,顶上是蓝色的彩钢瓦,这种后期加盖的建筑在这片区域里随处可见。
门是个木板门,用铁丝拴着,挂着个老实铁锁,姚骏上前打开门,狭窄昏暗的房间暴露在众人面前。
一块床板,加两个床脚撑起,一边还断掉,用红砖充当了承重。
褥子很薄,但洗得干净,被子整整齐齐叠成方块放在一头。
一个钢筋组成的衣架,挂着姚梦兰的衣服,没几件,质量都一般,布料最好的居然是现在还没到季节的冬季校服。
除此之外屋里只剩一张书桌,说是书桌,也就是个普通木桌,上面摆放着课本资料。
一切看起来都很整洁,没有混乱的迹象,姚梦兰离开这个房间时应该没有在次与人发生过冲突。
“你女儿有什么得罪过得人吗,或者在学校里有没有相处有矛盾的同学。”
姚骏摇摇头。
“她有和你提过这段时间有人和她有过什么约定吗,比如网友见面,或是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吗,喜怒无常之类。”
姚骏又摇摇头。
继续问了几个问题,姚骏都是一副抱歉我不清楚,我很失职,我和女儿不亲的模样。
两人见问不出来什么,在姚梦兰房间里检查了一番,又去客厅和姚骏房间找了一遍,和姚梦兰的房间比起来,客厅里的味道属实有些折磨人,搜查没有得到结果,二人离开姚骏家,清新空气席卷过二人鼻腔,冲去了那股客厅里的霉馊味。
姚家父女更具体的情况还是从附近邻居口中得知的。
**
姚骏年轻时脸长得不错,像那个年代颇为流行的港台小生,为此招惹了许多桃花,其中就有姚梦兰的母亲,在那么多莺莺燕燕里,姚梦兰的母亲张悦悦是最头铁的一个。
那时受传统思想观念的影响,大部分家庭都觉得必须得有个儿子,张悦悦作为张家生出来的第一个孩子,多少是被父母所不喜,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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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孩子又都是女孩,于是这种愤怒诡异得全都聚集到了张悦悦头上。
偏偏她长得好看,在小地方少见的好看,年纪轻轻不施粉黛也面如桃花,自然就有很多男人对其表达好感。
一个在原生血脉家庭得不到关注和爱,只得到咒骂和嫌弃的人,不可避免的很轻易就沦陷在用虚假爱意做糖衣包裹的毒药里。
她没上几年学,父母也不打算供,只觉得供了个女孩读书没回报没价值,她早早进入社会,年轻漂亮的脸是利也是弊,她享受被人追求的愉悦,所以心安理得对追求者吹毛求疵,虚假的选择权让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选择会造成的结果。
在那么多追求者里,她偏偏挑中了最毒的一颗药。
人的择偶观里本能地会被漂亮的事物吸引,姚骏和张悦悦都是这样。
两个年轻面貌姣好却没有阅历和见识的人,只凭着荷尔蒙的迸发就肯定了对方是可以相伴一生的对象。
两人迅速坠入爱河,未婚先孕,怀孕五个月时领了结婚证,请相识的友人吃了顿饭就算婚宴。
张悦悦甚至没告诉张家自己结婚了,她知道这段婚姻不会得到血缘上的祝福,她也懒得去祈求那份从出生就不曾有过的亲情。
太年轻的人不知道生活的苦难还在后面等着,婚后张悦悦挺着孕肚还要做些零散的活计维持两人生计,大着肚子那些服装店小餐馆也不敢雇佣她,可婚前甜言蜜语说尽的姚骏却还是一如既往随心所欲。
婚姻困住的似乎只有张悦悦一个人,她生下了姚梦兰,每天不分昼夜照顾孩子,苦恼着孩子的下一顿奶粉钱。
与此同时还要应付丈夫惹出来的风流债。
她没想过这个男人居然完全不恪守婚姻的底线,在她孕期就和其他女人滚上了床,甚至毫不避讳被她发现。
第一次知道姚骏出轨时她发了疯,歇斯底里又摔又打,姚骏冷眼旁观,末了来了句:“你不是结婚前就知道我是什么人,那个时候你也没这样啊,喜欢我的人那么多,恋爱时我也没有只和你一个人来往吧。”
这话像个巴掌,狠狠甩在张悦悦脸上,她确实知道,她以为这个人结婚以后会改!她不也是决定结婚以后就彻底和从前那些追求者断了个干净吗,为什么姚骏不行,凭什么他不行!
但木已成舟,婚结了孩子生了,她只能咬碎牙齿和着血咽下。
那些和她曾经一样年轻漂亮的女孩找上门时,她歇斯底里赶走她们,日复一日,她变得易怒、暴躁。
激烈地争吵开始了,曾经恩爱的两人撕开美丽的皮囊开始互相揭短,说着最难听的话刺激对方,争吵中姚骏对她动了手。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暴力是会上瘾的,张悦悦起初为了孩子在忍,可是忍解决不了问题,反而是姚骏从她的忍耐中觉得自己打服了张悦悦。
张悦悦倒也不是个蠢货,发现忍耐没有作用,姚骏已经成了个烂人,她这段婚姻名存实亡,没有维持的价值。
她有第一次逃脱张家重男轻女的勇气,自然有第二次逃脱姚骏暴力的胆量,她才不要一根绳上吊死。
最后两人离了婚,那时离婚很简单,手续一点都不繁琐,只要夫妻双方同意,走进民政局申请离婚,离婚证明很快就能拿到。
姚骏没有挽留,那时他还是在花丛中的浪子,走了一个张悦悦,还会有下一个刘悦悦周悦悦。
那时姚梦兰两岁,姚骏没让张悦悦带走,虽然他觉得孩子这个东西,只要他想,就能有下一个女人给他生,但这个孩子的户口本上姓氏名字写的姚梦兰,是他的种。